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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又过了 ...

  •   自那日将军清晨从青禾院离开,又过了几日。

      府中关于夫人“不受待见”的流言果然销声匿迹,下人们再见到小鱼小贤,态度也恭敬客气了许多。虞念安的生活继续着吃了睡睡了吃再看看书的循环,只是心底,到底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银面具救人的梦,她没有再提起,却也未曾忘记,偶尔在翻阅志怪小说时,或是对着窗外樱云发呆时,悄然浮上心头。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虞念安刚吩咐小贤去传晚膳,心中盘算着今晚要试试厨房新做的那道听起来颇为诱人的蟹粉豆腐羹,院外却传来了小贤紧张而恭敬的请安声:“将军。”

      虞念安心头一跳。他来了?在这个时辰?

      来不及细想,门帘就被撩起。顾乐椋高大的身影踏入室内,带来一股微凉的夜气,也带来了无形的威仪与存在感。

      他今日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左颊上的银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直面他。

      虞念安立刻起身。纵使心起波澜,礼数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她迅速向前两步,在距离他数步之遥处停下,敛袖,垂眸,端端正正地福身下去:“妾身见过将军。”

      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与陌生感。这是她计算过的距离——既不失礼,也保留了足够的缓冲空间。

      顾乐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支玉簪固定,余下青丝柔顺地披在肩后。

      她比初见时气色好些,但依旧瘦削,这规矩的福礼由她做来,竟有几分弱不胜衣的味道。他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起身吧。在用膳?”

      “谢将军,正待传膳。”虞念安依言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帘,目光规矩地落在对方襟前第二颗盘扣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静而带着审视,这让她指尖微微收拢。

      灯光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与传闻中怯懦的形象似乎吻合,但那行礼时的沉稳,和此刻虽垂眸却脊背挺直的姿态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深闺女子的气质。他又想起刘蒙回禀的“夫人平日极安静,只爱看书进食”。种种印象重叠,构成一个模糊而略显矛盾的剪影。

      “添副碗筷。”顾乐椋对跟进来的小贤吩咐了一句,便径直走向膳桌主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本就是他日常用膳之处。

      “……是。”小贤愣了半瞬,立刻应下,飞快地退出去安排。

      虞念安心中讶异更甚。共进晚餐?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已经落座的男人。他侧对着她,正抬手自行斟了半杯清茶,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冷硬而专注,似乎并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她只能按下纷乱的思绪,移步至膳桌旁,在他下首的位子轻轻坐下,姿态端正,双手置于膝上,背脊挺直。

      距离近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皂角与冷冽气息的味道更清晰了些,无声地侵染着她的感官。

      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气氛微妙。虞念安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想着:这顿饭恐怕不易消化!

      很快,小贤带着两个小丫鬟将晚膳布置妥当。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一碗碧粳米饭,并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羹——正是虞念安方才想的蟹粉豆腐羹。

      顾乐椋扫了一眼菜色,并未多言,执起银箸,简短道:“用吧。”

      “是。”虞念安低声应了,也拿起自己的筷子。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每一口都咀嚼得认真,却只夹离自己最近的两样素菜,对那碟看起来鲜嫩的清蒸鲈鱼和诱人的蟹粉豆腐羹视而不见。

      顾乐椋用餐的速度也不快,但动作干脆利落,透着军中的习惯。他自然地将那碟鲈鱼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用汤匙盛了小半碗蟹粉豆腐羹,却不是给自己,而是很自然地放到了虞念安手边的小碟里。

      虞念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病体初愈,多用些。”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这举动再平常不过,目光甚至没有特意看她,又夹了一箸自己面前的菜。

      她太瘦了。

      顾乐椋心想。

      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虽有改善,但离康健还远。那日抱起她时的轻飘感记忆犹新。既然已是将军府的人,无论如何,总得让人把身子养起来。这羹看起来滋补,她方才似乎也留意了。

      虞念安看着手边那碗点缀着金黄蟹粉和嫩绿葱花的羹汤,热气氤氲,香味扑鼻。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因为这意料之外的细微关照,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不是作伪,至少此刻不像。她迟疑一瞬,低声道:“谢谢将军。”然后用汤匙舀起一小口,送入口中。豆腐嫩滑,蟹粉鲜香,温度恰到好处,确实美味。

      “合口吗?”他忽然问,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

      虞念安咽下口中食物,才轻声答:“很鲜美,谢将军关怀。” 她依旧没有抬眼看他,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吃相极好,安静斯文,但并非矫揉造作,而是有种自然的雅致。顾乐椋注意到她开始尝试那道鲈鱼,动作依然小心,但比最初只吃眼前菜放开了一些。她似乎在适应他的存在。

      这份安静与顺从中,到底有多少是本性,多少是审时度势的伪装?他无从判断,但至少此刻,这顿饭的氛围比他预想的要平和。

      接下来仍是沉默的用餐,但某种僵硬的气氛,似乎随着那碗羹汤的分享,稍稍融化了一点。
      膳食用得七七八八,顾乐椋放下筷子,接过小贤递上的温热布巾擦了擦手才开口:“过两日,我要随圣驾往西山春猎,离京一段时日。”

      春猎?

