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妨惆怅是清狂》杳遥

42、第3章——【梧桐】

　　当夜，我辗转床侧，竟是不得好眠。

　　闭上眼便会出现许多年前与许攸相依为命时曾做过的一个梦，那是一望无际的茫茫，中有火树银花的光芒。

　　两个看不清模样的人似乎是在对话，我可以肯定其中一人是我，但却是无论如何也认不出另一人。

　　“我”似乎在笑，很高兴的语气，【……明明你才是凤凰，却只爱穿青衣，小丹朱倒是比你更像凤凰呢！】

　　另一个声音是温柔的，【我是那么的希望我们是一样的啊，易。】

　　【沽御说，你从神木幻化为凤凰是上天的恩赐，有哪里不好？】“我”却是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腰，【……你变凤凰来看好不好？】

　　【好。】那人无奈的叹气，却还是幻化了。

　　金银翎羽展开，耀眼夺目，光彩逼人的美丽。

　　“我”便又要扑上去，却被推开，那人变回了先前的模样，有些紧张有些担忧的说道【凤凰身上有涅槃之火，你是不能靠近的。】

　　“我”则有些不以为然，【可是我是神木梧桐啊。】

　　那人似乎低下了头，【但是你连我以人形触摸都会感到灼热难耐，小丹朱更是会被灼伤。】

　　【我就说你近来怎么疏远我了？竟是因为这个。】“我”有些急切的说道【你莫要忘了，小丹朱是我们的……我们是可以】后面却再也听不见了，梦境就此醒来。

　　那时的我并没有去关心于这个不知所谓的梦，然而现在想来它该是我与丹朱的前世吧。只是，那另一个人究竟是谁呢？他是凤凰，可他又去了哪里呢？

　　丹朱被封于他的体内，与他有关系么？而他自己的魂魄又去哪里了呢？

　　太多太多的疑问，却不知该去找谁了。

　　……还有，许攸，你在这其中又是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第二日一早便醒来了，推开门却是看见许攸站在门旁，甚是憔悴。

　　我有些沉默【……攸。】

　　许攸便望向我，神色平静，仿佛昨日里那么多的事都没有发生过【易，我们去九重天。】

　　我诧异了【九重天？】魔主居然要跑到神主住的地方去，他是疯了么？

　　许攸点了点头，认真道【我觉得我身体里还有一个人，可是我不知道是谁。还有，我们不能吵架。】

　　……这和吵架有关系么？但经他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从前，我与他之间并不是没有过冲突的，却的确是没有吵过架。

　　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人可以在对方严肃而认真的说出“我们不能吵架”“吵架不好”以后还能吵得起来的吧？

　　但是，关于九重天这件事，我只能摇头，【我不去。】

　　许攸便有些不明白，并试图说服我【去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顿了顿，又道【吵架不好。】

　　……我就知道你又要说这句。【可是，我说不去就是不去，我不敢去。】

　　我不敢去看那棵神木梧桐，不敢去见神主，不敢面对我们的过去。我怕我会退缩和怨恨，更怕你会因为我的退缩和怨恨而伤心难过。

　　我原以为我们之间的爱情硬过世间的任何金属，却忘却，即使是金属也会有一个熔点。

　　如果可以，如果能够，我永远也不想去触摸那个点。

　　爱情，宁愿是相爱的疏远，也不要是怨恨的靠近。

　　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伤害你。

　　你那么爱我，我怎么舍得用你对我的爱来伤害你。

　　然而，许攸却仍是不明白的，只是一味的说【我想，我们在一起，和以前一样。我不想欺骗你，我想我们好好的。】

　　我看着他眼里的不解和隐隐的难过，很痛心【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可是【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我转过身去，低低地说道【从此，魔界人间，我们，永不再见。】

　　但我终究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而是等到了一片黑暗。在失去意识前，我只得郁闷的想道“魔界果然不是个好地方，这才去了一晚竟就学会打晕人了。”

　　再醒来时是在九重天，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许攸站在离我有些远的地方，也许是感觉到我醒了，许攸向我望了过来，面沉如水。

　　其实是很正常的模样，但我却感觉得到他变了。

　　许攸的眼里绝不会像这人一样，温柔而忧伤，许攸也绝不会离我这么远，小心而谨慎。

　　我朝他走了过去，心里已经明白眼前这人该是昨日突然发狂的那个，也就是许攸所说的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可是，这人究竟是谁呢？

