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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半 ...

  •   第一日。
      苏杭一带,有游船画舫载妓行于水上。世人称其为“河船”。明朝有一女,名“楼苇”。此女色艺俱全,逾花信之年,仍位列苏杭名妓之首。
      这一日,楼苇所属的河船途径椒江某处,遇一小尼浮于木板之上。众人遂将小尼救起,并将其安置在了货舱。
      河船为绸缎大亨程鸣禾所包,众人把心思全放在了讨程老爷的欢心上。知道有人给获救的小尼送去了水米后,似乎无人再惦念小尼。
      昏暗阴凉的货舱内,孤身蜷卧在麻袋上的小尼被客舱传来的饮酒作乐、管弦丝竹之声吵醒。她见周围无人惟有若干木箱,且时有晃动和水声,便知自己为船上人所救。
      小尼身侧放有一小碗米饭和一壶水。然水米皆凉,入腹更寒。可为人所救已是万幸,小尼并不奢求滚茶热饭。
      她欲起身进食,忽觉四肢无力。此时,一名身着绯色纱裙的女子,迈着轻柔的脚步悄然而至。正是当时艳冠群芳的楼苇。
      涉世尚浅的小尼虽未见过多少貌美的女子,却也知来人的长相大概就是文人骚客口中的祸国之容。
      “小师父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病死在这船上呢。”
      硬撑着坐起来的小尼颔首对楼苇双手合十,恭敬地道:“多谢施主救命之恩,贫尼无以为报,愿日日诵经、祈求我佛庇佑施主。”
      “行了行了,不要跟我说什么阿弥陀佛,听着就烦。也不是我把你捞起来的,要谢就谢船夫吧。”
      小尼欲再度施礼,楼苇忽倾身上前以手探她的额温。
      “歇着吧。稍后,我命丫鬟给你送点汤药和热食过来。”
      “劳烦施主挂记,贫尼感激……”
      话未尽,楼苇已不耐烦地离开,只留下胭脂水粉的浓香和些许酒气弥留在舱内。
      “原来这是河船。”小尼心想。
      第二日。
      用过药后,小尼的风寒好了些。她正端坐在麻袋上闭目诵经,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端着素斋下来了。
      “这些是楼姑娘吩咐厨子给你做的素菜。”
      “施主辛苦了,望回去后代贫尼向楼施主道声谢,贫尼定感激不尽。”
      昨日只有绯衣女子和另外一个丫鬟来过货舱。因此,小尼很确定眼前人所说的楼姑娘没有第二个。
      丫鬟放下食盘后,忽然细细地打量起了小尼。
      “施主何故盯着贫尼?”
      “我可算知道姑娘为什么一定要救你了。”
      “这是何意?”
      “当时,你泡在水里昏迷不醒。鬼知道你是不幸落水的还是投河自尽的。妈妈嫌晦气让船夫别管你,只有姑娘坚持要把你捞起来。”
      小尼的心中正生起一股感激之情,丫鬟忽然走上前用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昨天我没怎么注意过你的脸,原来你长得挺标志的。我看姑娘救你,八成是想栽培你了。”
      听闻此言,小尼轻轻挣脱了丫鬟的手。
      “请施主勿要戏弄贫尼。贫尼乃佛门之人,断不会踏入红尘中。”
      “哟,这就恼了?真没劲!”
      阿芹甩袖离去后,小尼望着食盘里的素菜,一时竟失了神。
      昨晚,她还在心里感激楼苇的救命之恩。而现在,她却得知楼苇救她只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皮囊,想诱骗她做风尘女子而已。
      小尼取出了油纸包着的骨灰盅。不知不觉中,颗颗热泪夺眶而出。
      “师父,弟子无用,没能带你重回庙中。如今上了妓船,弟子暂时无法脱身。待船靠岸,弟子定拼死逃生。倘若不幸为歹人所捕,弟子定设法自尽以保佛门清誉!”
      隔着重重木板,富丽堂皇的客舱内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身着轻纱的楼苇正伴着丝竹管弦,挥舞着行云流水的长袖,在莺莺燕燕的簇拥之下起舞。
      莲步轻移、腰肢柔转,楼苇的舞中有说不尽的曼妙与风情;颔首垂睫、朱唇微抿,楼苇的脸上有道不完的妩媚和妖娆。
      众人无不为楼苇的舞姿所折服和叫好。可惜没人能看到,她眼底深藏着的孤寂与落寞。
      第三日。
      小尼用过阿芹送来的素斋后,开始了晚间的打坐。
      忽然,外头响起了烟花的阵阵巨响,接着便是众人的欢呼声。这样喧闹的环境对出家人来说实在难忍。小尼不由得蹙起了眉。
      这时,木梯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小尼睁开双眼,看到楼苇把一个酒壶放在了木板上之后,晃晃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
      “师父请莫怪,小女子不是有意来打扰师父清修的。”
      带着一身酒气的楼苇直接躺在了小尼的身边,丝毫不在意麻袋有多粗糙肮脏。
      “请问楼施主有何要事,只要是贫尼能办到的,定尽力而为。”小尼站了起来,退开两步后,颔首对楼苇道。
      “都说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师父能不能度一度,我这个风尘女子的苦厄呢?”
