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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又是三 ...

  •   半个月的药膳将养下来,虞念安总算褪去了那股随时要散架的虚弱。她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多几步就喘,但好歹有了点活着的实感。

      她慢慢接受了虞念安这个身份。前世那个在书山题海里猝死的余荌,就当是一场梦吧。

      这半月,她的世界就是这青禾院。除了贴身丫鬟小鱼、小贤和那位客气但疏离的刘管家,她没见过任何人,包括她那传说中的夫君——顾乐椋将军。

      没有预想中的斥责或冷眼,一切平静得让她意外。吃穿用度皆是上乘,两个丫鬟伺候得小心翼翼,生怕她再有闪失。刘管家来过一次,只恭敬地说:“夫人且安心休养,待玉体大安,府中中馈之事,再慢慢移交夫人掌管。”

      当时虞念安正小口喝着燕窝粥,闻言差点呛着。

      管家?移交?

      她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上辈子管学习管到猝死,这辈子还要管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绝不!!

      重来一次,她唯一的志向就是晒太阳、吃好喝好、无痛终老。什么主持中馈、打理内宅,光是想想就脑仁疼。

      于是,她这病顿时有了主心骨——必须体弱,必须难愈。能躺着绝不坐着,能让人喂绝不自己动手。

      还管家?等她大好恐怕得下辈子了!!

      窗外春深,樱花如雪。这日下午,她命人将软榻挪到窗边,就着暖阳和花影,昏昏睡去。

      朦胧间,她仿佛飘了起来,落在一处高台。

      视野陡然开阔,下方是广袤草场,数十骏马正奔腾争先。跑在最前的骑士,脸上覆着半张冷冽的银面具,□□枣红马如一团燃烧的烈焰,将所有人远远甩开。

      冲刺在即,侧后方一骑却陡然失控!马匹嘶鸣着横冲直撞,直直撞向人群!惊呼四起,众人狼狈闪避,只剩那失控的骑手在鞍上颠簸惊叫,眼看就要被甩飞踩踏。

      千钧一发之际,那已冲线的银面骑士,竟猛地勒缰回身!他逆着人流策马折返,在两马交错瞬间飞身扑出,精准地将失控者撞下马背,两人抱作一团,顺着草坡滚出十余丈,尘埃漫天。

      待众人赶到,银面男子已自行站起,沉默地将惊魂未定的同伴交给其他人,自己拍了拍衣上尘土。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唯有逆光而去的背影,孤直如枪,带着某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寂。

      人群像潮水般围住了被救者,医者匆匆挤入中心,无人再看向那离去的背影。

      就在那人将要步入场边阴影的刹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背脊微弓,抬手以拳抵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咳。下一秒,他放下手,指尖似有暗色掠过,随即被随意拭在衣摆。

      他未曾回头,身影迅速没入帷帐之后,唯有地上草叶间,几点深褐痕迹,在阳光下迅速洇开,又很快被尘土掩盖。

      ……

      虞念安骤然惊醒,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闷得发慌。夕阳将窗棂染成暖金,几瓣樱花飘落枕畔。

      那梦,真实得让人窒息。不仅是惊险,更是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孤独。他救了人,转身离去,连伤痛都吞咽得无声无息,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留下几点迅速消失的痕迹。

      “夫人,您醒得正好。”小鱼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贤跟在后头,捧着个剔透的琉璃碟,里面盛着几块精致糕点。

      “绿豆糕刚出锅,还热乎呢。厨娘这回别出心裁,掺了点西域来的红果干,酸甜口的,夫人尝尝可合意?”

      虞念安抛开烦杂的思绪,拈起一块,糕点做成海棠花样,莹绿中点着碎红,入口细腻清甜,中间果然有微酸果脯解腻,风味层次十足。
      “很好吃。”她给出肯定评价,心情也稍微好了点。

      小鱼顿时眉开眼笑:“夫人喜欢就好!张娘子说了,夫人若是尝着好,她就把这方子定下,晚膳后再做些给将军送去。”

      将军……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撞在了虞念安心头某处。银面具、逆光独行的背影、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这些梦境碎片,莫名地和这个她尚未谋面的夫君产生了模糊的关联。

