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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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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也是陆家桥的,她们赶到的时候,傻子家已经贴了红囍字,办起了酒。
村里人坐在傻子家的院子里,一边吃席,一边聊起这桩婚事。
有说周老太心狠的,有说周老二脓包的,也有说陆婶子得偿所愿,以后日子终于有盼头的。
陆婶子和陆大叔只有陆宝根这一个儿子,虽然是个傻子,但两夫妻将他照顾得很好,到了年岁,一直寻摸着要给他娶妻。
要是生个健康的儿子,儿子以后也有了依靠。
不是所有人家都像谢老太那样不讲究,虽然想要陆婶子的那一百元彩礼,但更畏惧村里流言,且怕影响儿女婚事。
若是传出卖女儿的名声,以后儿子不好娶亲,孙子孙女婚事也困难。
而这桩事,会一直成为村里茶前饭后地谈资,在背后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而陆婶子呢,她对儿媳妇也有要求,既怕儿媳妇心狠,私底下虐待儿子,又怕儿媳妇一心向着娘家,将家里搬空,还怕儿媳妇性子过于软弱,被村里的流言私语刺激到,一时想不开,又或者被人占了便宜,不敢往外说等等。
寻摸了多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周老太上门露了口风,陆婶子想了想,答应了。
周大妹是姐妹里年纪最大的,打小就照顾惯了下边的弟弟妹妹,以后肯定能照顾好她儿子。
大妹又是本村的,村里人看在她家的份上,也不会对她太过苛刻,就算说闲话,也只会背后蛐蛐,不会当面开大,只要没亲耳听到就是没这回事,她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大妹虽然是姐姐,但她并不是那种会为弟弟贡献一切的那种姐姐,她母亲周婶子她打过交道,是个通透的,教出的女儿不至于这么拎不清。
大妹她本人接触过,勤劳朴实又坚韧,以后她和她男人不在了,大妹也能撑起这个家。
她十分期待陆大妹嫁过来。
此时,她满面笑意,招呼村里人吃喝,她的儿子,一个长得白白壮壮的成年男人像个小孩子一样站在她旁边,手牵着她的衣角,嘿嘿笑着。
成年男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皮肤与头发发黄,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衣服。
补丁不算多,衣服瞧着也算干净。
她站在人群里,耷着眉眼,没什么笑意。
陆婶子自然知道陆大妹不高兴,谁嫁给她儿子,都不会高兴的,这是事实,不是她不高兴就能改变的,她不在乎。
只要嫁过来就好。
女人啊,只要嫁了人,心就留在了夫家,现在不高兴又怎样呢?
过几年生了娃就好了。
所以她开心,她快乐,她面上的笑从眉梢从眼里从嘴上要飞了出来。
周婶子冲进院子,将周大妹拉到身后,安抚道:“大妹大妹,咱们不嫁了啊,妈找了妇联,不嫁了。”
陆婶子面上的笑落了下来,伸手将大妹扯过去,嘴上却还是客气地喊,“亲家,别说这赌气话,大妹已经和我儿子在主席面前敬了礼,她已经我陆家的人了。”
周婶子又将大妹拉到身后,“是不是你家的人,你说了不算,我找了妇联干事,让妇联干事说。”
陆婶子又去扯大妹的手,大妹终于反应过来,嗷地一声抱着她娘,激动地问,“娘,我真的可以不嫁了?”
恰好避过陆婶子的手。
陆婶子面上的笑彻底拉下,她暗暗威胁,“周嫂子,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伤了两家和气,你家大妹还要在我家生活后半辈子呢。”
“大妹这孩子嫂子你教得好,我很喜欢,会将她当闺女看。”
不过你要是再闹,这态度就得不到了。
你真要闹,让你闺女后半辈子都不得好?
陆婶子盯着周婶子。
“想要闺女你再生一个,别盯着别人家的。”周婶子拉着大妹往外走。
陆婶子拦住,“行,大妹可以走,将损失给我不回来,彩礼,宴席,都补给我。如果不是你们家出尔反尔,宴席钱我家也不必浪费。”
“可以。”周婶子点头。
这是应该的。
“老二家的,你在做什么,咱们周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院桌上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冲出来,一巴掌抽向周婶子。
谢颜玉握住老太的手腕,将她扶着送到椅子上,“奶奶年纪大,别太激动,小心摔倒中了风。”
又有三个男人冲了过来,听到这话,其中一个男人忍不住骂道:“你是谁家的女娃,小小年纪,倒是心黑肝毒,张嘴就是咒人。”
这样的骂话,对谢颜玉不痛不痒,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老太瞪了谢颜玉一眼,倒知道轻重缓急,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撕这个嘴毒的女娃,而是坐实这场婚事,她对身侧的一个汉子道:“老二,将你媳妇拉走,大妹的喜事,别被她打扰了。”
小杨干事挤过来,道:“奶奶,您这样是不对的,伟人说了,婚姻自由,必须男女双方自愿,不许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
周老太摆手,“别和我说这些大道理,从来男婚女嫁长辈做主,我是她奶奶,她的婚姻我做主。”
小杨干事将脸一板,“您没法做主。大妹同志,请你诚实的说,这桩婚事,你自不自愿?”