      躺在麻袋上的缘故,楼苇那本就不整的衣衫更是敞了开来。只见嫣红的肚兜之上,白脯若隐若现。
      这使得刚抬头的小尼立马又低下了头。可就在这短暂的瞬间,她看到楼苇那含着笑意的眼中竟泛着泪光。
      注意到小尼露出的讶异和关切后,楼苇一下就收起了适才不小心显露的哀愁,然后接着用慵懒戏谑的语气道:“哎呀!小女子酒后失言了。像我这么低贱的人,怎配得上师父的关怀?”
      “楼施主不必自轻自贱。有什么事情就请说吧,贫尼洗耳恭听。”
      “你真的愿意听一个河船女的酒后之言吗?”
      楼苇的语气忽地真挚。小尼见她拉好衣服坐了起来,便走到她的面前盘腿而坐。
      “世人皆说勾栏女子最是无情之人,明明嫖客才是。我虽然略有名气,但其实没有比她们好到哪里去。在嫖客面前须强颜欢笑,在妈妈面前要乖顺听话。所谓勾栏女子,不过就是被买断了人身的奴隶。”
      “众生皆苦,贫尼明白施主的不易。然花团锦簇不如自由平凡来得舒心。贫尼奉劝施主一句,莫要再贪恋锦衣玉食,尽早脱离苦海为好。阿弥陀佛。”
      一直面带悲戚之色的楼苇,在听完小尼的话后忽然发笑。
      “小师父以为我是为了锦衣玉食才自甘轻贱的吗?”
      “莫非施主有何难言之隐?”
      小尼抬头看向了楼苇,正好和楼苇四目相对。从楼苇的眼神中,小尼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凉。
      “没有。为妓多年,心生厌弃而已。另外,我刚才漏说了一点。我和那些连名号都叫不上的姐妹还是有些区别的,她们只有被男人挑的份,而我却有选择权。”
      话音刚落,楼苇站起了身。只见她略整衣襟后,又是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
      “施主请留步。请问,施主当初救我所为何故?”
      小尼说这话时的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大声。楼苇听后微笑着回眸,朱唇轻启。
      “小师父难不成诵经诵傻了吗?救人一命这种胜造七级浮屠的事情,我需要什么理由才能为之吗?莫不是听阿芹那丫头说了什么不三不四的话吧?”
      被楼苇的话噎住了喉咙的小尼,一时竟有些愧疚。楼苇笑着走上了木梯,又在转阶处留下了一句话。
      “小师父说话甚是有趣。明日这个时辰,我还来造访。”
      第四日。
      不知是不是从未与人相约过的缘故,小尼一整天都惦记着楼苇还要来的事情。以至于连诵经之时,楼苇的音容笑貌都会频频地在她的脑海里出现。
      好不容易熬到了相约的时辰,却不见楼苇的身影。而小芹倒是过来了。
      “姑娘被程老爷留下了。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不必等她了。”
      “无碍,贫尼只是在打坐,并没有等楼施主之意。”
      阿芹不以为然地离开了。待她走远,小尼才开始为自己的口是心非而忏悔。
      出家人万万不能有执念,对物、对人都不可以。在佛门长大的小尼明明深知这个戒律,却还是犯了禁。楼苇说还要来,她就真的盼着与楼苇再相见。
      其实,与楼苇打交道并没有什么。出家人本就要普度众生,少不了要与人接触。可小尼就是觉得自己动了不该动的“情”。至于动的是“贪嗔痴恨爱恶欲”这七情中的哪一情,她却说不上来。
      她只知,楼苇虽然每次来都是一身酒气,却不是真的爱喝酒,不然就不会特意把酒壶放在阶梯上再过来和她说话;楼苇的心中定藏着什么难以对人言明的苦楚,否则便不会在醉酒露馅之后又故作无事。
      可她一个小尼姑管这么多做什么呢?不利于清修不说,说不定还惹人生厌。
      诵经完毕后,小尼正欲睡下。这时,楼苇慌慌张张地过来了。
      她一下就奔到了小尼的面前,然后紧紧地抓住了小尼的双手道:“小师父,今晚我能不能在这里过夜?求你了!”
