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顾乐椋 ...

  •   顾乐椋靠在书房窗边的软榻上,左臂的伤口刚换过药,新缠的绷带下隐隐透出药膏的清苦气味。医师收拾好药箱,又叮嘱了几句,便躬身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安静。窗外是午后有些燥热的阳光,蝉鸣还未起,但已能感觉到夏日将至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伤得不重,御医说将养半月便能痊愈。可这次春猎的赏赐,却重得有些出人意料——金银绸缎且不说,还有一处京郊的庄子和若干田产,甚至特许他今后可带二十亲兵入城。这份恩宠,未免太厚了些。

      顾乐椋心里明白,这是陛下在补偿他。

      补偿他娶了个“嫡女”,却不是原来那个嫡女。

      事情的详细内情,他是在春猎前才知道的。

      新婚前一晚,中书令深夜入宫求见陛下,坦白了一切——嫡女突发恶疾,无法完婚,无奈之下才让庶女替嫁。他跪请陛下降罪,甚至递了辞呈。据说陛下当时震怒,险些摔了茶盏。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中书令劳苦功高,确有才华,陛下不能为了这事真罢了他的官。只是要求中书令以嫡女之礼待那个庶女,对外也只说是嫡女出嫁。

      而他这个新郎,从头到尾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顾乐椋当时听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愤怒?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荒谬。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算计的那个。

      可转念一想,那个替嫁过来的女子呢?她又做错了什么?被推出来顶替,在大婚之夜险些丢了性命,醒来后面对的是一个素未谋面、传闻凶残的丈夫,以及一个全然陌生的府邸。

      她比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如果不是她春猎前那番话,春猎那日,他或许会选择更直接的方式去拦那匹惊马。

      以他的性子,战场上从来都是迎难而上,不会多想什么卸力、借势。可那几日,他偏偏比往常多留了三分谨慎,多看了几眼周围的地形和人群。那根断裂的箭杆刺过来时,他下意识侧身卸力,而不是硬扛。

      结果就是皮肉之伤,而非筋骨之损。

      是巧合吗?

      顾乐椋望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不信鬼神,不信命数,可这一次,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或许真的说不清。

      正想着,门外传来刘蒙的声音:“将军,夫人来了。”

      顾乐椋微微一顿。她?

      “进。”

      门帘掀起,虞念安端着一盅东西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浅青色的襦裙,头发依旧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看起来干净素淡。进门后先规矩地福了一礼:“妾身听闻将军受伤,炖了盅补汤。”

      顾乐椋看了眼她手里那盅汤,又看了看她。她还是那么瘦,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站在那里,整个人薄薄的一片。

      细查过后,他现在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瘦,是这些年在中书令府里下人的苛待、自己的隐忍,一点点熬出来的。

      主母虽不是恶人,但也算不上多上心,只当她天生体弱,从不多问。而她自己,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受了委屈也只默默受着。

      “坐吧。”顾乐椋抬了抬下巴。

      虞念安顿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时无话。

      最后还是顾乐椋先开了口:“府里都还好?”

      “都好。”虞念安微微垂着眼,“将军受伤,刘叔把府里的事管得周全,妾身没什么可操心的。”

      顾乐椋点点头。

      她说话总是这样,规矩,周全,却也透着股淡淡的疏离。

      “春猎的事,你应该听说了。”他看着她。

      虞念安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帘:“听说了。将军英勇救人,圣上多有赏赐,妾身替将军高兴。”

      “赏赐确实不少。”顾乐椋语气平淡,“绸缎药材那些,回头让刘蒙都送你院子里去。”

      虞念安微怔,随即道谢:“多谢将军。”

      顾乐椋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开口:“那日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虞念安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春猎的时候,”顾乐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多留了份心。”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可那双眼睛却看着虞念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寻。

      虞念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她轻声说:“将军吉人天相,自然是无恙的。”

      顾乐椋看了她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只“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有件事要告诉你。中书令府那边递了帖子,让你回去一趟。”

      虞念安抬起眼。

      “帖子是昨日送来的,”顾乐椋看着她,“你身子若撑不住可以推了。就说我这边需要人照顾。”

      这是给她台阶下,虞念安听得出来。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将军体恤。既是我母亲召见,还是回去一趟为好。”

      顾乐椋点点头,没再多说,只道:“回去时多带些东西,刘蒙会给你备好。”

