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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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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是渎山的声音。
“里耶”听出来了。
在这充满活力,且时不时不经意间蹦溢出阳光橙汁味儿的烟熏嗓男音里,“里耶”的眼睛开始对焦。
头晕目眩中,“里耶”才慢慢辨别出弟弟那张此刻无限放大的脸处于什么方位。
即便是距离那件事发生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可是“里耶”仍然觉得自己奇奇怪怪的。
或者换个说法,是她周围的这一切都奇奇怪怪的,诡异的没边。
就仿佛在她的世界里,时间都凝固住了,而周遭的一切人、事、物,车轮滚滚向前。
该是这样的吗?
是我的错觉吗?
“里耶”恢复意识的第一刻,看见的那位夫人,就是容貌俱佳的那一位隔壁床。
“里耶”到现在还是难以指挥自己的大脑去叫一声“妈妈”。
说来,好像也就只打过一次正经的招呼,就是半坐在床上看照片那一次。
“里耶”逼着企图“罢工”的上嘴唇和下嘴唇,小鸭子吹泡泡一般,干巴巴地挤出个“妈”,就没下文了。
一想到原本应该亲密无间的家人,如今因为自己的身体情况,变得尴尬。
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俩为什么和我有关系——的逻辑悖论。
被强制静养的这段时日,“里耶”只觉得自己恨不得用尾椎骨抠穿地下水游走。
那位“夫人”——啊啊啊啊,好奇怪呐,这叫法!
还有那位警察先生渎山——就感觉叫“弟……弟?”,不行不行好羞耻!
终于挨到了痊愈的日子,披头散发、饭也没吃的“里耶”以回家洗漱一下再回来的说辞——头也不回地窜走了。
只不过,一直以来声色淡淡的,视“里耶”为无物的夫人,居然一反常态地凝视着“里耶”一溜烟儿消失的背影,甚至久久未归正脖子,就这么以一种没有生命的类似于拼接芭比娃娃的形态,90°拧着头。
“你好,蓝色鸢尾路……13号。”逃也似的一路小碎步,“里耶”使出整个胳膊肘的力气去推搡那扇透明蹭亮的旋转门,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誊写着家庭住址的小纸条,此刻大半部分内容已经被“里耶”掌心的汗晕湿。
黑色钢笔的墨汁已经混成一堆,水分子们正你追我赶地胡闹着,此刻随着碎纸团的展开,它们仿佛被抓包的低年级学生,靠墙站成一排,企图让“里耶”相信它们有好好趴着午休。
“里耶”凭着相去甚远了的记忆,大胆地猜了个数字。
反正呢!对吧,就这样,大不了……哼!大不了。
活过来了!
“里耶”这才真正有了点实感,她惬意地享受和挥霍着沿途而来的高楼林立和喧嚣热闹的店铺。
等到车轱辘滚了一圈又一圈。
再回过头,在“里耶”视野正中央的地方,那家被立交桥半分割开的坐地数千平的医院——蓝色的屋顶,青色的墙,灰色的窗户,灌木丛,还有明晃晃的红色十字标记。
终于离开那里了。
“里耶”保养得宜的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软滑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什么。
看着像是打结之类的。
后背挨着汽车坐垫,“里耶”无视此时此刻的时间地点,松快自在得险些睡过去。
“嘀——嘀——嘀——嘀——嘀——嘀——叮~”
呼!
“嘀——嘀——嘀——嘀——嘀——嘀——叮~”
呼!呼!
“里耶”对着大门的电子密码锁,急的满头冒汗。
不会有错呀,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二层的灯亮了,整栋房子都一下子点亮了。
随后到便是宠物的此起彼伏、愈演愈烈的叫声,人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
“咔——”
蓝色鸢尾花13号的大门打开了。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
—“这是我家。”
—“你谁呀!干嘛学我说话!”
—“你谁呀!干嘛学我说话!”
“里耶”和那位出现在自家的陌生人,大眼对小眼,僵持不下。
真是奇哉怪哉。
—“喂。老公……有个人站在咱们家门口想要破门而入……对!就现在……没,没有……被我及时发现阻止了。哦,好,好好好好好……我知道啦!”
