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 之倦归》Yukilake

5、第 5 章

　　很晚起来，看电视，在沙发上小睡一会。随便吃点东西，打电话，写信。我的老房子有电脑，她却不用，她打好电话，写好信，出门把信寄出去，回来打电话，然后抱着电话在沙发上再睡会，等我回来。
　　如果我在老房子里，她会一直跟着我，不论我是否喜欢。

　　我有查了一下那地址和电话号码，宿的信没有人回，宿的电话也没有接到过，就像是在玩一个约定好的游戏。
　　那个电话和地址的终点，是一个普通的家庭，父亲，母亲，孩子。孩子比宿小两岁，之所以叫孩子，因为还在读书，在一个普通的大学读书。
　　当我见到这三口之家的照片时，我几乎要吞下自己的舌头。
　　这孩子，有长长的卷卷的头发，干净的脸，小小的嘴巴，特别美的眼睛和鼻子。
　　我想知道这个孩子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手里的照片只不过是她小学时的家庭合影。我已经激动得发抖。

　　我终于找到了吗？

　　那个我要寻找的女人，我只梦到过一次，而决无法忘记，里面所有的细节，都是我找倒她的线索。
　　我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死的那夜，为她穿上了白色的蕾丝花边的连衣裙，是我根据她少女时的照片上买的，放在我的衣柜里，似乎为的就是等这一天。苍白的母亲，我把她的尸体放在床上，而我就靠着床沿睡着了。那一年，我十四岁，梦见了那淡淡的香和那个女人。那时的我便决定依靠以前父亲的关系，拜了个师，学习如何用枪杀人和逃离。就因为那梦里，我隐约觉得我的手里有枪，而这个女人是背对着我的。
　　我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冰冷而僵硬。十四岁的我冷静地把她的衣服再理理好，把床点燃，看那白色的连衣裙变黑。火光下母亲的脸红润起来，似笑非笑的侧脸美得使我感到不安和惶恐。她美丽得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那个世界，我恍惚地不知怎么办，而泪从我右眼流下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再呆在这床边，整个房子都点燃的早晨，对面和隔了几个街区的陌生人冲出来与我一起看——房子塌毁。
　　他们纷纷议论，不知道这与我有关，好像我是他们的一员。
　　我拿着母亲少女时戴过的手镯，步出人群。
　　我的右眼流着泪，我知道我不是悲伤。
　　十四岁，我起程找那个梦里的女人，沉迷在那梦中淡淡的香。

　　如果命运是注定的，我愿意留在母亲的床边；如果命运是可以倒退的，我想在父亲前迷恋上我的母亲；如果命运是能终止的，我要站在那梦中的女人背后，永远感受那风带来的淡淡的香；如果命运能随我的意志改变，我便不想看见那合影中的小女孩，更不想看见那小女孩的一颦一笑。

　　宿把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女人请到我的老房子来，我远远看见她长长卷卷的头发到了腰间，一身淡草绿的衣裙衬出她雪白的肌肤。那背影，很漂亮。很熟悉。

　　我迫不及待又满怀踌躇地走回我那老房子，我的脑子里掠过太多片段，那花间的少女，明亮的双眸，白色的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手镯，火光连天，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右眼流下了泪，黑色的夜，灰黄的光，夜里的花，背对着我的女人，我手里的枪，风中她飘散的头发，父亲，师，死了的人，幽暗的水底，尸体，没有星月的天……我想，我是活着的。

　　走进客厅的我，迎上来的是宿，她欢快地介绍这个安静而美丽的女人，她坐在那看着我，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她叫曳，此外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伸出手。
　　曳，你好。
　　她起身，伸出手，轻轻地淡淡地笑了笑，纤细的手上有只漂亮的白色手镯。倦，你好，我常听宿说到你。
　　我一直看着她的瞳，漆黑得如同天地未分的世界。
　　我急噪地感受她的气息，却如同没有这个人一般。我所有恩德感受都是宿的虚伪下新熟的樱桃的香，浓郁得无法释开，浓郁得令人晕眩，恶心得作呕。
　　我迫切地想知道我所注视的瞳是不是那背对着我的女人眼中的，迫切地想知道，十四岁的男孩焚烧了自己的母亲后是否找到了那个梦境的主人公，如同一个故事的最后一章吸引着我，迫切地吸引着我去翻到最后。
　　然后却没有那梦中淡淡的香。
　　而樱桃的浓烈是周围唯一的气息。
　　我想，梦中的香或许被那浓烈的樱桃隐藏了。

　　我看着她的瞳，说完了曳，你好，宿便倒在了地上。
　　曳惊讶地看着我，随即看着宿，把她抱在怀里。
　　我便看一眼宿，是不是死了。
　　宿在曳的怀里，倦意地笑了，又变得困惑，看着曳闭上了双眼。

　　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来到我身边，找我的目的，是要死在我的手上，宿爱她的哥哥，爱哥哥的玩伴，我。风是个泛爱的人，我是清楚的，除了他爱的人所狠的，和与他爱上同一个的，他都会爱上。所以他不爱他的妹妹。宿得知这些时，风已经死了，她觉得是她害死了她哥，而不是我。她想死，却不想死在自己手上。所以她得愿已偿了。
　　可最后她困惑的是，杀我，使我讨厌她，都不能让我动手，而领了一个她爱的人来，她便死了。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最后她还是死在爱的人手上，死在爱的人怀里，是怎么造成的。爱哭的她死时不忘流下一滴眼泪。
　　当泪落到曳的手上时，樱桃的浓烈消失得一干二净。

　　老房子复古的客厅里有曳，有我，有古老的书的气味和一个淡得没有的香变得悲伤。

　　倦，你是倦吗？你不是，你是一个疯子，一个确确实实的疯子。
　　曳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却是一种无奈的怜悯。
　　这个怜悯刺痛了我，刺痛了她那漆黑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