      虞念安心中微微一动。这是怕她在娘家受委屈,特意给她撑场面。她轻声道:“多谢将军。”

      又坐了片刻,她便起身告退,心里又开始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对她都是好的。这无关情爱,只是出于责任和善意,他从未苛待过她半分,反而事事周全。这份心,很难得。

      两日后,虞念安的马车停在了中书令府侧门。
      刘蒙亲自送她过来,还带了两辆车的礼物。门房的人见了,脸色都客气了几分,连忙进去通传。

      虞念安下了车,抬头看着这座气派的府邸。原主的记忆里,这里算不上什么好地方。生母早逝,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下人们也见风使舵,吃穿用度上克扣些是常有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争,也争不过。主母王氏不是恶人,但一个府里百八十口人,哪能事事上心?见她瘦弱,也只当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从不多问,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

      如今再回来,却已是“嫡女”的身份,想想也是讽刺。

      来接她的是嫡母身边的周嬷嬷,四十来岁,生得面善,笑起来一团和气。她上下打量了虞念安一眼,笑着福了福身:“二小姐回来了,夫人正等着呢,快请随老奴来。”

      虞念安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几道回廊,到了正院。周嬷嬷掀开帘子通传,里面传来一声温和的“进来”。

      虞念安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正厅里,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妇人端坐在主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面容端庄和气,正是中书令府的当家主母,王氏。

      “给母亲请安。”虞念安走到近前,福身行礼。

      王氏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抬手道:“起来吧,过来让我瞧瞧。”

      虞念安依言上前几步。王氏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蹙眉:“还是这么瘦。将军府没给你好好补补?”

      “补了的。”虞念安垂着眼,“是女儿自己底子薄,慢慢养着就是了。”

      王氏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只道:“坐吧。”

      虞念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氏又问了问将军府的日常,她都一一答了。说着说着,王氏话锋一转:

      “你这次回来,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明白。”

      虞念安抬起眼看她。

      王氏的神色认真,语气却并不严厉:“当初让你替嫁的事,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妹妹突发恶疾,卧床不起,婚礼就在眼前,总不能让人看笑话。你父亲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这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她顿了顿,继续道:“陛下那边,你父亲新婚前一晚就去请罪了,连辞呈都递了上去。陛下震怒,但终究念在你父亲多年劳苦的份上,忍了下来。只是要求从此以后你以嫡女之礼待之。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从今往后,你出去代表的就是中书令府嫡出的女儿,你的体面就是中书令府的体面。”

      虞念安静静听着。

      “所以你要明白,”王氏看着她,目光平和却透着认真,“你虽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但既然担了这个名分,家里该给你的就一样不会少。可同样,该你担的你也要担起来。往后在将军府,凡事多留个心,将军那边有什么动向,家里知道了也好心里有数。这不是要你做对不起他的事,而是让你明白,你背后还有娘家,你好了娘家才好;娘家好了你在那边才有底气。”

      这话说得很体面,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更像是一个长辈在教晚辈处事之道。虞念安听得明白:既是嫡女,就得有个嫡女的样子,该懂的事要懂,该做的事要做。

      “女儿明白。”她轻声应道。

      王氏点点头,脸上露出和气的笑:“你是个懂事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妹妹天天念叨你,一会儿见见她,她可想你了。”

      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姑娘蹦跳着进来,正是嫡出的三小姐虞念蓉。她见了虞念安,眼睛一亮,笑着跑过来:“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虞念安起身,被她一把拉住手。虞念蓉上下打量她,撅了噘嘴:“二姐姐怎么还是这么瘦?是不是将军府吃得不好?要我说,你就该常回来,让厨房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虞念安看着她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记忆中这个妹妹是真的没心眼,从小到大,旁人对她这个庶女或冷淡或无视,只有虞念蓉,每次见了她都“二姐姐二姐姐”地叫,拉着她说这说那。

      这次替嫁的事,虞念蓉只知道是自己突发恶疾,姐姐替她嫁了,心里还感激得不得了,觉得姐姐真好、真疼她。

      她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

      “二姐姐,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好不好?我新学了一支曲子想弹给你听!”虞念蓉摇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期待。

      王氏在一旁笑着嗔道:“别闹你姐姐,她如今是将军府的人了哪能说住就住。”

      虞念蓉瘪了瘪嘴,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二姐姐以后常回来!反正也不远!”