—“喂……渎山,是我,里耶。嗯……我到家门口了,可是——家里有狗,还有个穿着睡衣的……啊!你说什么,是6号吗?……这……这里是13号……嗯!我知道了。打搅你了,再见。”
站在门框里的睡衣女子还在通话,电话那头的应该是她丈夫,两个人很有聊的样子,对方又絮絮叨叨了一会儿。
“里耶”在对面手机一离开耳廓的瞬间,一脸抱歉地往后退了一步,以极其惭愧羞赧的神情致歉道:
“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弄错号码牌了。让您受惊了,十分抱歉。”
对面倚着铁架子的睡衣面膜女士,露出果不其然的姿态,不过倒是也满不在乎的挥了挥丹蔻华丽的手,便无声地阖上了门。
狗叫声跑远,二楼的灯再次暗了下来。
“蓝色鸢尾路6号……蓝色鸢尾路6号……6号?在哪里呢。”
“里耶”碎碎念道。
一整条街都几乎地毯式搜了个遍。
奇了个乖乖咚!
这里有2号、3号、5号、7号、11号,以及刚刚耽误了一会儿功夫的13号,可就是唯独没有“蓝色鸢尾路6号”。
“里耶”白天由于痊愈脱逃成功而产生无限的兴奋感,也在这绕不开的数字结里,变成散兵游将。
一天没个落脚地儿,一天没进水米,累得发虚的“里耶”只得蹲回最初下车的地点,13号住宅的微弱柔光早已熄灭。
万籁俱寂。
浑身是汗的“里耶”坐在狭窄的马路牙子边边上。
一阵夏晚凉风卷过,“里耶”手托着下巴,绒毛炸开的秀气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
“丫头,丫头!”
“里耶”朦朦胧胧间仿佛听见人在叫着什么,可是她就是连抬下眼皮都费劲。
路边聚拢的人群愈来愈多,好心人们拨通十字加的号码,呼啸而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长体车将昏睡不醒的“里耶”带回。
“里耶患者。”
“里耶患者。”
“你现在听得见我讲话吗?”
“你睡着没有动静,路过的人见状拨打了医院的电话。”
“现在,我需要对你进行一些常规的检查。”
面前又是带着护士帽的护士长。
“里耶”确认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虽然自己是够奇葩的,但索性此处是最安全熟悉之所在,也没什么不能够放心的。
再说,在这一个月里,对自己最体贴的好像就是面前的护士长了。
“里耶”回来的急,她原本的床位还在,所以右手侧躺着的还是夫人。
不过此刻已经是大半夜,夫人照例是在熟睡。
“没关系!明天,明天一定能回家。今天权当在这儿再养精蓄锐了。”
“里耶”思来想去,一顿心理安慰,可算是又睡过去了。
滋滋滋滋————
是调至静音震动状态的手机。
“里耶”被锲而不舍的小折磨打败,用尚未恢复知觉的右手去摸裤兜里的电子恶魔。
刚想摸黑接起来。
电话自己挂掉了。
“里耶”来不及庆幸,便被悄然发生的另一件更危急的情况骇到。
黑压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只有提示灯微微照明的三人房里,一具身体站立在“里耶”的右侧床畔。
嗷嗷嗷———
“里耶”想大叫着喊出声来,可是,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那一瞬间“里耶”大惊失色的五官扭成一堆,从心脏到肺再到嗓子,她失去了表达恐惧的能力。
这是比恐惧本身更令人窒息的。
不仅仅是语言功能。
“里耶”本应该挥动周围可以借助的一切,来保护自己。
可是事实证明,这几秒,她失去了自卫的运动能力。
瑟瑟发抖的“里耶”,无处逃遁,最后——
吓得,又撅过去了。
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里耶”,终于回家了。
才进入玄关,“里耶”便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欢迎仪式。
鞋柜里胡乱配对的鞋子、拖鞋争先恐后地想要挤出来。
这一只攀着那一只的“肩膀”,那一只咬着那一只的“腰带”。
这家里被渎山弄得乌烟瘴气,邋里邋遢。
这算怎么一回事吗!
里耶要强的挺直自己软绵绵的腰背,噼里啪啦套上未开封过的一双抗菌卫生塑胶手套,上下挥舞了两下拳头,算是为自己打了打气,又戴上口罩和透明护目镜,严阵以待地拉开厚重肃静的冰箱门。
啊——果然。
长了厚厚一层绿毛的橘子,酸臭飘飘的半边西瓜……
水果蔬菜到底还算尚且能看出点本来面目。
可……可就是那些鸡鸭鱼蟹。
真是!
“里耶”应该感到慌张的,不过,一种异样的感受席卷了她的大脑。
她仿佛一直是自己自理,从来没有其他的什么人照顾她、帮助她、关心她。
第一次有实感,居然是因为干家务。
“里耶”心里升腾起一股悲凉感,仿佛她孤身一人独存于世间。
这想法,太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