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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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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耶第一次有“医院”这个概念,应该是在幼儿园。
那节课,清晨的阳光穿过可爱的卡通图案窗花,扭曲变形的小恐龙、小兔子等等等等,仿佛被魔法棒一挥,竞相在亮晶晶的教室的地板上你追我赶,嬉戏打闹。
不过,小里耶的注意力,被老师手里拿着的厚厚一叠的彩色卡片所吸引。老师热情洋溢的声音,通过小小黑黑的麦克风球,嘟——嘟——嘟——,稍显浑厚和余韵地,传到小里耶的耳朵里,一个一个的字,直往小里耶的脑袋里钻。
“小朋友们。你们看到老师手里的小卡片了吗?”一袭粉色泡泡裙的老师笑眯眯地问道。
“看到了!”小里耶和同学们,都认认真真地扬起头看着老师,齐刷刷地回答。
“那有谁知道,老师手里拿着的小卡片,有什么用处吗?”女老师微微弯下腰,鼓起圆溜溜的大眼睛,雷达一般扫视着座位上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的学生们。
“老师!我知道!小卡片上面有漂亮的图画,还有黑色的字。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小卡片来学语文!”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的,是渎山,小里耶的同桌。
“回答得可真不错!……”
“今天呀,老师给你们带来了几位建筑物朋友……”
成年后的里耶,每每想要再次回忆老师当时都详细教了些什么,却是始终记不清了。
只记得卡片中央那个小小的“医院”——玫红色的屋顶,粉红色的墙,天蓝色的窗户,绿油油的草,还有最具辨识度的鲜红色十字标记。
“里耶?里耶!”
“醒醒,天亮了。”
“你回家吧,我今天放假,换我在这儿陪会儿。”
里耶又在做幼儿园的那个梦。
梦里的老师,正拿着那张写着大大粗粗“医院”二字的方形卡片……
就在这时,梦被打断了。
里耶被拽进一个四周都灰突突的正方体里,只不过她的感官都蒙了一层厚实的布似的,就像是人们说的一个词——“五感尽失”。
只朦朦胧胧感觉有什么扯了扯自己胳膊上的肉,混沌的里耶使出浑身力气,用她那本就修剪得光秃的五指去极力撕扯、推撑。
然而,没有宛如天神的某某劈空而至,拯救少女。
这个空间无所谓缝隙,也便无所谓空气、阳光,毫无生路。
慢慢的,先前誓死不肯被击溃的里耶,被望不到头的无力感折磨得身心俱疲,她控制不住地扑倒在地,在九十度垂直夹角里,身子弯成倒弓形。
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在她的脸颊附近摩擦,彻骨的低温将里耶的思维拽回大脑,她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原来,是渎山。
“嗯?你怎么来了。”里耶极其缓慢地,试图直起她那冻土一般僵硬身子,又怕稍一不留神,一块块骨头连着筋肉,扑簌簌地瓦解、跌落。
那左右为难的样子,笨拙,滑稽,又诡异。
“我说,今天我来看护。你想逛街就逛街,想看电影就看电影,想去图书馆就去图书馆,不管怎样,你去好好放松一下。这儿有我呢。”
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渎山心疼地看着明显还没缓过神来的里耶,斩钉截铁道。
“乖,你听到了吗?”
至此,眼底乌青的里耶才大梦初醒,点点被揉乱了的头,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渎山无可奈何,捡起躺椅凹陷处的斜挎包,挂在其主人的脖子上,随即推着里耶往走廊去。
里耶似梦非醒地神游,搭乘上电梯,出电梯,跨过侧门,下台阶。
温暖的阳光,终于铺天盖地地一被子裹住里耶,那股顿感力也就被神通广大的紫外线扫射一空。
活过来了!
里耶这才真正有了自主意识,她贪婪地大口吮吸清新空气和花儿草儿的泥味儿。
等到车轮滚滚,再回过头,视野正中央,是坐地数千平的偌大医院——海蓝色的屋顶,碧青色的墙,黑灰色的窗户,低矮的灌木丛,还有到哪儿都不变的最具辨识度的鲜红色十字标记。
“和卡片里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啊。”
里耶双手指尖并作一行,浑圆的指腹像极了排排坐,扒着安全窗,肥脸蛋抵着玻璃哈出气,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盼望着爸爸妈妈下班回家的,嗷嗷待哺的幼崽。
后背挨着松软的汽车坐垫,可里耶并不觉得松快。
这是不正常的,里耶想,是不是自己也病了?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放松”和“快乐”,发生在她身上,就好像回光返照一样。
“嘀——嘀——嘀——嘀——嘀——嘀——咔~”
呼!
终于回家了。
有多久没在玄关换上拖鞋了?
