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妨惆怅是清狂》杳遥

41、第2章——【凤凰】

　　罹夜却不消停的走向许攸，端的是盛情款款，甚至也没忘了招呼我，【之前忘记说了，我是你们两人的引导者，引导你们渡劫。】说着又望了我一眼，【也就是说，你们两人以后就是师兄弟了。】

　　我郁闷，【罹夜你这是变相占我们便宜！】

　　罹夜阴森地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在九界除了创世之神和我的父神，还没有我不敢占便宜的。】

　　【……】我默然。

　　许攸却是冷静又坚定，【我不要。】

　　罹夜于是逼近他，做威胁状，【为什么不要？】

　　【因为……】许攸举起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瞬间消失，不过眨眼间便到了他的身后，却是看着我。

　　我顿悟，夸奖他道【攸真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撕裂空间。】边说边瞄终于明白过来的罹夜，肯定道【攸你根本不需要师父。】

　　许攸满意的笑了，很浅，很美。

　　罹夜还在垂死挣扎，【可是许攸你还不能很好的控制你的力量。】

　　许攸便想了想，表示他要考虑一下，并且又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

　　我忍不住笑了笑，朝罹夜招了招手，他于是好奇地走了过来，而后我又对他摆了摆手，微笑【罹夜，一路走好。】

　　他发现了不对劲转过身去时，许攸正在他身后划着圈，我对许攸点点头，然后配合的伸出一根手指推了罹夜一下，他便瞬间消失。

　　许攸看着我，很满意我的配合，于是说出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易，我喜欢你。】

　　【……】攸，你要学会含蓄啊含蓄，虽然我明白你是因为我对你的身份表现出的良好态度感到很高兴，而在你心中说这句话是最能体现你的高兴，也最能使我高兴的。但，还是太突然了。

　　许攸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有些不高兴，这体现在他的眉头皱了一小下，【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心里太激动。】我凑近了他，说道【攸，我也喜欢你。】

　　许攸这时便显得很单纯，硬是将自己近乎面瘫的脸勉强的笑出了一丝兴高采烈的味道，【易，我决定了，我要修仙成神。】

　　正准备偷香的我动作顿了一下，【由魔修神，会不会太危险？】

　　许攸歪了歪脑袋，很自然地做着如此不自然的动作，【他之前说过的，顺其自然就好。】

　　……由魔修神哪里顺其自然了？而且【他是什么人？】

　　【罹夜。】许攸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师父。】

　　【小师父？我相信罹夜一定不会喜欢这个称呼的。】我说完后再次默然。

　　【他教了我神术，所以是师父。】许攸认真的说明事实进行解释，【但是他比我小，所以是小师父。】

　　我扶额，面瘫，偶尔情绪化，做事态度严谨认真，这样的许攸真是……好可爱！

　　就这样，我与许攸便正式落户于缥缈峰，因为师承罹夜，而成为了“子”字辈的弟子。

　　缥缈峰弟子按照师承与修仙等级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七个辈分，“子”字辈的加上我与许攸也只有三人，都是渡劫；“丑”字辈的则有十三人，其中资质颇佳的不出百年便可达到渡劫。

　　值得一提的是，那日守门的少年竟就是“子”字辈，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丑丑。

　　丑丑通常都是以十一二岁清秀少年的面貌出现，但那并不是他的本体幻变的模样。

　　许攸居然很喜欢他，默许了他成日里在我们眼皮底下晃来晃去的举动，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是，他的本体我总是看不清楚，那就好像是一团金色掺杂着银色的雾体，而且，好吧，我承认他带给我的亲切感比罹夜更甚，这大概也是许攸喜欢他的原因，一直以来，我们对其他人和事物的看法都是差不多的。

　　然而，最奇怪的不是我们，而是丑丑本身。他在消除了最初对许攸的恐惧后，竟然很高兴的缠上了我们，那种情形类似于小孩子对家人的依恋，而在我们之中，他更缠许攸多一些。

　　至于他那时为何会在见到许攸后反应过激，却是一个不解之谜了。

　　但是，我真的并不认为我与许攸是平易近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人啊，为什么他会想要缠着我们？要解答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亲自动手把此时正在许攸身边晃悠的丑丑拎了过来【丑丑，你总来我们这里做什么，你不用修炼的么？】

　　丑丑先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奈何不够高，只好委屈的看了看我拎着他衣领的手，扁扁嘴表示不满【小易，痛痛。】

