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半 ...

  •   “你们出家人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人一旦为恶,一生都得背负着罪孽,如何能成佛?”
      “成佛无非是求解脱。佛经有曰‘一切障碍即究竟觉,得念失念无非解脱’。而善恶之别,从来只在世间法内。故是善是恶,也非善非恶。阿弥陀佛。”
      在波浪声的衬托下,小尼的声音显得愈发地平静。楼苇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因为,她被小尼的一颗泪痣吸引住了。
      小尼的左眼角下有一颗生得极为好看的泪痣。此时,在晃动的烛光下,泪痣看起来忽明忽暗的。
      配合着清秀的脸庞和低垂的眼帘,楼苇竟觉得眼前的小尼姑有些异样的魅惑。
      “既然善恶无所定,那我只求心安了。”楼苇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佛法造诣却不浅。”
      “岂敢。”
      “不过,有一事定是小师父不懂的。”
      对于楼苇的忽然改口,小尼的直觉是她又要说什么不正经的话了。
      果然,楼苇以手托腮看着小尼,慢悠悠地道:“小师父一定不知情爱是何种滋味吧?”
      “一入佛门,即绝七情六欲。我一直恪守佛门戒规,未敢违背。阿弥陀佛。”
      虽然是卧着的姿势,小尼还是习惯性地双手合十。这时,楼苇忽然凑了上来,近到离她只有一指的距离。
      “可若是未曾尝过情爱的滋味,又怎能彻悟七情六欲呢?”
      说话间,楼苇的气息尽数喷在了小尼的脸上,这令小尼顿觉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虽……虽无经历,但师父曾传授过其中奥义。”
      “你的师父会这样传授吗?”
      小尼还未来得及反问,只见楼苇忽然贴了过来,然后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绵长的吻。
      这下,清心寡欲了十余年的小尼被迫同时犯了数戒。因为,楼苇的口齿间还留有酒的醇香。
      不知是手脚麻木了,还是大脑空白了。小尼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楼苇,只是任凭一颗懵懂的心在狂跳。
      片刻后,楼苇主动结束了这个吻。两人的唇在分开之际,还有些银丝勾连其中。
      涨红了脸的小尼半晌说不出话来,而楼苇则轻移玉指,自然地抹掉了唇上的银丝。末了,小尼有些恼羞成怒了。
      “施主怎能做出这种不知廉耻之事!”
      “小师父忘了我的身份吗?”楼苇轻笑着站了起来,“不劳烦小师父亲自赶我走了,小女子这就退下。”
      “不送。”小尼气得把脸别过了一边。
      楼苇迈着婀娜的步子走到木梯处后,又停了下来立在那里。
      “刚才的冒犯并非为了调戏,只是想让师父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女人而已。”
      第五日。
      一整天,楼苇都没有来过货舱。小尼却觉得哪里都是“阴魂不散”的楼苇。
      她闭目打坐,楼苇的笑容会在脑中浮现;她洗脸擦身,楼苇的模样会倒映在水中;她起身走动,楼苇的身影会好似飘然而至。
      楼苇就像摄人心魄的鬼魅一样,让她心烦意乱、不得安宁。任凭她再怎么默念佛经,都无济于事。
      总算捱到了晚上,送饭的阿芹来了。小尼见到她怀中塞着一块质地极好的白绸布。
      “姑娘说你的麻布袋太破了。这是她给你的,接着。”
      阿芹说着便把白绸布丢给了小尼。小尼急忙伸手接住,无意间瞥到白绸布的一角上绣着细小的字。
      可当着阿芹的面,她不好意思仔细端详那上面究竟是什么字。不过,好在阿芹放下食盘后转身就走了。
      待阿芹走远后,小尼来到光线较好的木梯处,然后摊开了手中的白绸布。只见那一角上用藕荷色的线绣着两个小字——“席制”。
      在苏杭一带,只要提及“席制”,任谁都会想到多年前的一位绸缎商——“席之杭”。
      席之杭在经商前曾位列高官,可惜遭到了小人的诬陷,就被免去了官职。回到苏州老家后,做起了绸缎生意的席之杭渐渐成了苏杭一带有名的富商。
      那时,凭着乐善好施和博学多才,席之杭在当地人中颇有威望,也有不少达官显贵还在与他往来。
      但就在一个寻常的秋夜,席家上下几十余人都被灭了口,席宅也在大火中化成了一片废墟。
      当时,苏州百姓无不喟叹席家的遭遇,可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因为他们很清楚,席家得罪的是谁、又是谁下的令屠尽席家。
      此后,所有席家制造的布匹绸缎都被官府征集,然后又被当众销毁;所有和席家交好的商户、官员都惨遭谋害或弹劾。一时间,苏州城内人人谈“席”色变。时至今日,仍没有人敢轻易地将“席”字挂在嘴边,唯恐惹祸上身。
      小尼将白绸布收起来后,陷入了沉思。
      原姓席的楼苇为自保而改作他姓一事,是毋庸置疑的。可楼苇的手中为什么会有被视为禁品的席制绸布?
