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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坏书生巧舌如簧 恭喜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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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安在灶台里又烧了一锅热水,待水快要沸腾时,他问身后泡在锅里的刘馆陶:“水凉不凉?要不要加热水?”
屋里没有回话,李静安回头一看,小姑娘已经仰躺在锅沿睡着了,锅不像浴桶那么宽敞,她要把身体整个蜷缩起来,才能让全身全部浸泡在热水里,热气蒸腾中,那一直苍白的小脸好像红润了点儿。
李静安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深深叹了口气,他好歹也是个异性,这位小祖宗如此不设防吗?
他走过去,正欲伸手试试水温,她突然醒过来,大喊:“不准吃我!!!”
李静安被吓了一跳:“我吃你干什么?!”
刘馆陶没说话,看看四周,反应过来,又往水里缩了缩:“看来是个梦,我梦见你要吃掉我。”
“这位娘子,请看看自己的胳膊、手和大腿,还能看清皮肤的颜色吗?小生就算想吃,也下不去这个口啊!”
刘馆陶不甘示弱:“你倒是想,我一拳崩掉你的牙让你以后只能吃稀饭!”
李静安闻言又是长叹一口气:“太暴力了……你先洗吧!这边水烧好了,需要就自己加,这边是新衣服,记得把脏衣服洗了再出来,小生告辞!”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李静安当然不是要吃她,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刘馆陶太脏了,那脸,那胳膊、那手、那袖子、那领子,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已经出地窖这么长时间了,也该活得像个人了!
他知道大冷天洗澡容易加重病情,所以一直忍着,今天出门时,发现街边有人在架大锅蒸麦饭,灵机一动,想起白云间厨房里也有个这么大的锅,给她泡个药浴,一举两得。
也许是药浴的效果,第二天起床时,刘馆陶感觉明显不一样了。
身体轻盈了,手脚也有力气了。
她三下五除二跳下楼,这种感觉,快活得犹如当年拆掉木板下地的那一瞬间!
在门口碰着了李静安,他正提着一只鸡进来,刘馆陶很惊讶他从哪弄来的鸡,他却更惊讶:“病好了?”说着用指背探探刘馆陶的额头:“确实不发烧了,看来李氏祖传秘方可以发扬光大了!”
刘馆陶打掉他不安分的手:“这位长安来的公子,不知道男女有别,非礼勿动吗?”
她在学他昨天说话,李静安也不生气,笑眯眯道:“你这是要出去射鱼?”
“不,我去找阿芙。”
李静安愣了愣,人也僵住了:“也是,那你去吧!”说着人就往后厨去了。
刘馆陶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但没在意,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找阿芙。
相比较前些日子,街上干净了一些,路上有许多宋兵,临街的百姓在修理自家被砸坏的门窗和房顶。
刘馆陶一条一条街道挨着走,所有驿站都找遍了,所有的马场也找遍了,问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见过一个无主的车夫,她去官府找登记在册的无名尸首,去郊外的乱葬岗,一个一个翻,都没能找到像阿芙的人。
阿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也没有找到马车,不知是阿芙架着它逃出了金城,还是被党项人掳去了河西。
刘馆陶失魂落魄地在街上走着,远远地见到一栋被砸得尤其严重的木楼。
木楼半边都塌了,形状惨烈,剩下半边也岌岌可危,看样子原本有四层,如果完好的话,比白云间气派得多。
走近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招牌映入眼帘:丝管人间。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这……这就是丝管人间吗?