　　【……】我磨牙，你以为你多大，至少都千年老妖精了你！据罹夜说，丑丑的身份很是特殊，甚至连他的年龄，也是一个不解之谜。

　　许攸被吸引的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对我的行为表示了不赞同。

　　迫于高压，我无奈的把丑丑放了下去，然后看着他爬呀爬，爬回了许攸的身边，很是乖巧的拉了拉许攸天青色弟子服的袖子，开始撒娇【小攸，丑丑痛痛，要抱抱。】

　　许攸便放下书本，把他抱起来，眼神……勉强称得上温柔。

　　【……！】我迅速的把他抢了回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丑丑乖，坐我这里。】

　　丑丑睁大眼睛看着我的举动，似乎很勉为其难的想了想，纠结道【小易，凶凶。】

　　【……】我继续磨牙，然后想起了什么，向他问道【你的本体为什么会是一团雾？】

　　丑丑听了后把手指指向我，语带谴责【小易，坏人！】

　　却不料许攸又再次转过身来，竟然说道【因为他的魂魄不全，只有一魂一魄。】

　　话语刚落，我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丑丑已经猛地站了起来，言语尖锐直指许攸【你记起了是么！记起你是一个多么可恨多么残忍的人！】竟是完全不复之前的天真模样。

　　我扶额，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对于丑丑的“间接性人格分裂”虽然已经适应，但还是感觉很无奈。他极易在对话中便突然发作怒斥许攸，而且总是说话不知所谓，就像现在。

　　许攸便走了过来，奇怪道【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么？】

　　【你说他只有一魂一魄。】我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这句了，不过【攸你是怎么知道他只有一魂一魄的？】

　　【我……】许攸有些茫然的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想这样说。】

　　丑丑却还在继续骂，比以往都要疯狂【你害我，你害了我！你毁了我的脸！毁了我永生永世！你居然还安心去轮回，去转世！】

　　我只得按住他的身体，沉声道【丑丑，你看清楚！他是许攸，我是穆易！】

　　【你们都是一样的！】丑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突然变得赤红的金银双瞳里尽是疯狂，人也在霎那间长高变大【什么重生之树！什么暗夜之神！都是混蛋！混蛋！】

　　【……嘶……烫！】我猛地抽回手，刚才丑丑的身体竟在一瞬间变的炙热。

　　许攸仍是很茫然【重生之树……和暗夜之神有什么关系？什么是重生之树？】

　　【为什么？】丑丑似乎被他感染，扶着我的身体站了一会，声音低了下来，最后更是以手掩面，近乎悲哀的语气【我们本都是一样的啊……究竟是谁错了……为什么只有我还记得……只有我这么痛苦】说着声音戛然而止，人倒了下去，而后被另一人接住。

　　玄色织锦长袍，黑色华丽羽扇——罹夜。

　　面对我异样的眼神，罹夜很是自若的笑了笑【来晚了一点，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许攸则是抬头，目光极冷【重生之树是什么？】

　　【还有……】我看向他怀中已经昏睡过去的丑丑【他之前说我们是一样的，是什么意思？】

　　罹夜做眺望远方深邃状【重生之树，那是世间万物之源，是比七大主神还要强大和美丽的存在，若说是创世之神创造了九界，那么重生之树就是孕育了九界。】

　　这时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不自觉的念了出来【重生之树，双生双木，不死不灭。】

　　罹夜将目光收了回来，颌首道【是的，传说中重生之树是一颗双生树，金树银枝。】

　　即使都被誉为上古的七大主神，但其中最早出现的创世之神也并没有人知道他存在了多久，而至于重生之树，大概只有同样悠久的创世之神才知道他的模样了。

　　【金树银枝？】许攸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道【丑丑便是金银双瞳。】

　　我紧接道【难道他就是重生之树么？】

　　【不。】罹夜摇头，却是盯着我说道【不仅是他。你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多少人听说过重生之树么？在我还未出世的上古，重生之树便因为遭受天劫而将自己的本体封印起来，元神则闪散落在九界之中，其中的四魂八魄化作了只有一魂一魄的丑丑和你。】