      虞念安看着她,心情复杂,若不是她,原主怎么会替嫁,又怎么会害怕的在大婚之夜自戕,可即便没有替嫁......哎,也说不清,道不明。

      她只能点点头说:“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二妹回来了?”

      门帘掀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眼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却又带着朝堂之人特有的沉稳。正是虞家嫡长子,虞敬轩。

      虞念安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道:“大哥。”

      虞敬轩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太瘦了,以前他拜师在外,少在家中,回到家里也是忙忙碌碌,见不了这个妹妹几面,现在妹妹出嫁了,见到她瘦成这样,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只是他向来内敛,从不在人前表露太多情绪。

      “坐吧。”他在旁边坐下,语气温和,“在将军府可还习惯?”

      “劳大哥挂念,一切都好。”虞念安垂着眼答道。

      虞敬轩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将军府的日常,虞念安一一答了。

      他问得仔细,却并不咄咄逼人,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过得好。虞念安心里微微有些异样,这个大哥从前在府里时和她见面也不过点头问候,今日却问得这样细。

      “将军待你如何?”虞敬轩忽然问。

      虞念安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将军待我很好。”

      虞敬轩看了她片刻,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往后若有什么事,派人回来传个话。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但这里终究是你的娘家。”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虞念安心头微微一颤。她抬起眼看他,虞敬轩却已经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别处,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虞念安心头微微一颤。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大哥,是知道她的处境的——知道替嫁的事她身不由己,也知道她如今夹在两座府邸之间的尴尬。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也不会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这句话,是他能给她的承诺:你还有娘家,不是只有利用,还有人在意你过得好不好。

      “多谢大哥。”她低下头,声音轻而真诚。

      又闲聊了片刻,虞念安起身告辞。王氏也没多留,只让周嬷嬷送她出去,又吩咐人把回礼装上马车。

      临出门时,虞念安脚步顿了顿,对周嬷嬷道:“我想去给姨娘上炷香。”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夫人吩咐过,二小姐想去就去。老奴陪您过去。”

      穿过几道回廊,到了府里偏僻的一角。那里有间小小的佛堂,光线昏暗,几块牌位静静地立在香案上。原主生母的牌位在最边上,木头已经有些旧了,刻的字浅浅的。

      虞念安接过周嬷嬷递来的香,点了,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生母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到蚂蚁。她死的时候,原主还小,只记得有人把她抱开,说“姨娘去了”,然后就再也没见过。

      后来的日子,没有人再提起她。

      虞念安把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心里说:替你来看看,放心。

      出了佛堂,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虞念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中却飞快地转着。
      嫡母的话说得很体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当好这个嫡女,要维护中书令府的体面,也要在必要时为娘家出力。这不是恶意的逼迫,而是大家族里再正常不过的规则。可对她来说,这规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从此夹在两座府邸之间,两边都要应付,两边都不能得罪。

      而大哥那句话,又让她心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家里原来还有人会问她一句“过得好不好”。

      她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眼底一片清明。

      咸鱼的日子,果然是不可能了。她得想办法,在这两座府邸之间,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近黄昏。虞念安刚进青禾院,小贤就迎上来,小声道:“夫人,将军那边派人来问过,说您回来了让过去一趟。”

      虞念安微怔,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换了身衣裳,便往书房走去。到了书房门口,刘蒙正候着,见她来了,笑着道:“夫人回来了,将军在里面等着呢。”

      虞念安掀帘进去,顾乐椋正坐在案前看什么,见她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眼看她:“回来了?”

      “嗯。”虞念安走上前,福了一礼,“劳将军挂念。”

      顾乐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道:“坐吧。家里都还好?”

      “都好。”虞念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母亲问起将军的伤,让妾身代为问候。大哥和三妹妹也都好,让妾身带话问候将军。”

      顾乐椋点点头,没接这话,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沉默了片刻,他又忽然道:“往后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中书令府那边若有什么为难的你也不必自己扛着。”

      虞念安抬起眼看他,他神色平静,目光里却有一丝温和。

      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低下头,轻声说:“多谢将军。”

      顾乐椋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回去歇着吧,晚饭多吃些。”

      虞念安应了,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她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灯光的窗户。

      这个男人比她知道的多,他知道她是替嫁的,知道她在中书令府是什么处境,却没有点破,只用他的方式给她留足了体面和退路。

      她收回目光,慢慢往青禾院走去。夜风微凉,吹动她的裙摆。

      前路漫漫,但至少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