楼内很大,中央有个青砖垒成的高台,应该是乐师奏乐表演的歌台,如今被倒塌的楼压坏了一些。
屋内的残梁上除了破掉的彩布,还能看到一些精美的图案,上面绘制着飞天仙女、彩云,花卉,颜色鲜艳,栩栩如生,可以想象这里完好时有多么精美。
刘馆陶也不管这是危楼,在屋内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了,到处都是土,还有些许桌椅板凳的残件,都很小,可能大的都被人捡去当了柴火。
昔日名满天下的乐坊就只剩这些了。
不见美人,不闻乐声。
只剩破壁残楼。
丝管人间从建立到名满天下,至少几十年,整整一代人的努力,一夕间就化为乌有。
刘馆陶又想起她的马车,那里面有茶叶、盐、一路走来买的地方特产,还有衣服、地图、生活用品、药,以及她从八岁攒到现在,整整十年的压岁钱,共计三千两,还夹在盐袋里。
从十五岁看懂羊皮卷上的内容开始,到十七岁,她准备了足足两年,备好了能支撑此行的一切。
如果算上她攒的压岁钱,为此行她已足足准备了十年。
十年的努力,和丝管人间乐坊一样。
一夕间就化为乌有。
她在丝管人间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站到太阳西斜,冷得她发抖,才回到白云间。
她一进屋就看见李静安拿了一把折扇靠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河水,眼神如死水般冷寂,好像河水欠了他一个老婆。
他平时一直笑眯眯的,突然变得这么阴冷,刘馆陶本来就很伤心,这下更伤心了。
她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拍了拍李静安的肩,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轻快一些:“公子在看什么?”
窗外夕阳如金子般洒在大河之上,她叹道:“斜晖脉脉水悠悠,看来公子是在等心上人。”
她现在伤心至极,能故作轻松地开出这种玩笑,已是穷尽心力,希望能博他一笑,至少,不要再露出那种陌生的表情,她一点也不想看到李静安这样。
谁知李静安听见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瞬间春风满面,阴郁一扫而空,笑道:“找到阿芙了?”
刘馆陶的手僵在半空,这人变脸之快,简直可以去唱川剧。
“没有。”
他点点头,道:“意料之中。”
刘馆陶“嗯”了一声,坐到他身边,掏出一枚玉韘、一本书,想了想,又掏出一张羊皮卷。
李静安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刘馆陶道:“这个,是一枚玉韘,我一直戴着,这个地方有点磨损,但不影响价值;这个,是舅舅送我的游学指南;这个,是一张羊皮卷,买盘子的赠品。”
李静安依然看着她,还是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刘馆陶大声道:“这三样东西,是我的全部身家!也是我刘馆陶最珍贵的东西!你挑一个吧!”
李静安问:“挑一个做什么?”
刘馆陶道:“你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所以你挑一件,日后你如果去京城,就拿着它到大相国寺后面的兴宁坊,你想要什么,他们都会给你。”
刘馆陶很真诚地看着李静安,却发现他在忍笑,刚想发火,他就低下头认真看了看,先是拿起羊皮卷,看了一会儿,发现看不懂,又拿起玉韘。
刘馆陶想,这家伙也算识货,那玉韘看着破旧,却是真材实料的独山玉,就算他日后不去开封,也能换点钱花花。
但她没想到的是,李静安拿起了游学指南,翻开第一页,他笑了,轻声念道:
赠馆陶游学指南:
行远自迩,登高自卑。某少时欲效司马子长学游天下,及冠之年,简策盈箱,不得远行。迨年届而立,精研六艺,骥负图籍,欲穷天下之胜。
才涉东南,忽奉风诏。及返开封,案牍羁身,自是再无游学之兴。
君年方二八,已有远赴西域、游历天下之志,某慨然有感,因述往岁辙迹,参以《水经注》、《元和郡县图志》诸本,纂为斯编。虽不及郦元之博洽,庶几效吉甫之导引,愿有助于君,君其勉之!
另赠君《寰宇记》,后附白纸,西行见闻,可增补入册,某当亲览。
淳化二年秋,浚仪赵某序于宝津楼。
李静安问:“这个赵浚仪竟为了你写了一本书?他是什么人?”
刘馆陶道:“刚刚不说了嘛,我舅舅。”
李静安叹道:“你们这舅甥关系真是亲近啊!”
“那是,我舅舅是天下最好的舅舅!”