　　【我？】我很惊讶【也就是说，丑丑和我是同一个人，不，同一棵树？】

　　【你们是兄弟。】罹夜纠正了我的说法【我说过了，重生之树是一颗双生树，应该共有六魂十四魄。】

　　一直静默的许攸却是提出疑问道【可是，丑丑只有一魂一魄。】

　　【那代表他是较弱的一个，但是双生树本不该有强弱之分啊。】罹夜的语气不确定起来【而且，他此时的魂魄虽少，但却又恰恰是神才会多出的一魂一魄，其神力之强让他得以拥有自己的元神与意识，甚至成神，这实在是奇怪。】

　　然而，他的话语刚落，我和许攸同时开口，异口同声【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最小，自然要护着他些。】

　　【……】罹夜古怪的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我走上前去，从他怀里把丑丑给抱了回来，丑丑的本体幻化的模样实在说不上好看，原本该是阳光俊朗的脸上竟有一块极大的灼伤，大大破坏了美感，让人看着便会忍不住想象他那时所经受的巨大痛苦。

　　然而，大概是因为知道了是兄弟吧，此时的我完全漠视了他脸上的灼伤，只觉得他与我生的真是相像，眉眼间简直一模一样，只除了他的气质颇为阳光，而我显得慵懒了些。

　　于是，越看他那小脸啊我就越喜欢，忍不住就伸手捏了捏。

　　岂料站在我身旁的许攸啪的一声打掉了我的手【你别把他给吵醒了。】

　　我委屈道【这是我的弟弟。】然后说完简直想扇自已一巴掌。

　　还好许攸并不在意，而是自然而然道【你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

　　【……】攸，你每次告白都好突然的说。而后想起了一个问题，向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罹夜问道【你不是说他所得的一魂一魄足以让他拥有自己的元神与意识，甚至成神么？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不仅人格分裂，而且元神也濒临破碎。】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罹夜神情颇别扭的说道【其实你们三个都是跳出九界之外的怪物，许攸是半神半魔，你是半神半灵，丑丑是半神半鬼。】所以，都需要重新修仙。

　　许攸听了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懊恼，伸手轻抚丑丑的脸，金银双瞳，半面灼伤，面相似神，面容如鬼【你找到他时他便是这样的么？】

　　罹夜点头【那是在林海，他当时的情况很是诡异，幸亏有】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惊讶，【有极乐树的精魄加以守护，我便将他带了回来救治。而至于他的脸，那应该有很久的年月了，我无论如何也消除不了。】

　　【极乐树？】许攸皱眉【他怎么会与这世间最为阴诡之花扯上关系？】

　　极乐树——在万鬼之城才能生长，需要十万个鬼魂来作为它的养料。花开的越是洁白，其所有的养料也越肥沃，阴气也越重——极乐花乃世间最为阴诡之花。

　　【你这样说并不全对。】罹夜解释道【其实，极乐一族也是四大灵族，大部分还是居住在鬼界的，甚至他们的族长还是鬼界仅次于鬼主的鬼王。】

　　我则是细细看了丑丑的灼伤，脑海里出现了许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那梦中似乎有一种鸟，叫做什么来着……是了！【凤凰！这是凤凰的涅槃之火！】

　　许攸奇道【凤凰的涅槃之火？可是天地间的第一只凤凰是七千年前才诞生的啊，丑丑的伤至少已有万年，否则也不至于消除不了。】

　　【也是。】我们一起看向罹夜，【你解释来听听吧。】

　　【咳！】罹夜不自在道【其实他的本体应该就是一只凤凰，只是凤凰的本体不知去了哪里，再加上他体内重生之树的神力与极乐树的精魄相作用，才导致他的本体变成了现在的金色掺杂着银色的雾体。】他说着恍然道【我明白了，他现在的一魂一魄是他自己的，而其余的魂魄仍是跟他的凤凰本体在一起，他这其实是魂魄离体的一种，但因为这一魂一魄自身的强大，竟也有了身体。】

　　【也就是说他才是天地间的第一只凤凰？】我想起了之前他身上的炙热，可是【你不是说他原本是重生之树么，怎么又变成凤凰了？】竟然木能遇上火么？

　　【不，准确的说，他并不是天地间的第一只凤凰，他只是占据了那只凤凰的身体用来承载自己的三魂七魄。】罹夜想了想，不确定道【而且，我想他并不是自愿的。】他说着看了看许攸，神色不明。