      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这糕点送去,将军会喜欢么?我听闻……”

      她问得随意,只是想多知道一点关于这个背影可能的主人的信息,好驱散心中那点莫名的异样感。

      小鱼心直口快,下意识便接道:“将军他才不会挑剔这些呢!他……”话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小了下去,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小贤。

      小贤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维护,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将军军务繁忙,饮食起居皆从简。这糕点送不送去,原不打紧。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虞念安,眼神清澈而认真:“夫人如今是府里的主子,又是将军亲口吩咐要好生照料的人。您觉着好的东西,下面的人自然想着也呈给将军一份,是份心意,也是规矩。将军他……虽不苟言笑,但对府中上下,从未在衣食用度上吝啬或苛责过。奴婢们心里都感念。”

      这番话,既解释了送糕点的缘由,又含蓄地点出了将军治府和待人的风格——不重形式,但存厚道。

      虞念安听出了这层意思。还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自己是这场权谋置换里被彻底遗忘的棋子。
      “是吗。”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转而问道,“你们似乎……很敬重将军?”

      这一次,小鱼没再犹豫,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当然敬重!将军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虞念安垂下眼,又吃了一块绿豆糕,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为何外面传言那般可怖?”

      小鱼欲着急解释,但小贤轻轻拍了拍小鱼的胳膊,示意她稍安,自己则用更平稳的语调,开启了那段尘封的过往:“夫人,”

      “您见过被战火碾过的边城吗?”

      虞念安抬眼看她。

      “奴婢和小鱼,都是六年前从北疆边城活着出来的。”小贤的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穿越了时间和风沙,“蛮族屠了我们的村子,抢掠粮食和……女人。我和小鱼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每天都听着各种惨叫,不知道明天被拖出去的是不是自己。”

      “后来,是顾将军的骑兵踏破了蛮族的营寨。他找到我们时,笼子里……已经没几个活人了。”小贤吸了口气,“将军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些没能救回来的姐妹身上。”

      “他带我们回了王都,给了我们安身之所,告诉我们,往前看,好好活。”小贤看向虞念安,眼圈微红,目光却清澈坚定,“将军话少,面上有伤,外人或许惧怕。但他救下的人,不止我们。”

      “他对麾下士卒、对府中仆役,凡有难处,能帮衬的从不推拒。只是他不喜宣扬,许多事做了便做了,如同……”她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比喻,“如同日升月落,他觉得是本分,外人却未必知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微风穿过窗棂的轻响。
      如同日升月落,都是本分。

      虞念安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想起了梦里那个折返救人、然后默默离开的银色背影。

      “你们将军他,”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飘忽地问,“平日若是身体不适,可会让人知晓?”

      小鱼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小贤沉吟片刻,声音温和却带着洞悉:“将军自律极严,些许小病小痛从不挂心。刘管家常叹,将军早年重伤高烧时,昏迷中都不曾呻吟一句,醒来更是绝口不提。有些痛楚,或许,只有天地与他自个儿知晓。”

      只有天地与他自个儿知晓。

      梦中那独自咽下伤痛、步入阴影的背影,与这描述严丝合缝。

      一股黏稠的忧虑,缓慢地漫上心头。如果那不止是个梦呢?如果那是即将到来的、只有天地与他自个儿知晓的某个瞬间呢?

      她该怎么做?

      走到那位陌生夫君面前,说自己梦见他会在某时某地受伤呕血?且不说这荒谬至极,她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说?一个冲喜而来、自尽险些死在新婚夜的庶女,一个宣称体弱多病、闭门不出的新妇,却去预言将军的祸福?

      只怕话未说完,就会引来无穷猜忌。可若不说,那草叶间迅速洇开的深色,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头。

      “我有些乏了,晚膳不用传了。”她最终垂下眼帘,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也咽下了所有翻腾未明的情绪。

      小鱼小贤对视一眼,轻声应下,悄然退去。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室内未点灯,一片沉黯。

      虞念安在黑暗中静静躺着。那条她为自己划定的、安宁的咸鱼界限,似乎被这个无声染血的梦境,悄然侵蚀出了一道裂缝。

      有些事,看见了,就无法假装未曾发生。

      即使那仅仅存在于,一个真实得可怕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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