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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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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醒来,尚且不过乌青的天。
里耶一晚上倚着扇冰箱门当枕头,差点将颗头睡成个熨斗。
再加上,本就硌得慌,梦里又是一团乱糟糟,真是一脑子的糊涂,满心肠的郁结。
索性时间还早,无力地睡也睡不着,里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打算往楼顶去。
撇下茶几上显眼放着的开关器,里耶身体力行地费力推开圆顶状的玻璃窗。
无形的浓郁氧气,一时间仿佛活了,大团大团簇拥着往里耶面颊处。
天空就像是一笔写到末尾处的墨笔,晕染得层次分明,水润软糯。
昨日积攒的灰尘、尾气,经过一夜,洗净一空。
方才还无精打采的里耶,在这情景中,感同身受,瞬间稳定了心神。
她粘戴好义甲,小心翼翼选了篇谱子,沉心静气,空置一身,挥动五指,倾转头颅,全副心思投入曲中所思所想,打托抹勾。
果然,手掌生出好些的热汗,惹得里耶频频擦拭,管它什么酸楚、闷慌,皆数逃窜。
哈!
真是神清气爽。
以静制静,这是里耶千磨万击后悟到的心得。
天上的霞光点染开了。
一身薄汗、面色红润的里耶按了下按钮,“哔——哔哔——”,机械臂拉动着关了窗。
索性手里忙活着,里耶微撑起肩膀,尽力拉伸着脖颈,感受盐渍的软发紧贴着太阳穴,眼神放空,吐出最后一丝郁郁。
回到房间冲洗,里耶想着穿一套紧身的,要那种勒得肋骨发疼的。
一条浅蓝色毛边高弹力微喇牛仔裤,外穿修身U领吊带。
这样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挺胸抬头,收腹提臀,看着精神些。
该动身出门了。
“老板!”
“来两个鸡蛋灌饼,两个杂粮煎饼加炸鸡柳加里脊肉,一屉鲜肉小笼包。”
氤氲的水汽,带着早点的气味和温度,浮动在里耶的鼻尖。
“打包吧?”
里耶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费力地踮起脚,朝着老板确定地点头,“打包!”。
砰——噼里啪啦——哐——
是黄桃罐头撞到墙角的声响。
心下了然的里耶快步继续往前,抚一进门,果然看见一罐湿漉漉的黄桃躺在了电视机右下方的角落里。
渎山正僵硬在一边,局促的不知该怎么办。
这应该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再度遭遇这样的境况吧,里耶暗自想着,睫毛的剪影扑哧扑哧个不停。
“13号房,换药的时间到了。”一脸倦容的护士恰当时宜地出现在大敞着的门口,推着个药目繁多的推车。
方才不饰一词的里耶,听此,便机敏地往门内站了站。
手足无措的渎山,这下也注意到门框下的里耶,缀了星沫的晶莹泪珠的圆眼,无助地诉说着此刻的方寸。
接收到求助的目光,神情默然的里耶把满手的早点搁在床头柜上。
她淡淡地拎起门后的簸箕和扫帚,去处理墙角烂成一坨的水渍和破碎的桃肉。
里耶背过身,以一副稀松平常的口吻,“我给你带了早饭,吃一点吧。”
在渎山的眼里,里耶低垂着头,几缕落寞的刀片儿状的青丝,刮过毫无修饰的发面,刮过玉样的耳廓,顺应物理原则,大致笔直地垂直于地面,微微晃悠,终归静止。
“哦!那我拿着路上吃。”渎山急匆匆套上件帽衫,旋风似的卷出去了。
少了几袋体积庞大的饼,桌子上的小小天地顿时空旷许多。
挤挤囊囊透出肉色油汁儿的小笼包们,团结一致,激励奋发地散着香,咕——咕噜——噜,里耶闻着闻着,更饿了。
床上的人,此刻,来势汹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里耶拉着椅子再往床沿近了近。
里耶夹起一个小巧可人的,筷子毫不犹豫,又不失温柔地往前递去。
第一个小笼包被咀嚼消化的空档,里耶才往自己的嘴里也胡乱塞上一个。
一来一往间,一整屉小笼包被消灭一光。
“小笼包吃完了。”
“我去餐厅买早餐。”
意犹未尽的里耶,朝着床头柔声问候,又是事无巨细地嘱咐一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你好。一碗红豆汤,一碗百合汤……”
“我给你装瓷碗里,放在托盘上,你吃完再端回来就行。”
“盛得有点儿满,小心撒了。”
里耶一早上才进嘴三两个小笼包,哪里会够,不上不下,正馋得紧。
只一门心思,想快些,再快些,免得冷了,失掉风味。
一段短短的走廊,本眼瞧着就快到的,谁知,被一躯白色的身体对面撞倒。
满满一盘的汤汤水水,失去依托,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儿,最后到底是悉数砸在了跌倒在地的两个人身上。
“啊!——”
“你没事吧!”
