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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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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绿暂时远离的熟悉之所,一场群体与群体之间由来已久、难以消磨的积怨正在酝酿。
璃医生事情的第二天早晨。
“护士长,快看!咱们,咱们医院外面都是……”
身着十足新的粉色护士服的几个小姑娘,面对大楼外突如其来的情况,都一脸迷惑,好奇又略显惊讶地用澄澈眼神张望着护士长的身影。
“这!怎么会这样?!你们几个快去找大门的安保人员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瑰红色一席套裙的护士长,闻讯而来,那张素来沉着的糖人脸,竟然有隐隐碎裂的迹象。
“好!那我们现在出去。”
被堂皇到的小护士们,接到指示,不知而无畏,无念无想、满心轻松地往一楼的玻璃大门处跑去。
却看不见,她们身后的护士长,停止了呼吸,僵直着身子,木偶关节一般的嘴呢喃着:“欸——你们自己也千万小心……”。
护士站的座机嘟嘟嘟地叠传着,急促的声响,一下把人拉回过去的光影中——
滴嘟——滴嘟——
秋冬之交的昏沉午后,鸣笛声与醒目的警戒色,划破失去了水分的干脆梧桐叶与蔫巴巴的光线。
一大群衣着各异的男女老少,虽被规劝着冷静,可是那撕心裂肺、直击灵魂深处的哭诉与怒火,仍然在空气中以难以打搅的力量盘旋直上:
“人呢!出来!”
“以为躲起来就行了吗!”
“求求,求求你们,把我家囡囡还给我……啊——”
“啊——啊——啊啊啊——”
数米之隔的医院人员们,选择此情此景依旧停留于此的,一个个无不脸庞青稚,一个个谁人还敢抬头。
“闹”与静,矛盾却又确确实实。
这样的情景,持续了一星期。
可是事件的影响与余韵,飘过数十年的昏黄,再番复制。
“护士长。”
“护士长?”
小跑着回来的护士们轻轻扶了一把眼神空空护士长。
几人三言两语,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时间、地点、人物交代清楚。
护士长看着眼前稚嫩又终于有些惊厥的年轻护士们,好不容易地挤出一个安抚与肯定的笑容,费力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各安其职。
历尽沧桑的护士长,掏出自己的手机,郑重地摁响一个号码。
“……咱们医院又出现那件事了,您过来医院了吗?……现在就在正门……是。是。……”
冷汗淌过被略紧的瑰红色工作服箍牢的脊背,温度瞬间散去,不用摸都知道,一定是满手的盐与水。
这一天,医院的会议室门开了又关,少有的和手术室感应门的关了又开同频。
白色外套的人们,如同昨日下午,又一次窒息沉寂。
应该酸楚的手与脊椎,今天舌头累了。
夜晚,到来。
“老夏!你看新闻了没!你快看——算了,我读给你听,标题《……医院时隔数十年再次惊现……》。你听到没有?老夏!没事吧?这铺天盖地的报道里,都是……”
夏医生正要驱车回家,接通的电话里便果不其然涌出这些意料之中的字眼与语调。
“嗯……我们医院有一连串的会要开,先挂了。”
年近六十的夏医生,捏了捏鼻梁,抬起手拨打夏绿的号码,“嘟——嘟——嘟——”,一阵又一阵的忙音,在一片死寂的地下停车场,飘荡回响。
转天天刚亮。
接到通知的渎山,不顾夙夜养出的青芒胡渣,一骑绝尘冲向前几天还心有余悸的那栋建筑物。
“里耶!里耶——”
“你好,我找人。”
叩叩叩——叩叩叩——
“里耶?里耶!”
“里耶,你在里面吗?!”
监控录像里显示里耶最后进入的地方——这一层的洗手间。
所以,所以一定在这里。
叩叩叩——叩叩叩——
“里耶?里耶!”
“里耶,你在里面吗?!”
方寸大乱的渎山,终于在中间的位置,找到那一扇紧紧关闭却无人回应的小门,滋的一声,停住了脚。
咚——
女卫生间的隔间木板门,被满头大汗、惊惶不安的红脸渎山一脚踹破。
“里耶!”
渎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流失力量的□□,就可能要烂倒一团跌入尘埃。
在他的眼前,衣服上沾了不明污渍的里耶,面色雪白地后脑勺着地,躺在幸而稍有些宽大的隔开的卫生间里。
那张历来不屈坚韧的鲜活的脸庞,倏然间,不像里耶了。
五官并没有发生错位,也没有跌的五颜六色,只不过是显得令人疲倦。
呆望着这样的里耶,渎山心间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真像那个人。
这样对吗?