　　许攸却是垂眸，收回抚摸丑丑的手，有些许的无措，【他是被人强行把魂魄封印在凤凰体内的，所以他的脸才会被灼伤。】他顿了顿，语气竟变得痛苦又无奈，【我感受得到，封印他的人正是我。】

　　【你伤害了我的弟弟……】我愣了愣，不自觉地握紧了拳，【这不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罹夜略作思量，说道【传说中，重生之树与暗夜之神的天劫是在同一日的，而且都受了重伤，以致于除了封印在凤凰体内的丑丑外，你们两人都沉睡并堕入轮回，许攸更是还堕入魔道，这实在太巧合了。】

　　许攸便退后一步，【你的意思难道是，我利用重生之树来为自己渡劫，结果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害人害己么？】

　　罹夜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这只是个猜测。】

　　【易。】许攸看着我，薄唇轻启，【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但是……我顿了顿，【易，你只是你，以前的暗夜之神他做了些什么与你无关，你是无辜的。】

　　【我就知道……】许攸先是高兴，却在走了没两步后突然顿了顿，表情变得绵远而痛苦，话语间竟与往常的他全不相同，【……你这还是不信我。你不能否认我的过去，不能否认作为暗夜之神的那个我。我，一直都是那么爱你啊。】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那样哀伤而难过，他说【我，一直都是那么爱你啊。】

　　然而他在说完后，却是定了定神，似乎刚从恍惚中醒来，【我……我，我究竟怎么了？】说着身影瞬间消失。

　　罹夜挑了挑眉，【他这是受不了刺激，回魔界了么？话说，暗夜之神爱上重生之树？这可算得上是九界中的第八大秘辛了呢！】

　　【易！】我却是急了，赶忙便要追上去。

　　罹夜拽住我，竖起两根手指，【你忘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

　　【回来再说！】我开始用力的扯他的手，却被他的下一句话愣住，他问道【你知道魔界在哪里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继续扯他的手，【我一定要去，他现在一定又在钻牛角尖生闷气了。】

　　罹夜便放开了我的手，但却指向被许攸临走前放在地上的丑丑，【你的弟弟就要消失了，你也不管么？】

　　我于是冷静下来，猛地看向已经醒来但是脸色明显不好的丑丑，声音尽量放得温柔，【丑丑，你是哪里不舒服么？告诉哥哥好不好？】

　　丑丑听了我的话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来，像是要拉住我，我忙走上几步半跪在他的面前抱住他，他虚弱的笑了笑，【你……不是哥哥……是更重要的……是我错了……我……我是丹朱。】

　　丹朱？丹朱！我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他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会这样？】我看向一旁的罹夜，激动道【你告诉我啊！他怎么会这样？】

　　【他沉睡了。】罹夜严肃了一些，解释道【他的元神回归了那只正在涅槃的凤凰体内，进入沉睡。】

　　我感到奇怪，【可是你不是说凤凰的本体不知哪里去了么，是了，还有那只凤凰自己的魂魄又去了哪里？】身为凤凰，竟是那么容易被人夺去自己的本体的么？

　　【这我也不清楚了。】罹夜想了想，【不过，凤凰总是傍梧桐而生的。】

　　【那又如何？】我不明所以道【可是我不是梧桐啊。】

　　【……你难道还不知道么？】罹夜惊讶地看着我，【你本来就是梧桐啊，而且还是梧桐一族的族长。】

　　凤凰鸣矣，止于梧桐；梧桐生矣，不落朝阳。

　　罹夜继续说道【不落朝阳，这九界中唯一朝阳永远不落的只有神界。故，重生之树者，梧桐也；梧桐者，生于九重天也。】

　　我皱眉，【我从没听说过九重天里还有树？】

　　【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给封印起来了。】罹夜摊手表示无奈，【若论神力之强，创世之神也是比不上你的。】

　　九界之中，自是以九界界主为一界之强，而九主中又以神主为最强。然则，即使是神主也是有可能陨灭的，唯独重生之树，不死不灭。

　　换言之，九界皆陨，重生之树犹存；重生之树若死，九界俱亡。

　　【是么？】我轻笑道【可现如今我与丹朱也不过如此下场。】

　　【那就是你与魔主之间的秘密了。】罹夜笑得诡异，【或者说，暗夜之神。】

　　话语刚落，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可以走了。】

　　罹夜眨眨眼，【好吧。但你要记住一句话：是缘是孽，皆始于心，勿失于魔。】

　　【……】我背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