《锥心心坠》红黄醋

1、一 归来

　　孙锥星缓缓地来到这幢老楼房，抬起头，几棵笔直的法国梧桐树的枝叶差不多遮了好几家二楼和三楼住房的阳台，相隔得如此之近，仿佛只要站在其中一家的阳台上，就能触手可摸到那伸得长长的直到这边的叶子，叶子上面沾满了灰尘，或许会脏了手，这遮住阳光的叶子应该是讨人厌的。她的视线又向右移了移，望到了第二单元三楼的自家阳台，阳台上的护栏有一块被自己小时候无意踢到了楼下，幸好当时路上没有行人走过，只怪这房子质量太差了，以孙锥星这样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子哪来特大的脚力？妈妈后来找了公司里的水泥匠用红砖砌了起来，所以那一块就全是红砖，与其它人家的阳台不一样，很容易一眼就寻得到。
　　马路还是小时候的马路，没有一丝的改变，连路灯的模样都没改变。改变的只是楼房的一楼现在全变成了售卖建材的门市部，一个个铝合金门窗竖放在店外。她又转过身，楼房的对面的居民区似乎并未有多大的变化，那个卖药的门市部还是在，只是里面不再卖药，成了一个花圈店，大大小小的花圈摆放在门口，旁边堆着一扎扎的草纸，看到这些，孙锥星觉得很扎眼，她扭过了头。
　　孙锥星穿着一件灰色的中长风衣，脖子上系了条丝巾，长发披着，脸上戴了副墨镜，从后面一眼望去，有着一丝丝的落寞和沧海桑田，她是如此的瘦削。她将眼自然地投向那条马路，刹那间，仿佛看到妹妹孙坠星手里抱着几本书，扎着马尾辫，轻快地向自己走来，笑盈盈地说：‘姐姐，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上楼去，当心爸爸一会又说你。”
　　孙坠星长是多漂亮呀，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很深很深的双眼皮，皮肤白白的，脸上一颗斑都没有。锥星一直记得，坠星的屁股有一块很明显的青印，从娘肚子出来时就有的胎记，当年妈妈在医院生下她时，护士见到她屁股上的青印打趣：“这个孩子一定是不想投胎，被阎王爷一巴掌打下来的。”锥星的泪花一下子涌了出来，幸亏戴了墨镜，没有人看出来。
　　妹妹不见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旋及抬眼瞧了瞧自家阳台，依稀似乎看到妈妈正在晾衣服，那些洗好的衣服还有水滴子往下淌，会溅到妈妈的脚上和鞋上，她刚想叫一声：“妈妈，不要再晾了，我来帮你。”却惊讶地发现妈妈不见了，阳台上根本就没人，原来是自己的幻觉。
　　她向后扭了下头，爸爸穿着那件蓝色中山装踏着坚定的脚步向自己走来，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惊喜，好像在说：“哎呀，我的锥星回家了。”锥星的眼湿润了，模糊了，她在心里叫：“是的，爸爸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们了，可是，你们在哪呢？”爸爸不见了，一眨眼工夫，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扔下孙锥星独自一人站在巷子口的那棵梧桐树下。孙锥星的眼里泪光闪闪，视线开始迷离，她终于忍不住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小心揭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摘下墨镜，拭那些不能自抑的眼泪。
　　“锥星姐，你终于回来了。”一个声音自锥星身后响起。锥星急急擦去眼泪，她在心里猜一定是邹晴。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个子要高一点，听到声音，她抬起了头，锥星挤出一丝笑容，对此人说：“是呀，邹晴，这几年你还好吗？”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邹晴知道她哭过。拍拍她的肩：“不要难过了，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上楼吧，我家在一单元四楼。”
　　锥星拖起自己的行李箱，对邹晴说：“邹晴，这么多年，你好像一点没变。”其实，她想说邹晴比以前变化大多了，说出的话自己现在听得清楚了，不像以前总是听得不大明白，走路也比以前正常许多，不是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因为邹晴的两条腿长度不一致导致成这样。这些话她最终没有说出口，怕伤害邹晴。
　　邹晴走路的身子依旧有点歪，在前面带路说话：“怎么没变了，老了。锥星姐我倒看你一点没变。”
　　锥星笑起来，由衷地说：“我才是真正地老了。”说着说着，她们俩进了巷子口，一道楼梯出现在眼前，从巷子口到楼梯还要走二十步左右。锥星问邹晴；“你老公呢？在家吗？”