对也,不对。
应该像的,不是吗?
早就应该这样。
就像他一样。
渎山不知道自己在失魂落魄什么,不过再迟就来不及了。
渎山一把抱起冰凉瓷砖上蜕变了的里耶。
臂弯里的重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飘。
这时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以强大者、保护者的姿态,与里耶共处,两个人时隔数年再次相贴近。
好吧,里耶真的变得不同了。
“医生!你快看一下她,她晕倒在卫生间里将近两天了。”
渎山抱着毫无知觉的里耶,跑到熟悉的房间,呼喊着。
哗哗哗——
比平时更多更急切的一群白外套,围住被放到小床上的里耶。
卸了力的渎山,被挤出人群中心,后退几步,将目光投向另一边。
床上的那个人,此刻难得的安静,一双睁得难得大的眼,一动不动地固定在同样躺着的里耶身上。
“……”
里耶不在。
心不甘情不愿,渎山今天必须留下陪着那个人。
直到第二天正午,渎山清醒、半睡半醒、陷入梦乡的所有时刻,那个人一直盯着昏迷中的里耶。
“我去买饭,你不要乱动。”
渎山从狭小的陪护躺椅里爬起,头上滑稽的卷发半搭着,像个圆圈的样子。
他沉着步子,肩膀耷拉着,一个手机像是实心砖块。
沉睡的人,终于朦朦胧胧地恢复意识,她茫然睁开眼,对着邻床的那位蛮好看的阿姨问道:“请问,我怎么了?”
随后,她看见那个五官惊艳的阿姨的眸子紧缩,就像是一只深夜花园角落里受到惊吓的白猫。
“我……我是谁?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一次“白猫”浑身的毛都惊悚地竖起来了。
“请问,我该找谁?”
一屋子的惊慌失措。
这时,终于,睡眼惺忪、有气无力的渎山拎着几个杂粮煎饼回来。
“里耶!你醒了!”
渎山一下就看到坐起身的两人。
“我!我叫里耶?”
渎山听到突如其来的这话,瞬间失去了语言。
他哆哆嗦嗦,一把按响房间的紧急呼叫按钮。
医生一番确认,叫上失去反应能力的渎山去办公室。
“她应该是由于在卫生间头部受到过撞击,所以出现的失忆。……”
满满一壶的话,魂不附体的渎山只听到也只记得第一句“失忆”。
渎山梦游一般回到13号房。
“里耶。”
他惨白着脸,牵动着嘴角,一板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现在和你说的话,你要仔细听。”
“好吗!”
大梦初醒,尚且浑浑噩噩的年轻女生,睁着她那双猫儿似的圆眼,无声望向面前一脸沉重的男子。
他说——
“你叫里耶。”
“今年二十九岁。”
“你是一名画家,你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你的家庭成员,现在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你妈妈。”
“一个是你的弟弟。”
“你旁边的这个人,就是你的妈妈。”
“她有抑郁症,已经严重到出现伤人伤己的程度,所以她要呆在医院。”
“这里就是她呆了好久的13号房。”
“你弟弟比你小两岁。”
“他和你住在一起,不过因为工作特殊也不怎么回家。”
“你们的房子在蓝色鸢尾路6号。”
“你在三天前去餐厅买饭的过程中,在这家医院的卫生间里摔倒,导致失忆,昨天清晨被发现。”
“这是你平时背过来的包。”
“里面应该还有更多关于你的细节,你看一看。”
幽谷深海一般嗓音的渎山,平铺直叙,用一个接近阴平的声调讲述关于眼前里耶的一切。
之后,渎山捞起一个大容量的看不出原貌的袋子,平静地递给半坐着的里耶。
被称为“里耶”的女生,差点将自己的一整颗头钻进那个大口袋,她最终翻找出一个钱包。
抠开暗扣,赫然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所以,这是,弟弟,姐姐,妈妈。
白皙的柔夷,再往夹层里探了探,还有一张合照——
里耶,还有——?!
照片里肆意露出牙龈花的是!
床上的里耶,猛然抬起头,视线直射眼前人。
“我的弟弟,你好。”
修长的指节捏着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粗狂的荧光字——渎山赠姐。
大梦一场的女生。
接受了自己的名字“里耶”。
接受了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的妈妈。
接受了自己面前硬忍着眼泪的弟弟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