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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瞧妙戏遇君 ...

  •   自此以后,谈及此事,再不会有人讲长公主的女儿私德有亏了,就算是有,也立不住脚,陈夜月想。

      她该回去看下半场戏了,思量着万一要是三方对质自己该如何应对,陈夜月拍了几下身上的泥,打算走小路回去,顺势抬头想看了眼天色,却措不及防对上一双潋滟多情的含情目!

      那人没有出声,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五个字,陈夜月看得分明。

      他说:郡主好兴致。

      外面是被奉命过来的侍从,估计是人多,喧闹不已,陈夜月也没出声,静静看着那双眼睛。

      那人翻了个身,红色的长腰带并着几捋墨发垂了下来,陈夜月往旁边退了几步。

      他似乎是横在这块假山上面的,翻了个身依旧不舒坦,然后他就翻了下来,轻飘飘落在陈夜月面前了,挡住了那一小片天光,午间的光洒在他身侧,越发显得他唇红齿白,眉目含情,右边的眼头和山根处有颗小痣,伴着一身的酒气,活似狐狸成精出山了。

      陈夜月从两辈子那善乏可陈的记忆里扒拉了好几个回合,愣是没想起来这是哪号人物……

      “你们真有意思,落水还轮流。”男狐狸看了会儿陈夜月,慢悠悠靠回另一边假山上,拿着手上巴掌大的白瓷酒坛喂了自己一口酒。

      陈夜月摸不准这人什么脾性,更摸不准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一时没有搭话。

      她有完美的一套说辞,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唯一的变数是眼前这个人。

      “郡主要不要我保密?十坛醉春风即可,很划算吧?”男狐狸突然开口,然后晃了晃手上的酒坛子。

      陈夜月:“……成交。”

      醉春风,皇城最大的酒楼春风楼的活招牌,取每年春日里的果树花瓣入酒,加以花蕊点缀,一年就卖五千坛,二十两一坛,贵得离奇,不去春风楼吃饭都不给买。

      二百两买个封口,的确很划算。

      “那郡主是现在给钱还是给酒?”男狐狸摊出一只手,晃了晃,探到陈夜月面前。

      “这会儿不必着急,稍后醉春风自会送到许二公子手上。”陈夜月迟疑了一下,慢慢开口道。

      果然,她话音未落,男狐狸终于懒洋洋站直了,不伦不类行了个礼,又笑道:“郡主娘娘好眼力,只是这酒可别送到我家去。”

      他真是许二!

      陈夜月压下心头的惊疑,还是难以置信,眼前这男狐狸是日后的许家小将军?

      许二公子,将门之子,父兄皆是悍将,但这小儿子不知为何,书读不进去就罢了,连功夫也学得不行,逐渐混成了个大写的不成器,他这纨绔跟逍遥王之流、梁平仲之流又不同,毕竟逍遥王只是喜欢花钱和古玩,梁平仲只是无所事事混日子,许二公子其人,常年混迹酒肆花坊不说,还偶尔闲下来了就聚众斗殴闹事。这便是她上辈子听闻的有关于这人的全部传言。

      然而,她上一世头一回见到许家二公子时,这人并非传言那般。那会儿许二替其父兄发丧,许家父子战死,尸体才运回来,前线便传捷报,同时传回的情报里说此前战败乃是许家父子二人错信贼子,这才害得几十万大军死伤惨重。因此,追封的旨意卡在半路下不去,许家父子下葬时也无人出来送,连路祭都没有几桌,可怜父子二人替天下百姓征战多年,到头来,遍皇城的人家里,只有那么几家摆了路祭。

      那时候,她似乎还跟许二说过两句话。

      关键是,彼时的许二宛如一柄紧绷的长弓,身形悍厉,面容冷峻,那是不日便会接过父兄的盔甲依朝臣所言奔赴前线并以此证明许家父子、许家军的忠诚的将军,与眼前这男狐狸,真是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

      陈夜月想起战死的许家父子二人,再看眼前人,不动声色敛了神色,只是道:“二公子放心,这酒直接记在你名下,随时去春风楼取即可。”

      “好啊……多谢郡主娘娘!”许明景被郡主的目光弄得胸口一突,不自觉挺直了腰,硬生生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瞧出几分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惋惜的悲哀来,已经到嘴边的话都忘了。

      当晚,许二就收到了春风楼的存酒帖子,以及一本精装烫金的《孙子兵法》,扉页夹着张纸条,上头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五个字:将门无犬子。

      满心疑窦都要冒出来了,许景明捻着这张纸条,神色复杂的看了半晌,最后捏着鼻子留下了这兵家必备书。

      这都是后话,当陈夜月循着小路悄无声息溜回厢房时,玉润和冬流早就把衣服换回来了,见到郡主全须全尾回来,这才长松一口气,忙上前帮着换衣服。

      “郡主您可算是回来了!”