甚至于,在里耶的潜意识里,连穿拖鞋这件事儿,都带着点想当“逃兵”的意味。
家里被渎山弄得邋里邋遢,里耶套上抗菌卫生塑胶手套,为自己打了打气,如临大敌地拉开冰箱门。
嬉皮发型的绿毛橘,烂西瓜味儿的枇杷……植物还尚且能看出点原形,可就是那些荤的,真是肆意妄为,为非作歹,无法无天,想一出是一出。
垃圾桶里的混战,洗衣箩中的绞杀……凡此种种,里耶的太阳穴神经都突突地痛起来了。
仿佛与自己过不去一般,里耶清理完乌糟糟的一切,又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拿抹布擦洗起来。
可能只有这样钻心的疼,才能足以证实自己
日暮西山,整座房子,都随里耶的膝盖印一起,飘荡着紫蓝色的怪异。
精疲力竭的里耶,酣畅淋漓,手掌泛白,嘴唇干裂,双腿打颤,吊着两条毫无力气的胳膊,将自己镶嵌进绵软的大床。
里耶又梦到了幼儿园。梦里的幼儿园老师,正拿着那张写着大大粗粗“医院”二字的方形卡片,眼睛别有深意地,直勾勾地,盯着里耶。
毫无准备的里耶,时隔数年,身临其境地与之猝然对视,猛吓了一跳。
慌忙间,她想要站起身,却又被自己的椅子绊倒,惊慌失措的后背朝后跌去。
啊啊啊———
里耶害怕地想叫出声来,但她的恐惧死死堵在锁骨下方,无法发泄。
老师的双眼有如一弯月亮湖,倒映着里耶此刻四脚朝天的样子,水面涟漪四起,急切又恐惧,像是要说些什么……
糟糕!
里耶只不过是想爬起来,往前老师的方向凑一凑。
那股曾经拽着她进入灰色正方体空间的力量,竟然卷土重来。
里耶难以忘记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
“啊啊——”
眼瞧着避无可避,里耶唯一的反应便是拿手臂盖住自己的眼睛,试图掩目盗命。
“滴滴——滴滴——叮铃铃铃铃——”
一道从天而降的铃声,震耳欲聋,救里耶于无边泥潭。
一眨眼的功夫,里耶的意识回到了睡觉前最后看到的房间。
都恢复正常了。
要是这次没有外力干扰,自己恐怕就要永生永世困在那个地方了。
劫后余生的里耶,仍有后怕,难以自制地连连倒吸几口冷气。
“滴滴——滴滴——叮铃铃铃铃——”
躺在地毯上的手机,再次锲而不舍地鸣叫起来。
屏幕幽暗的光,照得里耶原本惨白的五官,一脸柔光——来电显示,是渎山。
“喂?”里耶顺时针方向转了圈脖子,关节嘎嘎直响。
“你今天干嘛了?”电话里传来渎山和电视剧的双道声响。
“在家里睡了一觉。”里耶又朝着逆时针方向转了圈脖子。
“你是不是又打扫房子了!”扩音器嗡嗡轰鸣,“你好好点些爱吃的外卖,不要又懒得自己煮饭就不吃不喝。等外卖的时候,你就打开电视,找你一直想看或者好久没看的那些电影、电视剧、综艺。今天还没有结束。你一边吃一边看……”
电话的另一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你听没听我说话呢!”质疑,从不缺席。
“我知道。我点的外卖到了。”受教中的里耶,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行,那我先挂了。”渎山以一副孺子可教、与有荣焉的语气,对里·不听话·耶表示肯定。
“哈——哈——哈——哈——”
综艺里的笑声,真响啊。
暖黄色的吊顶灯光,温柔地包裹着里耶。
青春恋爱小众电影,好甜啊。
“呜——呜——呜——呜——”
宫廷剧里,哭得好丑啊。
里耶盘膝坐在硕大的沙发里,面前是打开又原样合上的,满满一大茶几的外卖。
电视机里的声音,连续不断地往外蹦,不过,里耶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让热闹从左耳穿过右耳。
即使缩到沙发的最角落,食物的味道就是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里耶机械地抬起手臂,毫无感情地将大包小包的外卖盒子放进冷光四溢的冰箱。
“砰——”
厚实的冰箱门,彻底隔绝了那股酸甜混杂的油腻感。
里耶的神经,放松了。
她顺势滑坐在地,倚着冰箱,睡着了。
梦无好梦,里耶又开始做起幼儿园的那个梦。
梦里的老师,拿着那张写着大大粗粗“医院”二字的方形卡片,嘴巴开开合合,确实是在说着些什么话,可是里耶的脑子仿佛灌满了水,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