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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父母之爱子 ...

  •   小佛堂里,陈夜月跪得笔直,随着红玉“啪嗒”一声关上门,整个小佛堂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恭恭敬敬奉上一炷香,拜了三拜,散发素衣的陈夜月跪立在蒲团上,望着袅袅香云后影影绰绰的慈悲面,又一俯首。

      长公主府其实没人真的吃斋信佛,戒堂是仆从们受罚学规矩的地方,这小佛堂便是专门辟出来给小郡主学规矩思过的地方,只是自从陈夜月渐渐长大,这地方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阔别五岁余,她又被罚了小佛堂。

      无他,以郡主之身推梁小伯爷入水,是为不仁,以陈家嫡女之名害亲族姊妹名誉,是为不悌,本该罚的。

      能瞒天过海的是明面上的说辞,不是她。满堂宾客多的是工于此道者,况且论谋略,后宅的妇人从未逊色过什么,是以,她早知道她瞒不住母亲,这责罚她也早就了预料。

      这两辈子里,她前十四年都顺风顺水,上一世后几年过得又实在太糊涂,若是问何时真信过神佛,唯有母亲离世后那几年,也不知是不是那几年供奉的香火真的有了应验,她才有了这重新再来的机会。

      如果神佛还能听见她,那她只祈祷一件事——目下这一切,不是她大梦一场空。

      陈夜月直起腰,拿过供奉着的佛珠,起身,往小香炉里填了两勺檀香,又细细净了手,过去抄写经文了。

      檀香袅袅,循着没关严的窗杦愈飘愈远,穿过戒堂的长廊,又够到了芳菲苑的屋檐上,最后被风一吹,这才散了干净。

      屋檐下的女使们垂着头,规规矩矩立在那儿,散着一堆日常的活计不去做,只是跟墙根静站着,相应的,对面还有几个小厮,也老老实实站着,双方默契的隔着芳菲苑门口的石子路分成两个队伍。

      院子里也是一片寂静,树下是一对儿正在对弈的人儿,以及才从小佛堂回来的红玉。

      棋盘上错综复杂,半个时辰过去了,黑子已经退无可退,胜负已定。

      长公主指间的白棋将落不落,悬了半晌,一片树叶“嗒”的落在了墨玉盘上,似乎是等不及了。

      “臣输了,公主好棋艺。”

      长公主对面的人正是驸马陈鹄,驸马早年伤了腿后不良于行,平日也不喜欢出门,平日里几乎都在马场养马,本来就是个武将,于诗书棋画之道实在不擅长,偶尔能跟长公主过几手已然不易了。

      长公主慢悠悠拨弄着手心的棋子,精心养护着的十指跟白玉棋放一起,愈发显得动人,缓缓落下一子。

      黑棋又输一子,再无半分胜算。

      年仅三十又四的长公主依旧担得起第一美人的名头,她撩起眼皮,看向驸马。

      她永和六年嫁于陈鹄,至今已有16年,16年过去,仰父兄荫庇才能无恙的皇女已然是朝堂上不可撼动的殿下,她回道:“怎么,驸马还是不愿意陪本宫手谈几局?”

      “怎么会,公主想多了。”驸马一边收棋子一边道,“只是臣粗人一个,自觉对不住这上好的墨玉盘。”

      又开一局,陈鹄掂量着落子,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郡主工于此道,公主要是想尽兴,不如请了郡主来对弈几盘,也不必一面赢又一面处处让着臣。”

      “郡主前些日子无故落水,又被人肆意攀扯,现下正气着呢,到小佛堂里拜一拜,静静心也好去一去晦气。不必扰她。”

      长公主随意落下一子,说。

      “世人那张嘴惯事如此的,不过,不是说是棠丫头救了郡主起来,可我怎么又听说棠丫头也掉进水里去了?”

      “都是真的,不过不是一天发生的罢了。”

      驸马一头雾水。

      “皇兄府上的池子不一般,咱们家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往下滑,现下已经填上了。”长公主顿了顿,又说:“不过,咱们倒是可以先替表姑娘筹备嫁妆了。”

      “嫁妆?”

      “表姑娘既是来投奔长公主府的,又有皇兄去替她求赐婚的旨意,合该从长公主府出嫁的,虽然这婚事来的不太好听,可她母族再无旁人了,即使远不比郡主,但这嫁妆也不好马虎了,还得你我多费心的。”

      长公主三言两语安排了陈秋棠的去处,却震惊了驸马。

      “我道那是外头的谣传,原这婚事还打算当真的不成?王爷喜得千金,何苦真要做这个媒人不可?”

      长公主一时之间不知是驸马昏了头还是自己听岔了,纳罕道:“用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外男从水里救上来看了身子,这婚事要是不成,你要那丫头将来如何为人?妙龄便绞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不成?”