      “回来了,莫担心。”陈夜月随口宽慰道。

      “可是……”冬流捧着换下来的衣服,喃喃道,“堂姑娘以后怎么办呢?”

      陈夜月一愣,看向冬流。

      “长公主殿下说小伯爷非良人,可这事儿传出去后,小伯爷更难做人了,堂姑娘日后也不好找人家了……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冬流说不下去了,可当时推堂姑娘下水的是她,只得呐呐闭了嘴。

      陈夜月眸色微动,看着眼前上辈子为了她而惨死那二人之手的冬流,只觉胸闷气短。

      “那就让他们凑一对。”陈夜月生硬道,“他们是旧相识,脾性也合得来,日后相处想必也没有什么问题。挂着长公主府的名头,陈秋棠够上伯爷府也不算亏着她,单因着这一层关系,梁小伯爷日后好好做事老实做人,也不会过得太差。”

      “郡主……”冬流呆了一下,觉得是这个道理,又高兴起来,“那是不是以后都不会有人说小伯爷和咱们的坏话了?”

      “是。”

      玉润不比冬流,打小就跟着郡主,她和珠圆最开始就是依着管事大丫鬟的标准学的规矩,掌着主子身边的人和事,下到院子里的杂役花草,上到主子身边的人情来往和田产地契。

      是以,主子从前交好的堂姑娘,何时与外男是旧相识了?她可从没听过,这种事不是随随便便能讲的,郡主又是从何处晓得?更何况,如果此事是真,郡主倒的确应该离堂姑娘远些,省得被带坏了。

      玉润思绪万千,还没等她理出个一二三来,前厅果便真来人寻郡主了。

      主仆三人对视一眼,玉润上前替自家主子理了理衣服,有序的跟着来人出去。

      外头还候着个人,是红玉姑姑。

      陈夜月忽的不自在了起来,匆匆看了眼就移开了视线。

      “郡主可觉得好些了?前厅发生了些琐事,还请郡主去做个见证。”红玉姑姑说着,别开引路的姑姑,上前扶住了陈夜月。

      “好多了。”陈夜月垂眸,道。

      “那就好,郡主这边走。”

      这一路,陈夜月都在盘算着待会儿要是对峙起来自己会不会有什么破绽,外人都在,这事儿必须得圆回去,至少明面上不能落人话柄,要不然,丢的可不止长公主府的脸面,可想了一圈,也没觉得哪里有披露,顿时就放下心来了。

      “那是要做什么?”陈夜月甫从回廊绕出来便瞧见一群人扛着沙石往花园里去,顺口问道。

      “回禀郡主,王爷方才下令,要填了荷花池,一个月里掉了两个姑娘进去再不填掉,怕再生事端。”引路的丫鬟尽职尽责回道。

      陈夜月:“……”

      看着那一担担沙石,陈夜月说不上话来,只好专心走路。

      “这样也好,如此,郡主日后再来拜访王爷也不至于避着水边走了。不过至于第二个是谁,事关姑娘清誉,郡主不便问,奴婢也不便张嘴,郡主待会儿便知晓了。”红玉姑姑瞥了眼引路的丫鬟,后者忙把放在沉默不语的陈夜月身上的视线移开,淡淡道。

      陈夜月一怔,手心的汗伴着后知后觉的神经蔓延开来,连忙沉沉应了一声。

      她是第一个,谁是第二个?

      陈夜月再清楚不过,可进门没多久就乏了歇下的安和郡主必然毫不知情。

      太大意了,真是太大意了!

      陈夜月心里嘲道:这才几日没人跟她明里暗里斗法作妖,自己就松懈至此了,真是活回去了。

      院子外头平白多了守卫,里面也是三步一岗守着的婆子,陈夜月被带着进去,一看,房里也聚了不少人,好几家有头有脸的夫人都在,倒是姑娘家没几个,堂前主桌上坐的是逍遥王和长公主,榻上脸色苍白坐着的正是陈秋棠。

      “皇伯,母亲。”陈夜月瞥了眼,矮身见礼问安,“侯夫人,姜夫人,元夫人好。”

      “郡主安好。”

      “俗礼都免了,安和你过来,皇伯伯问你个事儿,来,坐。”逍遥王发妻死的早,后来也没有续娶,府上根本没有主事儿的女眷,挤在一堆妇人里,只能坐在自己亲妹妹身边,局促的冲陈夜月招了招手。

      陈夜月应声上前,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皇伯伯只问你一件事儿,务必得说实话,啊?”逍遥王咽了咽唾沫,“上回你在伯伯家里落水,是不是有人推的你?”

