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度与她》三两自由风

6、第六章

　　15号房门口带过一阵勾人食欲的浓香，“唉，听说了没！”端着一罐流沙金番薯凉粥的波波头阿婆风风火火冲回床位，看样子就知道是带着点新情报的架势。
　　“什么！什么！”一个两个睡醒的老头也配合着自家太太的好奇劲儿，小肚腩稍有些急切地发力，将头从紧贴着的松软靠枕上撬开个5°的微扇形小缝儿。

　　“说的是那个……”花上衣的妇女透过大开的房门，往过道瞥了几眼确认，“那个女大夫的事儿吧。”
　　这下，大家伙儿一脸的好奇都湿漉了，像是刚晒得蓬蓬松的棉被一下被艳阳天的瓢泼大雨猛浇了一把。

　　说话间，波波头阿婆将端着的流沙金番薯凉粥稳稳搁在略显拥挤杂乱的床头柜。
　　结果她话一脱口，就觉得不对劲儿。

　　15号房并不是什么安宁之所在，平时与其他的病房相比也是出了名的口舌是非之地。
　　若是平日，不论哪一天，这样的话题总是格外紧俏的。
　　只是此刻，已经不是扬汤止沸的程度，倒像是直接将炭盆换做冰鉴。

　　波波头阿婆不甘心自己的话题就这么被沉默吞掉。
　　“欸，你们说……”
　　才起了头，就被摁下去。

　　“大海啊！你吃这个肉包子，怎么样，好吧？！……”
　　“老市，你一大早又偷偷吃什么了！你看看，你看看，你以为把这一堆糖纸藏在犄角旮旯，我就不知道了？！……”
　　“阿蜃呐，你吃一口这个，煲汤最要紧的就是食材和火候、时间，这次的味道一定合你胃口……”
　　“楼子，楼子，吃个肠粉补补肠子，加足了鲜虾的……”

　　一个房间里，几道声音一通混响，彻底将那什么“女大夫”的云云，挤得毫无立足的喘息之地。

　　同楼层的护士台。
　　“医院论坛的那些事儿处理好了没？”
　　“总算是告一段落。”
　　“这几天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忙坏了吧。”
　　“谁能想到出了这样离奇古怪的事儿。”
　　“不过幸亏这次，也是无中生有的荒诞造谣。”
　　“所以才能这么几天就销声匿迹。”

　　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从护士台后台传来，愈来愈响，越来越近。
　　直到声音的主人终于露出根头发丝儿。
　　警觉的一二人立刻竖起后脊背的“天线”：
　　哎！哎哎！！——
　　嘘——

　　一大圈粉色的脑袋、肩膀、脚后跟，倏然间如被从天而降的雨滴砸散的蚁群。
　　慌忙得挠头揉肩，故作镇定地朝着西装“暴徒”——夏绿，转去。

　　几位资历深厚的护士扑腾上前。
　　“小夏，最近都没看见你人影儿了！”

　　闻风而动的其余几位正当着班，忙得脚打脑后跟，即便再怎么好奇，也只得略微用余光瞄上几眼，就忙不迭得奔赴岗位。

　　“怎么样，身体恢复一些了？这算是彻底回来啦？”
　　几只略微记录了星星月亮的手，自然而然覆上一脸消瘦的夏绿的肩膀，柔柔地捏了几捏，这微笑间的小小举动，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掷地有声的几句话——
　　小夏，你不是一个人。
　　小夏，你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爱着你。
　　小夏，我们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相互守候吧。
　　小夏，你至少还有未来可言。
　　小夏，欢迎回来。

　　这个世界，或者再精确一点讲，我们每个人的独立思维形成的难以计数的平行宇宙，何所谓“活”，夏绿想：“大抵是要有自己的执念吧。即便是据说没有智慧的动物、植物等等生命体，还是说一块难以开化的石头。”

　　不单单是动动嘴皮子，关切的浸润了时间的流光溢彩的那一份份爱，非得有整副身躯才能得以宣发出来，让被爱者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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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好不容易再次出现这样才气俱佳且是老一辈们眼瞅着长大又没旁逸斜出歪了的。
　　唯二人选，哪里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这些熟悉夹杂着陌生的脸庞和嘘寒问暖，一下将夏绿拉到20度的周遭环境。

　　“阿姨，这是给您带的化妆品，据说是纯天然的……”
　　“姨，这是您之前夸好吃的无添加巧克力……”
　　“婶儿，我知道您和我叔就爱小酌陶冶一下心情，这几支酒应该挺合你俩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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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机场专门打包回来的蛋糕，我特意挑了最近特别火的几款，大家分着吃吧！”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欢腾的浪潮涌来。

　　随着甜蜜的烘焙香味儿散开在20度的空间，惊叹与欣喜声不绝于耳。
　　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塑料蛋糕刀，肆意切分开柔软的奶油以及松软的蛋糕胚层。
　　众星拱月的夏绿，一袭藏青条纹西装，最后提着个便当盒以及满满一手兜的“婆姨们的关爱”，虔儒地背朝着众人往幽幽的白光走道远去。