李静安笑了:“那我要这本书。”
他的选择大大超出了刘馆陶的预料,但她没说什么,只道:“可以。”便收拾起其他东西。
李静安感到奇怪:“你舍得吗?你舅舅为你出行特意写给你的书,你就如此轻易地送人?”
刘馆陶道:“此书价值在内容,不在书。全书我已牢记于心,永不会忘。”
“你背这个做什么?”
“我没有背。”
“那你怎么记住的?”
“看一遍就记住了。”
李静安十分诧异,盯着她,久久未能说出一句话。
“怎么了?”
李静安道:“我姑且问一下,只是好奇,馆陶娘子不会有传说中过目不忘的本领吧?”
刘馆陶很疑惑:“你怎么知道?”
李静安笑道:“只是猜测罢了。”顿了顿,他又道:“我们这是要分别了?”
刘馆陶点头。
李静安问:“打算回家?还是继续西行?”
刘馆陶道:“回家。如今车夫没了,马车没了,行李和盘缠也没了,我身上只剩几顿饭钱,连御寒的衣服也买不起,就算到了西域,也会活活冻死。”
“唉……”李静安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这样回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刘馆陶诧异:“这……这有什么可笑话的?母亲曾要我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家,只要我能回去,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我呢?”
李静安道:“小生当然不是说令尊令堂,其他人呢?娘子七出开封,天下有几人能有这等品行?现在开封城里,有关娘子的事必然是传得沸沸扬扬,要是你这样就回去了,指不定那些人怎么笑话你呢!”
刘馆陶大惊:“不会吧?他们又不认识我,干嘛笑话我?”
李静安道:“这种人小生可见太多了!那些坊间的小老百姓,平时没事做,听风就是雨,像娘子这样优秀的人,简直就是他们嚼舌根的最爱!更可怕的是,你平时做得越好,他们就越盯着你不放,这时候但凡有一点儿能见缝插针的,他们立刻就开喷!”
刘馆陶学习射箭多年,技艺精湛,但偶尔也有打偏的时候,这时师父就总是揪着不放,一通教育,因此对此深有感触。
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知音!她立刻举双手赞成。
“而且——”李静安见她已经被自己绕了进去,继续下猛药:“有些人心思更坏,他们不仅笑话你,还背后编排令尊令堂。”说着他拿出刚刚那本书:“我看娘子家世可不一般,令尊令堂定是京中贵人,最是爱惜名誉,若是被那等宵小之辈……啧啧啧,可如何是好?”
刘馆陶听到有人会背后编排父母,怒不可遏,正欲骂人,又听他道:
“娘子来到金城不容易,依小生所见,不如暂时留在这里。我看宋兵有长驻之意,定是打算趁着三九寒天黄河结冰,一举渡河赶走党项人,夺回河西诸州。”
“到时候,两关四郡一打通,娘子再西行,一路畅通无阻,岂不美哉!”
“届时,你返回开封,京中百姓必然是夹道欢迎。你知道吗?当年玄奘法师取完经回到长安,太宗皇帝直接命宰相在长安城外迎接,当时整个长安,全部的百姓都不回家,晚上躺在路边。”
刘馆陶好奇:“躺在路边干什么?”
“排队瞻礼啊,一回家,那不得从头开始排队?!”
“这么厉害……”
刘馆陶被他描绘的一番美景打动了,但又想到了什么,悻悻道:“我……我除了读书射箭,别的什么也不会,现在身上只有……”
说着她掏了掏身上的钱:“就只有这几两银子,这点钱,连这个冬天都熬过不去……我回去的话,一路讨着饭也就回家了……”
李静安这才注意到她身上又脏得不像话,皱起眉头:“馆陶娘子,你昨天下午才洗干净,怎么出去一趟又成这样了?小生才给你买的新衣服!”
刘馆陶看看袖子,看看裙摆,又是黑漆漆的,还特别难闻,再看看白白净净的李静安,想起自己今天一天在尸体堆里找阿芙的场景,呜哇一声哭了出来:“我、我跳进了乱葬坑里,我想,至少要把阿芙的尸体找到……呜呜……我不能让他死在野坟里啊!”
