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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或许是下午 ...

  •   或许是下午的绿豆糕过于可口吃得太多,虞念安夜里被腹中饱胀感闹醒,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了。

      躺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放弃,披衣起身,决定去院里走走,消消食。

      她这青禾院夜里一向不需人值守——她总是睡得沉,一觉到天明。白日里要这要那才需要丫鬟伺候。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她一人。

      夜风带着凉意,虞念安拢紧披风,沿着小池塘边的石子路慢慢踱步。这身体底子还是虚,没走几圈便有些气喘。看来真得循序渐进地活动活动了。

      心里打定主意,她又坚持多走了两圈,这才乏力地坐到一旁的秋千上歇息。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秋千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恍惚间,她似乎回到了另一个秋千上。

      那是十岁生日。爸爸特意从国外赶回,带她和妈妈去了游乐园。她坐上一个缀满鲜花的秋千,爸爸在身后轻轻推着,妈妈站在前面,看着她笑。那是她短暂一生中,最明亮、最完整的一天。

      后来,学业日益繁重,爸爸继续奔波海外。妈妈辞去高薪工作,全身心守着她。校内成绩必须稳定前三,钢琴、舞蹈、书法、绘画……样样都要拔尖。妈妈从不大声斥责,可每一次微小的失利,迎接她的都是那道异常失望的目光。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日夜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只知道妈妈希望她喜欢什么。学习的全部动力,就是不想看到妈妈眼中的失落,不想辜负爸爸电话里“我女儿最棒”的骄傲。

      妈妈总说,你要懂事,爸爸妈妈都不容易。你能享受这些,是因为爸爸常年在外辛苦,妈妈也为你牺牲了事业……

      所以,她不敢抱怨,不敢流露真实的疲惫和烦厌。她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挣扎,很压抑,很难过,无数次闪过一个念头——一走了之。

      如今,她真的“走”了,用一种最不负责任的方式,永远离开了那个世界。可一想到父母得知消息后悲痛的模样,心脏便传来细细密密的绞痛,难以忍受。

      她伸手,轻轻按住左胸,仿佛想将那疼痛按回去。

      再难过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现在的生活,她一定要开心地过下去,才不负重活一次。

      泪水无声滑落,融入微凉的夜色。

      不远处的屋顶上,一道黑影静立了许久,方才悄然离去。

      书房灯火未熄。

      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恭敬跪地:“将军,确如您所料,那批赃款已随商队暗中转移至江南。”

      顾乐椋的目光仍未离开手中公文,只淡淡道:“继续盯着,安排一下,近期我亲自去一趟江南。”

      “是!”阿七领命,却未立即退下,面上有些迟疑。

      “还有事?”

      阿七顿了顿:“归来时路过夫人院落,见夫人独自在院中垂泪。”

      烛火微微摇曳。

      “属下多嘴。”他说完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顾乐椋放下了笔。

      这半月,他未曾踏足青禾院。虽无人敢在他面前议论,但府中乃至外界的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她于大婚之夜自戕一事被压下,对外只称夫人突发恶疾需静养,连回门都免了。她既以死相抗,想必极不愿嫁他。他不去,应当正合她意。

      那为何深夜独自哭泣?是不堪流言重负,还是另有隐情?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去,是冷漠;去,又怕唐突。

      可既已拜堂成礼,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他或许给不了寻常夫妻的温情,但护她不受无端委屈,却也是分内之事。

      想到此,顾乐椋起身,走向那他半月未至的院落。

      青禾院一片寂静,并无哭声。

      他一眼便看到了秋千上蜷缩的身影。走近,才发现她已靠着绳索睡去,呼吸轻缓绵长。

      夜露深重,她竟就这样睡着了?顾乐椋眉头微蹙,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极轻地将人从秋千上抱起。

      入手的分量让他一怔。太轻了,不比他常年握惯的长枪重。大婚时的厚重礼服掩去了身型,此刻寻常寝衣裹身,才显出那不正常的纤细与单薄。

      虞念安若醒着,必要反驳:这瘦是丞相府多年苛待所致,并非你将军府半个月的功劳!

      他放轻脚步,将人送回房中床榻,盖好锦被,便欲离开。

      目光扫过室内,最终又落在窗边的书案上。他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她搁在案头的志怪杂谈,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静静翻看。

      虞念安再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感觉头重脚轻,浑身酸痛,鼻子也不通气,看来是昨夜染了风寒,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房的。

      “夫人,您醒啦!”小贤端着水盆进来,眼睛亮得异常,嘴角快咧到耳根,难得见她如此喜形于色。

      虞念安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有些晕,不太舒服。”

      “夫人定是昨夜累着了!”小鱼紧跟着进来,端着清粥小菜,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快些洗漱用膳,好好补补。”

      虞念安茫然地看着两人。她们今日,怎么怪里怪气的?

      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喝粥时,小鱼的话才让她恍然大悟。

      “夫人,今早我和小贤来时,竟看见将军从您房里出来呢!”小鱼压低声音,脸上飞红,“将军还特意整理了衣襟,轻声吩咐我们,说您……昨夜乏了,让晚些再来伺候,好让您多睡一会儿。”

      虞念安一口粥差点呛住。将军?从她房里出来?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仔细感受身体,除了风寒症状,并无其他异样。看来他昨夜确实来过,但并未逾矩。只是这“整理衣襟”、“昨夜乏了”的说辞,加上清晨从女子闺房走出……难怪两个丫头想歪了。

      “夫人您是不知道,”小鱼兴奋地接话,“外院有些嘴碎的,总说您不得……咳,总爱胡乱编排。今日将军这一出,可算狠狠堵了她们的嘴!看谁还敢乱说!”

      虞念安默默喝粥。起初那一丝被侵入私人领域的不适感,渐渐淡了。无论他初衷为何,这举动客观上替她挡去了不少流言蜚语。这份心意,她领了。

      用过膳,喝了驱寒的汤药,她又窝回窗边的软榻,捡起那本未看完的志怪小说。

      读到一处情节觉得不合逻辑,她下意识走到书桌前,想提笔标注。

      砚台内,墨迹犹新,尚未全干。

      她分明记得,自己这两日不曾研墨。

      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志怪小说上——她昨夜随手扔在那儿,书脊朝外,乱七八糟。此刻却端端正正摆在案中央,封面朝上,边角对齐。

      窗外鸟雀啁啾。她低头看着那未干的墨,又看看那被摆正的书。

      忽然想起昨夜梦中,似乎有极轻极轻的翻书声,沙沙的,像秋叶拂过窗棂。她原以为是梦。

      原来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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