      “这……安和不知。”陈夜月先是看了眼逍遥王身侧的长公主,这才开口。

      逍遥王挪了挪身子,又问:“那,那时候你可有看见什么?”

      陈夜月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了一丝迷茫。

      “是这样的,那个池子啊,一个地方,今儿你堂姐又掉进去了。”逍遥王说着自己都想笑,连忙正色道:“不过别担心了,不会再有人掉进去了,伯伯叫他们去填了那害人的池子了。”

      “你那会儿有你姐姐救你,今儿就轮到她自己了,也是造化。”逍遥王像模像样问了两句就做了结案陈词,模棱两可的撂下这么一句。

      陈夜月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转头看向榻上的陈秋棠,后者柔柔弱弱倚在被褥上,垂着眉,一副四大皆空的凄苦样儿,却在陈夜月的视线移过去的下一瞬用帕子掩住了半张脸,冲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安和郡主向来敢作敢当,她敢亲自把梁平仲和陈秋棠推进池子里就不怕被他们俩知道她不怀好意,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对峙、诘问、控诉都没有,只有秘而不宣的得意……

      陈秋棠是情愿的。

      那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早早把这两个人凑一对儿来碍自己的眼?

      婚事只要她不低头,别说只是落水看了身子,就是她真的失身于人,有舅舅和阿娘在,有郡主的封邑在,那都不成问题。

      陈夜月只觉重重一拳打中了棉花,自己又没收着力反被棉花堵住了口鼻。

      “那就这样罢,也是两个孩子的缘分,本王今儿托个大,当一回长辈,浅替长公主府和平昌伯府说个媒,这婚事儿要是能成,赶明儿也能混上一杯媒人酒吃。诸位,今日府上招待不周,现下也不便再赏玩作乐,改日,改日本王得了好玩意儿再请各位来品!”

      逍遥王拍板定案,大手一挥,基本上是顺走了一屋子的人,只剩下长公主府的主仆几人了。

      秋风顺着窗户刮进来,吹得陈夜月一个激灵,榻上刚落水的那个低低咳了起来,至此,终于打破了寂静。

      长公主看着陈秋棠,眼瞧着嫩生生的小姑娘被穿堂风吹得脸色煞白又咳得脖子都红了,等人咳完,她说:“陈秋棠,你也听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也就只能这样了。”

      “殿下……是秋棠败了府上名声,还请殿下责罚。”陈秋棠颤颤巍巍下了榻,结结实实跪了下去,含泪道。

      看得陈夜月禁不住叹服。

      “责罚?”长公主意味不明的开了口,“免了罢,你安心备嫁便好,别的事情都无需挂心。时候不早了,收拾一下准备回府。”

      陈秋棠含泪称是。

      “真是委屈你了。”陈夜月突然开口。

      长公主回头看了眼,地上伏低做小的陈秋棠脸上的泪还没干,一脸戚戚然,似乎不明白陈夜月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本郡主是说,这事儿委屈你了,不过小伯爷同你,应该是有不少话可以讲的。”陈夜月看着陈秋棠这副样子,只觉碍眼至极,一如当初与她撕破脸皮后又屡屡在外人面前装样子恶心她。

      一丘之貉,自会投机,又岂会没有话可以讲?

      陈秋棠也不反驳,略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行了,有什么体己话留着回去再讲,时辰不早了。”长公主瞧着两个姑娘间的波涛汹涌,已然看出了胜负,拉着陈夜月走了。

      “恭送长公主、郡主……”陈秋棠时刻不忘礼数,跪坐地上半晌,最后还是春风扶了才动,已然是腿麻了。

      春风伺候陈秋棠已有两年,见状也是心疼,只觉姑娘傻,一句不妥贴的话还没说完,却反被陈秋棠呵斥住了。

      “你这是什么话?殿下自然是为了我好的,郡主话里话外不也都是关心?”

      “咱们已经很麻烦他们了,现在又连累了人家名声,以后可要记得再小心些的……”

      陈秋棠被冷风吹得脸色越发苍白,仿佛一碰就碎,加上这番话又听得人心里酸,春风连连称是,她这才作罢。

      而后陈秋棠又指使着春风去收拾东西,自己倒了杯茶喝,可惜茶早就凉透了,她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喝了大半杯,这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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