      第六日。
      这天不知怎的,几天来一直歌舞升平的客舱居然安静了整天。
      前几日,小尼的斋饭都是楼苇的丫鬟亲自送来的。而今天,却迟迟未见阿芹和另外一个丫鬟下来。
      小尼不是没有辟过谷。因此,被短了三餐后,她倒也没什么。
      但楼苇连续两日都不曾下来,她觉得心里怪怪的。似担心又不是,似忧虑也不像。
      就在小尼有些坐不住的时候,一个头戴斗笠、船夫模样的老者端着个小碗下来了。
      “小师父,这是我刚熬的粥,趁热喝吧。”
      老者把粥放在了木板上之后,转身就要走。小尼见了,连忙拦住了他。
      “老人家请留步。”双手合十的小尼对老者行了一个恭敬的礼,“请问上面发生了何事?为何今日如此安静?”
      “小师父就别管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可以告诉贫尼,是哪位出了事情吗?”
      老者似乎有些犹豫,往木梯处望了一眼后,还是压着声音给小尼耳语了一句:“我们这儿的头牌,楼苇。”
      话音刚落,小尼掌中的手串忽然断裂,木珠子滚落了一地。
      “果然席家的人提不得啊!”
      惶恐的老者离开了,而小尼愣在了原地。
      她不是没想过楼苇可能就是席家的后人。但她还是想不通,席家小姐怎会存活至今,还沦落成了风尘女子?另外,到底发生了何事才导致楼苇的真实身份被识破?
      第七日。
      船似乎来到了近海处,因为吹进货舱的风中夹带着淡淡的咸味。
      这一日从早到晚,莫说楼苇的丫鬟没来送饭,就连老船家也没有来。
      小尼在货舱里踱起了不安的步子。这时,船身突然猛地摇晃了一下。措手不及的小尼顿时就摔在了木板上,然后又无意识地滚向了木箱。
      短暂的慌张过后,小尼睁开了双眼,只见木箱的侧边近在眼前。再往前滚一寸的距离,她的头就要直直地撞上去了。
      小尼正庆幸着刚才那下自己没有撞个头破血流,一声女人的惊呼忽然传来,随即又是一阵错乱的脚步声和物品的破碎声。
      “莫非是强盗?”
      已经有过一次经历的小尼,觉得此时的动静很是耳熟。她几乎是本能地去拿起了骨灰盅,犹豫了一下后,又带上了楼苇赠给她的白绸布,然后悄声躲在了一个木箱背后。
      只听得女人的惨叫和刀剑的声响此起彼伏,久久未止。每过去一刻,小尼都觉得下一刻就会有人冲进货舱,朝她杀来。如果来者是强盗的话,货舱肯定不会被遗漏的。但实际却是一直未曾有人下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货舱的上方逐渐没了响动。连货舱中的血腥气都被海风驱赶得差不多了。
      踌躇再三后,小尼还是决定去木梯处听听动静。她刚来到梯口,忽然有几名男子的说话声在上方响起,吓得她赶紧瑟缩到了一角。
      “人头清点了吗?”