“我,”周大妹刚张嘴,周老太就瞪着她,“大妹,你好好说,难道你想你小叔死?”
周老二叹了口气,劝道:“大妹,咱们家的条件就这样,你就帮帮你小叔吧,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周婶子“嗷”地一声,冲向周老二抓挠他,“就你会做好人,想救你弟,怎么不让你大哥的女儿嫁,你三弟的女儿嫁,就让咱们女儿嫁?”
“大妹,不同意,说不同意。”
周老二躲闪,抓着周婶子的手,怒道:“只有咱们大妹合适,大哥和三弟的女儿只有十六七岁,你当婶婶伯母的,怎么那么狠心?”
“咱们大妹也才十八岁啊,他们当叔叔伯伯的都能狠心,我为什么不能狠心?我只要我女儿好。”
“像个泼妇一样,太不像样了,丢人现眼!老二,还不将你媳妇拖回去。”
“好的,娘。”周老二抓着周婶子的手,往院外走,周婶子硬挺着不肯走,身子坠在地上,周老二用力拉着,硬生生地将她从前拖行。
小杨干事去扶周婶子,又对周老太说她这行为不对,周老太不理,让周老二动作麻利点。
周老二沉默着,上前抱着周婶子的腰往外拖。
周婶子不断怒骂周老二,哀嚎着若泣血。
陆婶子面无表情,周大妹惶然无措,她望着自己爸妈,想跟上去,却对上周老太凶狠的视线,瑟缩着,被这道视线钉在原地。
她张着嘴,面上露出一种认命的麻木。
她妈斗不过她爸她奶的。
若继续闹下去,她妈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我,”她正准备说我愿意的,谢颜玉按住她的肩膀,制止她开口。
她开口道,声音不高不低,“周婶子,别嚎了,这桩婚事,不作数。”
谢颜玉这类似判决的话,压下场上的乱糟糟,周婶子不再哀嚎,希冀地望着她,陆婶子,周老太以及她身侧的两个儿子,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吃瓜看戏的村民盯着谢颜玉,满是好奇。
怎么就不作数?
这周家彩礼收了,人送过来了,陆家席也摆了,婚礼已经成了,这桩婚事怎么就不作数?
要是以后都这样,那不得乱了套?
小杨干事高兴地应,“对对对,不作数,任何人任何组织都不得以强迫干涉女性婚姻自由,大妹只要不愿意,这婚事就成不了。”
谢颜玉瞧了小杨干事一眼,眼含无奈。
怎么在这拖后腿?
他们不是在逼迫大妹“自愿”?
“谁说不愿意,大妹愿意。”周老太大声道。
小杨干事读懂了谢颜玉的眼神,自觉失言,站在谢颜玉身后,不再言语。
“奶奶,您姓什么?”谢颜玉问。
“高。”周老太不知道谢颜玉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的姓,和这桩婚事有干系吗?
“老高同志,你执意要进行这桩婚事?”谢颜玉问。
“当然。”周老太觉得谢颜玉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不过听她喊老高同志,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和她同龄的都喊她周老太,小她一辈的喊她周婶子,孙儿辈的喊她周奶奶,这么多年下来,她都快忘了自己姓高。
小杨干事抿紧唇,相信谢颜玉问这话自有她的道理,她给了焦急的周婶子一个安心的眼神。
“老高同志,先前小杨同志已经告诉你,伟人自建国后,就废除了包办婚姻,不存在您不知道这事。所以,您在明知此事违背了伟人思想的前提下,依旧坚定这桩婚姻,您这是意图复辟旧社会,大搞封建主义?”
小杨干事闻言眼睛一亮。
果然,请谢颜玉过来请对了,她总能从新奇的角度破局。
周老太僵住。
她再无知,也知道这个罪名的严重性,她强撑着辩驳,“你别吓我,什么复辟,什么封建主义,我一农村老太太,哪会这些。”
“可是您正在进行呢。”谢颜玉道,“现在,您还坚持这桩婚事吗?如果您坚持,只能请您去公社,接受思想教育了。您这思想,走偏了。”
说完,她抬头,见村里村民或惊惶或戒备或敌意,扬起个亲切地笑,“大家也别惊慌,咱们国家是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国家,农民同志便算思想左了,也以教育为主,老高同志并不会像那些坏分子一般对待。”
“那是对待敌人的,老高同志是农民同志,是咱们内部的同志,咱们和老高同志之间的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只是内部矛盾。”
周围村民其实不太懂谢颜玉在说什么,什么敌我什么内部,但周老太不会像那些黑五类一样对待,他们听懂了。
他们之前怕的,也就是这个。
他们不懂兔死狐悲的道理,但他们担心说错话,行错事,也被人上纲上线,落得个不好的结果。
既然周老太不会有事,只是抓去教育教育,听听领导训话,他们放心了。
周老太听到要抓她去公社受教育,面色白了,但那百元太香,她依旧强撑着不松口,“什么矛盾,没矛盾,村长,你就这么看着,任这个女娃娃在咱们村欺负俺?”
谢颜玉也望着村长,面容严肃,“这位同志,老高同志冥顽不灵,我一再给了她机会,她依旧坚持自己的封建作风,这样的村民,你要护着,和国家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