一样的话,从艰难直起身的两人口中,脱口而出。
呵——呵——
满身饭食的女孩儿们,先是猝不及防地呆住几秒,之后相视一笑。
手拉着手,相互搀扶着站起来。
“不好意思啊,是我走得太急了。
你现在这样也不方便。
这样吧,反正我也正打算回家。
你要是不嫌弃,咱们就调换一下衣服吧。
我穿回家帮你洗干净,再带回来给你。
你看行吗?”
里耶对面的那个女医生,一脸抱歉,不过这事其实也有里耶的原因。
这样也好,里耶毫无异义地点点头。
卫生间里,萍水相逢的她们互换了衣服。
尽管都戴着口罩,但莫名的熟悉感却在两人之间萦绕不散。
女医生还没有从隔间里出来。
身上的这条小碎花泡泡袖连衣裙,实在是不符合里耶的审美。
她尴尬地扯了扯。
再迟就来不及了,里耶抓起搁在水池边的脏了的白外套,在水龙头下匆忙冲洗过污渍,烘干后套在裙子外边。
“我先走了。”
里耶扬声先行告别,再度往食堂去。
这边,换上喇叭裤和背心的女医生,耳送着里耶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卫生间拐角。
砰——
只觉着离了大谱。
牛仔裤的扣子,崩了。
“……”
无话可说。
这样是走不出卫生间的,焦急的女孩儿垂着头,使劲鼓弄着腰间的崩口。
只顾着手上用劲,却不曾想,身体往后一仰,手忙脚乱,右手又好巧不巧的,扶在了刚刚洗手后被打湿的门把手上。
Duang地一声,后脑勺先是磕到马桶盖,吃痛的叫唤还没停呢,又随着整个身子的滑动,脑袋着地,摔在大理石瓷砖上,哐当——
无声无息。
只不过一对鼻翼还稍有起伏。
这一切,里耶自然无从得知,她正要投身于未完待续的香喷喷的早餐的怀抱。
滴————滴———滴——滴—
才踏过门槛儿的里耶,只听到急促的器械的鸣叫声,还未等大脑对肢体发出指令,一大群医生和护士便涌入病房。
惊魂未定的里耶被推搡到床尾,手里的早餐袋子无力地脱落在地。
怎么会!
早上吃那几口小笼包的时候,分明好好的!
还好好的呀!
早上……早上,还有力气砸罐头!
怎么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不是真的!
这是梦!
对!
一定是在梦里!
“医生!”
“医生。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一刹那的动魄惊心,里耶慌了神,嘶哑着嗓子哀切地问道,可是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
机器还在叫,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应对着突发状况,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里耶。
她就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即便,此刻,在她眼前,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线,贴满了床上之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从来没有这么凶险过。
里耶在这家医院,甚至于过去大大小小的医院里,都没有亲身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从来只是安静疗养即可。
“医生!”
“医生!”
14号房也传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无疑,里耶内心的不安、痛苦、自责等等等等情绪,借由空气中传来的惨叫,被无限放大。
“怎么回事!今天是谁给13房和14房注射的。这……这……”
有人推着里耶出了房间,不知道为什么。
几个医生交头接耳,窸窸窣窣地讨论着。
混混沌沌的里耶,耳边又吹过一阵风:
“是他们,是他们搞出的鬼。”
“我就说,怎么会突然好端端就……”
“以为咱们不懂,居然草菅人命啦!”
“我跟他们拼了!”
这时,隔壁房间里冲出个干瘦的女子。
“啊——”
那道迅雷一般的身影,先是蹿过里耶面前,直勾勾地往那成堆的等电梯的医生们撞。
结果,人群一下四散开。
被躲避了的女子,可能是料想到一拳难敌众手。
她居然马上调转了头,要朝呆愣在一旁的里耶冲去。
里耶身后就是墙,脑袋又晕乎乎的想着事儿,被撞了个满怀。
可是,刺啦一声,有什么划破布料,一下扎到了里耶的肉里。
“好痛!”
像是被放掉了气的氢气球,气息奄奄的里耶脚底打滑,侧倒在地。
那名素未谋面的女子不依不饶,她将全身力气压在里耶身上,打算再次挥动羸弱纤细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