      那个梦……

      虞念安指尖微微一颤,稳了稳心神。她抬起眼帘,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向他的脸。

      烛光下,那半张银质面具泛着幽冷的光泽,遮住了传闻中可怖的伤痕,露出的另一半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即便不言不语,也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他的眼睛尤其深邃,此刻正看着她,眸色漆黑,像望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她又迅速垂下目光,不敢与那双眼眸对视太久,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还是得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最隐晦的提醒,毕竟万一真是呢?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柔和婉转,仿佛只是顺着他的话头,表达一点妻子应有的关切:“春猎是盛事,将军一定能一展英姿。只是妾身近日翻看杂书,见前人所写,围场之地虽然热闹,却也多变。书里说春日草木渐丰,地上容易有隐石;群马奔腾也容易受外物惊扰。”

      她说到这里,稍稍抬起眼睑,目光恳切而温顺地望向他,将那份深藏的担忧包裹在贤淑之下,“将军身系重任,武艺超群,自然不怕寻常风险,只是,有时意外往往生于疏忽刹那,希望将军此行务必时时在意,珍重自身。”

      她不敢直接说出“救人”之类的字眼,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联想。

      顾乐椋静静听着,脸上神色未变,目光却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努力维持平静的面容上掠过。

      她似乎……很想强调“谨慎”和“意外”,甚至有些过度。

      “嗯,西山围场自有法度,护卫周全。”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虞念安闻言,心底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沉了沉。她再次垂首:“是妾身多虑了。将军明察秋毫,定然无恙。”

      晚膳至此,也该结束了。顾乐椋又坐了稍许,问了问她的日常起居和用药情况,虞念安一一恭敬答了,语气温顺平和。

      片刻后,顾乐椋起身:“你好生将养。”

      “妾身恭送将军。”虞念安起身,恭敬行礼。

      顾乐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虞念安才缓缓直起身,觉得后背有汗意。与这个男人共处交谈,即便他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还有关怀之举,依旧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刚推开半扇窗,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双眼深处爆发。

      “唔……”她闷哼一声,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尖锐的耳鸣,她身形一晃,连忙死死抓住窗框,勉强稳住没有跌倒。

      这是怎么回事?虞念安脑中一片空白。疼痛太过剧烈,黑暗太过彻底,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晕了还是醒着。

      是原主身体有隐藏的病症?

      是自己刚才吃错了什么东西?

      还是……

      一个惊悚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这个猜测太过荒谬,却莫名地贴合此刻的处境。如果那梦真的是预言,那她试图改变预言,是不是就要付出什么代价?就像传说中的泄露天机者必遭天谴?

      疼痛和眩晕持续着,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终于开始一点点褪去。先是模糊的光感,然后是晃动的、无法辨认的色块,最后才艰难地拼凑出眼前窗户的轮廓和门外院灯的昏黄。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小鱼惊恐的呼喊声这才真切地传入耳中,带着哭腔。

      虞念安大口喘着气,浑身虚软,几乎是小鱼半扶半抱着才挪到榻边坐下。她脸色惨白如纸,鬓发被冷汗黏在额角,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夫人,您别吓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大夫!”小鱼急得直掉泪。

      “不……不用……”虞念安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虚弱,“让我缓缓……别惊动任何人,尤其……尤其别告诉将军。”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这个秘密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她不敢想象。

      小鱼不敢违逆,只能守在旁边,不停地用帕子给她擦汗。

      虞念安闭着眼靠在榻上,心跳依旧紊乱,脑中却渐渐清晰起来。

      她上辈子身体健康,没什么毛病。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类似的病症。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能是这突如其来的能力和它所带来的代价。

      她试图提醒他,让他避开危险。然后她就被短暂剥夺了视觉还承受了剧痛。

      这是警告吗?还是规则的惩罚?如果她刚才说得更直接、更明白,后果会不会更严重?如果她真的成功阻止了那场意外,又会发生什么?
      很多问题涌上心头,却得不出确定的答案。但有一点她可以确认:那个梦,是真的,她的预知能力,是真的,而干预未来的走向,也需要付出真真切切的代价。

      这认知太过沉重,压得她心慌。

      几日后,春猎的消息传回。

      虞念安是在午后的暖阳里听小鱼讲完的。小鱼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西山围场如何惊险,将军如何英勇救下惊马的宗室子弟,左臂被断裂的箭杆划伤,幸无大碍,圣上还多有褒奖赏赐。

      “夫人您不知道,外面都传遍了,说将军那一扑一滚,干净利落,不仅救了人,自己伤得也不重,简直是天神下凡……”小鱼说得眉飞色舞。

      虞念安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一角。

      一扑一滚。和梦里一样。

      只是梦里他吐了血,伤势很重。梦外他只是伤了手臂。

      她垂下眼,继续捻那页书角,没有说话。

      窗外樱花瓣随风飘落。她望着那纷扬的花雨,想起那晚的黑暗与剧痛。

      她说了几句话,换来半盏茶的失明。如果她说得更多呢?如果下次梦到更可怕的事呢?她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如果做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如果代价是自己承受不起的,她还会选择开口吗?

      说好的咸鱼呢。

      她苦笑了一下。

      花瓣落在窗台上,她看了很久。

      那位受伤归来的将军,现在应该正在前院书房养伤。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有个女子曾在灯下拐弯抹角地试图提醒他,换来的是她整整半盏茶的黑暗与剧痛。

      她从今往后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赋”,又该如何面对那个与她命运纠缠的男人,如何在这沉甸甸的秘密里守住自己那点“咸鱼”的小小愿望?

      她合上半天没翻页的书本,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现在,她得先去看看他的伤。毕竟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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