“没事,小生不责怪你。”
刘馆陶擦擦眼泪:“谢谢,谢谢静安兄,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治好了我的病,还给我买衣服,还帮我着想,你真是位好人!”
李静安对她的反应甚是满意,安慰她:“只因娘子是重情重义之人,小生心甘情愿的,若是换了旁人,小生绝对不管。”
“真的吗?那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阿芙?”
“这……你都找不到,小生难道有千里眼?”李静安道:“不过我有一个好主意。可以帮娘子在金城安身,你跟我来。”
刘馆陶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外走,两人在白云间从上到下走了一遭。
三楼共八个房间,全都是河景房,走廊上还有送菜的通道,能从三楼直通一楼厨房。
二楼也是八个房间,此处的房间比三楼大一些,多了个露台,露台全部是连通的,可以互相走动。
如果三楼用于住宿,这里就是吃饭的包房。
两人又到了一楼,一楼是招待食客的大堂,十分高阔,足有两层高,上方挂着琉璃灯,入门往里是账台。账台很高,做得像窗口一样,两边还有木质的推拉窗,可以推开,也能合上,两侧挂着桃符,红底黑字,写的是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孤城一片万仞山”。
一楼可以直通后院,后院很大,主要分成两部分,厨房和仓库半嵌入式地跟主楼连在一起,马棚和茅厕则设在离主楼很远的西北角,刘馆陶发现原来白云间有两个地窖。
一个用于存放蔬菜,在仓库外,一个用于放酒,在仓库内。
她这才明白党项人没有发现他们的原因,谁能想到一个店子有两个地窖呢?
看了一圈之后,李静安问她:“你觉得这地方如何?”
刘馆陶不明白他想干啥,但还是把自己参观后的想法说了出来:“不错,这栋楼非常精美,用料都是好木头,布局也动了心思。而且此处临近黄河,风光秀丽,是个好地方。”
李静安道:“更为不错的是,白云间的主人在战乱里失踪了,生死不明。”
刘馆陶忍不住打断了他:“这有什么不错的?”
李静安道:“你听小生继续说嘛!这主人留下一妻一女,我打听过了,房契地契都在她们手中,她们想去开封投奔亲戚,正打算把白云间转手。”
刘馆陶道:“现在兵荒马乱的,开酒楼确实不是好出路。粮食在涨价,城中的百姓都没了安身立业之本,哪有钱下馆子?党项人还在河东,西出的商道彻底堵死,很难有往来客商投宿了。”
李静安笑道:“对,所以现在转手的价格很便宜,这么大的房子,加上这么大的地,只要这个数。”
刘馆陶看着他比了个“三”,点了点头:“确实很便宜的,你打算买下来吗?”
李静安笑道:“不,是你买。”
刘馆陶震惊了:“为啥是我?!”
“你刚刚不是还说挺便宜吗?”
“便宜是便宜,但这绝对是赔本买卖!”
“非也非也。”李静安用折扇敲着手:“娘子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金城遭遇战乱,固然状况惨烈,但根基还留着,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成了边疆,朝廷必会源源不断地派遣官兵过来,近期的客源不就有了?!到时候收复河西,金城作为西出必经之路,渡河的唯一渡口就在金城,重振繁荣指日可待!远期的客源不又有了?!更何况,金城还有丝管人间这个大招牌,你听说过丝管人间吗?“
刘馆陶点点头。
“那丝管人间已经被砸了,不过那个老板还活着,我听说那些乐师已经找上了老板,正在筹备着重新把丝管人间开起来呢!到时候一开,慕名而来的游客数不胜数,我敢打包票,这白云间不到一年就能把本钱赚回来,之后都是纯利,你赚翻了!”
刘馆陶听得十分激动,但又十分迷茫:“这么好的买卖,你自己咋不干?”
李静安非常诚恳:“小生又不缺钱,我这不是在帮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