      “皇兄看着这丫头是咱们府上的人,有是在他家里落的水,愿意去请一道赐婚的旨意已然是不易了。”

      驸马一噎,悻悻道:“那这婚事也不能如此草草的就定了……”

      “那梁家,他们……”驸马欲言又止。

      长公主自然知道驸马没说出口的是什么话,她不以为意,淡淡开了口:“小伯爷家中人少事简单,好歹也有爵位傍身,人是玩心大了些,但毕竟年轻,成了婚收了心,都是会改的。”

      这话何其耳熟,正是不久前梁家头一遭上门提亲时驸马亲口所言。

      那一次,说的是郡主陈夜月与梁小伯爷梁平仲的婚事。

      可这一次,是长公主府表姑娘陈秋棠与小伯爷梁平仲。

      驸马脸色泛白,僵着身子不说话了。

      “说起来,梁家与府上有缘,前不久还想着迎娶郡主,原来缘分不在芙蓉居,在海棠阁。”

      “虽然梁家先后意图迎娶长公主府两位姑娘说起来不太好听,可郡主那是下嫁,本就不能成。而且,姑娘家的名声也不是外人嘴皮子一碰就能污蔑了的。”

      陈夜月之于梁家,是下嫁,那陈秋棠就是高攀。

      陈夜月是被不明真相的外人污蔑,那陈秋棠就是贵妇高门的亲眼所见。

      驸马自知那日说错话还被公主记着呢,默默闭了嘴,又不太能憋得住,缓缓道:“棠丫头是我兄长唯一的血脉了,殿下。”

      “我……我想收她做义女,迁到我这一支来。”

      长公主抬眸看了眼面前的驸马,她记得父皇骤然离世,那时年仅二十的太子临危受命,莫说根基,能不被气焰嚣张的武将打下朝去就算好的了,是以,不出几年,果然有人反了,而陈鹄则是绞杀叛军的领袖,居功甚伟。

      又因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赏无可赏之下,陈鹄成了驸马。

      祝云紫短暂的回忆了一番那些陈年旧事,再看眼前的驸马,移开了目光,缓了口气,接着说:“行啊,左右他们那一支也没活人了,反正到时候花轿都是要从将军旧府走的。”

      这意思是,驸马要收陈秋棠做养女,就不能从长公主府出嫁了。

      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长公主府姓祝,可不姓陈,驸马要收养女,没问题,但长公主再怎么喜欢那个养女,也不能堂而皇之让这个养女借这个东风摇身一变成了皇女。

      这是两码事。

      长公主的养女一定是驸马的养女,但反过来,就不好说了。

      更何况……

      长公主静静看着驸马,想着那日在王府陈秋棠落水后醒来后的情景,不动声色凝了心神,此女小小年纪,心思倒是不浅。

      早点儿嫁出去也好,免得日后生是非,再连累了郡主。

      陈鹄听出来了话里的意思,脸色更不好看了。

      俩人不欢而散。

      红玉眼观鼻鼻观心,伺候着长公主回房。

      “驸马也是怜惜海棠阁那位,想着要与族中小辈撑腰,这才一时思虑不全,公主可莫要因此气坏了玉体,平白受累不说回头郡主又要忧心忡忡了。”

      郡主是长公主的心头肉,红玉三言两语便拿捏了,长公主长吐了口气,眼看这一茬也算是暂且揭过去了。

      “他对着海棠阁倒是拳拳之心不可表。”长公主意味不明说了句,见红玉提及郡主,问道:“郡主如何了?”

      “现于小佛堂抄书静心,很是沉静。”

      长公主轻抚胸口,眉头却是慢慢皱了起来,她说:“郡主落了回水,行事作风倒不似从前那般了,平日里瞧着心事重重,似是受了什么本宫不知晓的苦,故而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红玉,郡主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说呢?”

      所谓母女连心,陈夜月平日里的些许反常落在生身母亲眼里便处处都是端倪。

      红玉心头一震,但细思一二却无从反驳,因为她也察觉到郡主细微变化了。

      斟酌再三,红玉开口道:“红玉迟钝,只觉郡主近日来越来越像殿下,颇有殿下当年的风范与气魄,其他的红玉尚未发觉,还望殿下恕罪。”

      长公主喝了口茶水,顺了顺胸口的不适,听了红玉那郡主像她的话并未觉得欣慰,反倒越发觉得奇怪了。

      她当年做了什么,当年她又面对着什么,经历了什么,她自己最是清楚,那些东西才致使她有了那样的处事风格,而郡主自出生起便无忧无虑到今日,怎么会骤然就神似她了?

      看来,那日落水之事,还得再查。

      长公主打定主意,又喝了口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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