      “点了,一个不少。”
      “行了,把船烧了,我们撤。”
      “是。”
      一阵紧促的脚步声过后,浓浓的黑烟飘进了货舱中。
      如果小尼此时冲出货舱的话,只有两个下场:一是被火包围,二是被还没有走远的男子们发现。无论是哪个,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尼姑都难逃一死。
      这时,小尼看到了船壁。她想到:如果用利器破开船壁的话,还能从水中逃生。
      可是,任凭她怎么东翻西找,都不见有使得上的工具。因为货舱中放的都是些乐器桌椅之类的物件。
      翻找间,火势蔓延到了木梯处。眼下就算想出去也出不去了。但货舱中已经弥漫着浓浓的黑烟,如果再不设法破舱而出,只怕还没被烧死就要窒息而亡了。
      就在小尼觉得头晕眼花之际,一侧的船身忽然传来了被外力击打的声音。似是有人在外面试图用利刃划破船舷。于是,小尼赶紧爬了过去。
      十几下响声过后,船身裂开了一个小口。接着,一把匕首顺着水流流到了小尼的脚边。小尼捡起匕首,用尽全力地去划开破口周围的木板。
      终于,在江水的强压之下,船身骤然开裂。滔滔江水霎时就淹没了货舱。在漆黑一片的水花中,小尼感觉自己的手被人一把拉住了。
      出于求生的本能,小尼紧紧地握住了那人的手,然后跟着拼命地往江面上游。等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之时,小尼惊讶地发现救她的人居然是楼苇。
      这时,一块燃断后落入水中的木板飘到了两人得周围。楼苇抓过木板,对小尼道:“快抓着它!”
      就这样,两人一边匐于木板上,一边奋力往远处游去。等小尼回头看时,只见燃烧着的河船倾然沉没,而夜色中的江面上不见其它的船。
      直到太阳从海平线上微微露出了头,两人才半游半冲地漂到了一个小小的冲积岛。心中燃起了一线生机的小尼本想拉着楼苇上岸,可俯卧在浅滩上的楼苇却一动不动的。
      等把楼苇的身子翻过来之后,小尼看见楼苇的衣衫已经被血染红了,受了刀伤的右腹还在不停地渗着血。
      小尼只好一只手捂着楼苇的伤口,一只手不停地摁着楼苇的人中。片刻后,忽然蹙了蹙眉的楼苇睁开了双眼。
      “小师父,我好冷啊……”
      初秋时节的清晨,暑气尚存。小尼心里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畏寒的楼苇面临着什么,但还是俯下身去抱起了她。
      躺在小尼怀中的楼苇,脸色变得煞白。往日再美好的容颜,此刻也失了颜色。
      小尼尽量用自己的身体贴着楼苇,可楼苇的颤抖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忽然,楼苇变得不再瑟缩,甚至像恢复了元气。
      “我是席之杭的女儿。当年,程鸣禾为了抢夺我爹的绸缎生意,就诬陷我爹和朝臣密谋造反。后来,东厂下令将席家灭门。我躲在荷花池里才侥幸活了下来。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给席家报仇,我改名换姓做了河船女。现在,我终于手刃了仇人,却没料到程鸣禾早已是东厂的一颗弃棋。”
      “冤冤相报何时了,席施主何苦执着于报仇血恨。”
      “是吗?小师父当真是修得了好一颗佛心呐。”
      话音刚落,楼苇突然又像耗尽了元气一样。尽管如此,她还是竭力伸出了颤抖的手,去轻抚小尼的脸庞。
      “你不是斩断了七情六欲吗?我这个罪孽深重的人救了你两次……你这辈子……都别想忘……”
      ……
      不知不觉间,远处的天空已布满了彤彤云霞。火红的颜色像极了人血。一阵微凉的海风袭来,把席岚的发梢吹得纷飞。
      小尼望着怀中停止了呼吸的席岚,终于忍不住落泪。
      “你不是说我不懂情爱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懂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