　　“哎呀，不愧是夏医生的孩子啊，咱们没白疼这孩子。”
　　“这，这也太有心啦！”
　　“谁说不是呢！”
　　当然，其中不乏灰褐色的语句。
　　“你说说，好好的，这，———哎，事情怎么就这样儿了。”
　　一阵沉默。

　　扣——扣扣————

　　如果此时有熟悉夏医生、夏绿的第三者在场，或许会感到诧异，略微咕吱一声轻叩开来的珍珠白色木板门内的那番景象。

　　原以为会直接直走的夏绿，在大楼的拐角处一闪，搭乘电梯往上，上行过程中，他两眼毫无内容地凝视着之前所在层的一间办公室。

　　“请问一下，里耶在吗？”
　　夏绿的目的地————一个月之前短暂轰动过的13号房。

　　“小伙子，你找里耶闺女？”
　　一位双鬓略花的老伯和他手畔正啃着小台芒的三刀发精神老太太一齐支起头来。
　　两位满满人生阅历的老人家，可爱又不失成熟地试要将猝然出现的夏绿盯出个洞来。

　　直到。

　　“里耶这段时间都没露过面了，你找她有什么事儿？你要不留个名字和电话，到时候总有办法联系她和你通电话。”
　　此刻说话的，是被里耶怪怪地称作“夫人”的那一位。
　　也是突然消失在13号房的里耶，曾经日日夜夜紧张陪伴着的妈妈。

　　不知是电视剧一样的汪汪血魔力还是什么，随着里耶没来由的突然不再出现，13号房1床也毫无征兆的清醒了。
　　原本只是每天静卧着恬淡地向里耶倾诉着她的倒带故事和每日见闻的一个人。
　　可就是这整整一个月，再没有闹过，饭也吃的单一，食堂送过来什么就吃什么，鲜少见有什么剩饭剩菜。

　　一开始倒是因为这些骇地同13号房的众人好一顿惊讶。
　　这是个先前多挑剔的人呀，啧！

　　现在倒是每天只埋着头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厚软皮本子上写着画着什么。

　　不是没有人好奇过。
　　也有人自以为善意好心地问过。

　　可是，那时，面对大家伙儿好奇的脸和心，1床那锃亮的雨后阴云下蜗牛壳一般的瞳孔，至今为止仍热敏机似的印在当时在场者的神魄处。

　　大家想，或许。
　　是因为里耶这段时间都没来过的原因吧。
　　可是，要说是里耶的决定性作用。
　　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呢。

　　13号房的其余者思绪万千的时候。
　　带着金丝眼镜的夏绿来到1床边上，放下了手上提着的偌大便当盒。
　　久违的接触面积，压起一层浅浅的床头柜的寂寞。

　　“您是里耶的长辈吧。我来的时候家里炖了汤，本来就是打听到里耶一直在这边照顾您，就自作主张准备了一些家常的菜。”
　　夏绿是弓着腰说的这番话，声音也惯是讨长辈喜欢的音色。
　　他很懂怎么能获得长辈们的满意。
　　历来也是无往而不利。

　　结果，居然，面对这样一个羡煞不少千金之家的白净儿郎，对方却毫无回应之意。
　　不过，本就是打定了主意绝不罢休的，夏绿也并不将此次的与众不同放在心上。
　　他自顾自殷勤便罢了，反正，大家看的不都是面子活吗！

　　“阿姨，我帮您打开，这个点儿，您想必也饿了。”
　　夏绿一脸笑眯眯的，无害的湿漉漉的眸子讨好地闪着一种叫作“慕孺之情”的碎碎光芒。

　　咔——哒———
　　饭盒的盖子终于掀开。

　　最先溢出的是一股浓浓的鸡汤味儿的水分子，夹杂着蓬松米粒儿蒸熟后的淀粉主食的平淡却不寻常的千家万户的幸福气息。

　　第二层，虾仁杏仁炒时蔬，酸溜土豆丝，蜜羹。

　　最后一层底部位置的大大容器里，蒸红薯，蒸板栗，蒸南瓜，蒸玉米。

　　“阿姨，您看先尝尝哪一个？”
　　夏绿觉着自己做的够可以了吧。
　　夏医生都未必有这待遇。

　　可是，到底是心里没有那份敬重与沉淀，夏绿的菜没有动，又被重新装上带走。
　　“阿姨，那您知道怎么能联系上里耶吗？我找她有事儿。”
　　文文静静，大方得体，身量高大，帅气非常的夏绿将离开还未离开的最后一刻，都在重复类似的话，可是1床就是充耳不闻。

　　即便是合上门的那一刹那，夏绿那规规矩矩的做派，也在13号房的其他人心中留下难以斩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