      看着花容失色的楼苇,小尼再想拒绝也于心不忍了。于是,她轻声应了个“好”字。楼苇便拉着她一块在麻袋上躺下。
      除了师父和师姐,小尼还是第一次与别人共枕,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楼苇。
      佛经上说“一切皆为虚幻”。可楼苇的细眉、明眸、秀鼻、丹唇近在眼前,如此真切又触手可及。小尼不禁怀疑,难道这也是虚妄的相吗?
      待楼苇心情平复后,小尼关切地看着她问道:“请问,何事让施主如此慌张?”
      楼苇脸上的慌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淡然。
      “无事。我不小心惹怒了程老爷而已。”
      虽然自上船以来,小尼从未踏出过货舱,但也能大致猜到河船的规矩。如果楼苇真的惹怒了嫖客,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无事地躺在货舱了。
      一时间,两人俱无话。惟有椒江不停拍打着船舷,发出阵阵水声。
      沉寂过后,楼苇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别再唤我‘施主’了?”
      “那……恩人?”小尼不解地答道。
      楼苇摇了摇头,“‘恩人’也不好听。”
      “姑娘?”
      “嫖客和同行才叫我‘姑娘’,你一个小尼姑这样叫我合适吗?”
      小尼哪知河船上的惯称,见怎么叫都不合楼苇的心意后,干脆闭口不言。
      楼苇笑了笑,“好了,唤我席姐姐就是。‘楼苇’是我的艺名,我原姓席。”
      “哪个字?”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的‘席’。”
      “贫尼的师父生前倒是教过贫尼一些诗句,但施……席……席姐姐刚才所吟之诗,贫尼不曾读过。”
      纵然叫出了亲昵的称谓,小尼仍是不自在。
      望着顶板的楼苇叹息着道:“想必你的师父在削发为尼之前,也曾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吧。
      “师父生前甚少提及红尘往事,故贫尼不知。”
      “你才多大,怎地说话如此老气横秋?既然唤我‘姐姐’,在我面前就不要一口一个‘贫尼’地自称了。”
      面对楼苇突如其来的亲昵,小尼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好继续低头。楼苇看了一眼小尼身旁的麻布袋,“那里面装的是你师傅的骨灰吗?”
      “是。师父上个月病逝了,贫……我本是要带着她老人家的骨灰回寺的。可路途中遇到了一船强盗,我为了逃生跳入了江中,才漂流至此。”
      虽然诉说着自身的不幸,可小尼的脸上并未露出分毫的哀伤。楼苇忽然伸手摸了摸小尼的头。动作之轻柔,令小尼不禁回想起了年幼时师父也曾那样待她。
      “看来你也是苦命人啊。想哭就哭出来吧,憋着多难受。”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阿弥陀佛。师父圆寂之时,我就不曾哭过,如今更不会难过。”
      “是吗?可我记得船夫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可是死死地抱着骨灰盅不放的。既然‘本来无一物’,你又何必那么在意你师父的遗物呢?”
      “我……”
      “行了。”楼苇轻抚了一下小尼的脸,“佛门弟子也是人,是人就难断七情六欲。何况你年纪尚轻,面对最亲的人突然离世,哪有不伤心的道理?”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尼看到楼苇在说话间,除了同情之外还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席姐姐为何突然待我如此之亲昵?”
      佛门弟子一旦有了执念,就难以静心了。小尼纵然明白这点,还是好奇楼苇的用意。而好奇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呢?
      “不管阿芹跟你讲了什么,你莫要理会她的话。我救你,我待你好,都只是因为你和船上的人不一样而已。”
      “出家人自然不同。”
      “我不是指身份。”
      “此话怎讲?”
      角落里的蜡烛快燃尽了,昏黄的火苗开始不安分地跳动,使得船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楼苇半阖着眼,低垂的睫毛挡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船上的女人要么羡慕嫉恨我,要么利用看轻我;至于男人,就更不用多说了。而你不一样,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干净。”
      “席姐姐既然早已厌弃河船,为何不给自己赎身,去过新的生活?
      “赎了身又能如何,一朝为妓,终生是娼。没有人能放过我,包括我自己。何况,我还有执念未了。”
      跟着师父一路游历,小尼曾见过不少执念深重的人。因此,在听到楼苇的话后,她并不意外。
      “佛说‘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执念太重,只会徒增苦痛。席姐姐不如学着放下执念,如何?”
      “可我认为劝人放下执念也是一种执念。”楼苇笑了笑,“佛法固然奥妙,不过我是无缘参透了。”
      小尼本想回话来着,但一想到自己白天时的心不在焉,就失了勇气。
      “有一事,我倒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楼苇的目光忽地真挚了起来,一开口却有些叹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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