　　我在他面前站定，问道【你是谁？】

　　“许攸”似乎在犹豫，却还是说了【凤凰，我是凤凰。】

　　凤凰？！顷刻间我如遭雷劈【你是凤凰，那只凤凰！】

　　“许攸”，不，该叫他凤凰了，此时他的神情很痛苦，仿佛难以启齿道【我……的确是……凤凰。】

　　我便有些恍惚【“凤凰鸣矣，止于梧桐”，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我一直都是所爱非人么？不！我不相信，也不接受！

　　他却并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我原本是你的梧桐枝所化成的，也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凤凰，你并不仅仅是神木梧桐，你是神木梧桐的王，那么美丽和强大……】

　　【够了！】我已经无法冷静【我是在问你，我们还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会在许攸的身上？还有，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便向我望过来，突然说道【你爱他么？】

　　【许攸？我当然爱他。】我这样说时却是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可是，我爱他又有什么用？我们之间，已经有太多的阻隔。】

　　他却是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以阻隔相爱的两个人的，如果感觉到了阻隔，那只能说明你们还不够爱。还有，你们不要再来这里了。】

　　【我怎么可能不够爱？可是……我……我想我也许明白了，你说的很对。】我再次如遭雷劈，不过这次后面紧随而来的却是豁然开朗，是的啊，对于相爱的两个人，哪里还有什么阻隔？爱情，原本便是两个人的事，容不下其他。

　　然而，对他后面的那句，我自然是不愿意的，【我发现，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豁然开朗之后，随之而来的更是迷雾重重。

　　他却再没有说话，而是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我的眼前便又是一片黑暗。

　　脸？！最后一刻里我费力的望了他一眼，可是我看见了什么？天！我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脸竟也是半面灼伤。其实，许攸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曾经的脸就是半面灼伤，与丹朱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刚才的这一切，只是又一个谎言。有人利用我记忆的混乱，话里七分真三分假的企图为我创造出另一段记忆。可是，编造这个谎言的人，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我很是不解，攸，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难道我们的过去就这么不堪回首，以至于你要向我撒谎，逼不得已的欺骗于我。

　　这一次醒来时则是在我和许攸共同的房间里，他坐在床前，专注认真的凝视着我的脸，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矛盾痛苦的模样，让我很心疼很心疼。

　　我便知道现在的他并没有在欺骗，他就是许攸，那个陪伴了我数百年的许攸，那个……我爱的许攸。

　　许攸，许攸，即使你刚才是在欺骗我，但我怎么会让你这么难过，我怎么可以让你这么难过，是我的错啊。

　　他并没有开口，他总是安静的，真不知怎么会有人觉得他优雅，内敛倒是没错的，我边这样想着，边跟他耗着。

　　他终于忍不住了，主动握住我的手，语气难得地急促，【易，我之前并不知道我身体里有另一个人。】顿了顿，又迅速补上一句【真的！】

　　他在撒谎，可是他又不习惯于撒谎，见此，我有些想笑，但是绷住了，只道【他在你身体里，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低下头，很委屈的模样，但其实仍是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们再去一次吧。】

　　【去哪里？】我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私奔么？】

　　他却是很认真的敲了我的头一下，坚定道【去九重天。】

　　【好。】我也站了起来，【这次我一定要弄明白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无论你是谁，无论在什么时候，你绝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的。】

　　许攸听到后却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奇道【可是你刚才还叫我滚的。】

　　【……滚？】我嘴角抽了抽，【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我只是叫你不要再来好不好？】

　　许攸继续好奇宝宝状，【惊鸿说不要再来就是滚的意思。】

　　【惊鸿？】我来了兴趣【哪个惊鸿，魔界的人么？】

　　【不是，是我在魔界遇到的。】许攸想了想【应该算是妖界的。】

　　【应该？】我兴趣更浓【他姓什么？】

　　【姓秦，秦惊鸿。】许攸似乎挺喜欢这个人，记得很清楚。

　　【难怪你会这样说。】我点了点头【秦家是玄狐一族，可说是半狐仙，真不知该算是妖还是仙。】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就在昨晚，我受到召唤回魔界传位给下一任魔主，然后他也去魔界，被打的快死了，我救了他。】许攸作回忆状【是他告诉我，要我今天来找你，他说，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是不该有阻隔的。】

　　【原来还是媒人啊。】我恍然大悟，难道也是他叫你撒谎的么，那可真是个笨老师，继而打趣道【那如果他不说，你就不来找我了么？】

　　【……】许攸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道【还是会找，但不会那么快。】

　　我嘴角再次抽了抽【攸，你这样说，我可是会吃醋的。】

　　【吃醋？】许攸仍是很认真道【为什么？】

　　……我错了还不行么？【不为什么，好吧，我们快去九重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