　　邹晴头也不回地说：“离了，今年四月离的。”
　　这令锥星吃惊不小，她急忙向邹晴道歉：“对不起，这么长时间没和你联系，不知道。”
　　“没什么，我都想开了，迟早要离，早离晚离都一样。”邹晴显得很淡定。
　　“那你现在是怎样在过日子呢？”锥星关心地问邹晴。
　　“我现在很好，带着我姐的儿子邹天伦一起过很好的，专门做饭他吃，我姐每月汇一千块生活费回来。”邹晴的一只脚已踏上第一层楼梯。
　　“哦，邹晶，她现在还好吗？结婚了没有？她现在在哪？”提起邹晶，锥星突然很想她，自己儿时的好朋友。
　　“还没有，在外地，有一个男友，说今年买了房子就结婚。”邹晴回了下头。
　　“那太好了。”锥星高兴地说。
　　邹晴自豪地说：“我姐现在可漂亮了，锥星姐，她现在和你一样瘦，和你一样漂亮，跟当年十几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见了她肯定还会认不出。”
　　“是吗？”锥星眼前浮现了邹晶当年那个小胖妞的身影。她最大特点就是胖乎乎的身材和脸上的一双小眼睛。
　　“邹天伦现在是不是长得很大了，小时候的他很可爱的。”锥星又问邹晴。
　　“他现在可胖呢，别人都说他像我们邹家的人，我们邹家的人都长得好，也是个小眼睛。”说到侄子，邹晴情不自禁笑起来。
　　说话间不觉走到了四楼，眼前出现了一户装修过的房子，锥星将手中拎着的行李箱放到地下，说：“那间屋是不是你的新房？”
　　邹晴说：“是的，我爸爸花钱装修的，在阳台上安了一个厕所，就不用那么辛苦跑出来上厕所了。”说着，邹晴已拿出手中的钥匙拧开防盗门，一个小巧的厨房出现在面前，锥星赞道：“不错，这样弄下格局比以前的老样子好多了，你这个厨房是利用过道重搭的吧。很会利用空间，无烟灶台看上去干净多了。”
　　“是的，反正我是这居楼里最后一家，过道除了我没人走，就在外面重新做了个厨房，现在楼里只要是第四家的都是这样做。”邹晴说。
　　锥星走进客厅，又说：“不错呀，你这个小家布置得很温馨。”她在红木椅上坐下，打量了四周，地板铺的黄色瓷砖，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椅，一个茶几，靠墙是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面摆放着一个大电视，旁边立着一个饮水机。整个格局显得简洁却又恰恰好。
　　锥星舒服地伸直了腿，对邹晴说：“以前的厨房你做餐厅了，不错，不错。”她又起了身，四处转了转。她见到一个小冰箱立在墙角，邹晴见她在瞅说：“买那么大冰箱做什么，家里又没人，除了我和邹天伦，还是邹天伦和我。反正别人都说我柳阿姨这次做得不错，后妈做到这个份上也没话说了，家里的什么东西都是她和妈妈置办的，我没出一分钱，本来就是个闲人，还说那些不中听的话干嘛，我已经很满足了。”
　　“对，邹晴，我赞同你的想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还不如不抱希望，一丁点的意想不到倒能令自己心情大好。”锥星微笑着对着邹晴。
　　“锥星姐，我这次叫你回来，就是跟你说这楼房要拆迁的事情，你明天有空去公司看看吧。谈谈签合同时一平方要赔多少钱。”邹晴对她说。
　　“几年没回来，也是应该回来看看爸妈，常在梦里梦见他们，这几天我要去公墓一趟，去给他们烧点纸，让他们保佑妹妹平平安安。明天去公司，后天去公墓。谢谢你，邹晴，要不是你告诉我这个情况，还没人跟我说，那可误了事。对了，你爸爸现在身体好吗？”
　　“年纪大了，哪有身体好的，爸爸现在有高血压，还有心脏病，头发都白了。”
　　锥星深深地注视着邹晴，说：“邹晴，其实你们倒要感谢你的柳阿姨，如果不是她一直照顾着你爸爸，你爸爸肯定衰老得更快，女儿的照顾说到底比不上老伴的照顾，最起码从心理上来说。”
　　“我知道，锥星姐，我没说过她什么不是，就是柳阿姨的女儿姚遥在大城市买了房子，我也没怪她，怪只能怪自己的妈妈去世得早，怪只能怪自己没本事，不像姚遥一样在外面挣钱，柳阿姨说房子全是姚遥和她老公自己的积蓄买的，谁相信，俩人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而且她老公家里很穷，我也不生气，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里糊涂过好了。”
　　此时，锥星人已在阳台，俯视着下面的马路，仿若没听见后面邹晴的说话，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若有所思。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在这个熟悉的刻骨铭心的环境里，又怎能不令她想起过去？她的思绪陷入了沉思中，回到了那些已流逝的过去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