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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巧计止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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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王府。
连夜赶制了一批请帖又不等天亮就送出去的逍遥王不得不服老,人到中年折腾了一宿那是困得眼皮直打架,可听说长公主来了,还是屁颠屁颠出去迎。
早年夺嫡斗得一干皇子头破血流,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拢共就没几个人了,再放一起比较,越发显出这个养尊处优的妹妹难得来,除了挑剔些、护短些,真是什么毛病都没有,逍遥王自己也是个挑剔护短的人,看长公主更是顺眼。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有长公主亲手绣的香囊还不够?要这项圈作甚?这丫头还小,用不了这个!”逍遥王看了直摆手,没想到长公主一来就给小丫头添东西,要把金镶玉的项圈还回去。
长公主瞧着嘴上说不要又不拦着她把东西往小郡主身上套的姿态,说:“这是我的陪嫁,一共就俩,俩小姑娘一人一个,你真不要?”
“……那就要。”贫穷使逍遥王又一次妥协。
“诶,对了,你说月儿落水的事儿有内情是什么意思?还不许我找人堵这流言。我把人都张罗回来了,然后怎么办?而且,你来就算了,怎么月儿才醒也跟过来了?我匆匆看了眼,怎么觉得小脸还是白得过分?真好利索了?”逍遥王后知后觉,这会儿才想起来囫囵问个人。
长公主逗弄着小侄女,闻言把孩子交给乳母,出了里间,这才说:“皇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朗朗乾坤,妖魔鬼怪自己会跳出来的,只不过是早晚而已。你说的那几个仆从呢?”
“对!还关着呢!”逍遥王抖了个机灵,“我听你的故意发卖了几个不相干的人,又放出消息去,再找人跟着被发卖的那几个人和牙婆,可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那日轮值的丫鬟小厮人在哪儿?我先瞧瞧。”长公主没有妄下断论,倒是关了半个月的人,日思夜想着的都是那一天的事儿,怎么着也该想起来点儿细节了。
“这边,我带你去!完事儿你替我看看那新收的玉吧?可花了我不少钱呢!”
外头院子里,一大早匆匆来赴宴的贵女们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时隔小郡主洗三不足二十日,缘何又拉了她们过来,直到看见长公主府的堂姑娘跟某个姑娘吵了起来,听了两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是给安和郡主洗白来了!
安和郡主为人爽利又不拘小节,遍京都的姑娘无论身份高低基本都能跟她一起玩儿,其母长公主手握大权,还颇受圣人眷顾,单冲这个,这架吵了两盏茶的功夫,都没人上去劝。
吵完了,事情也清楚了——郡主是她堂姐救起来的,只是一个病了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近才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有多厉害,这里头根本没有梁家小伯爷什么事儿!
这几日外头确有这种传言,而且越传越烈,他们还以为是长公主府终于坐不住了要出手了,现在看来,是真的也未可知。
堂姑娘气红了眼睛,那偷偷摸摸说郡主不检点的姑娘臊得脸红脖子粗,扭扭捏捏说了句“对不住”就跑远了,至此,吵得清清楚楚,事情弄得明明白白,众人一哄而上,围着郡主的堂姐七嘴八舌的宽慰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外头的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气死了!”
“就是啊,白白非议郡主那么久,就该抓起来的,也好教他们知道祸从口出。”
“多亏姐姐说出来,要不然,岂不是累得郡主顶着这样的名头糊里糊涂议了亲?”
“难为陈姐姐了,姐姐莫气,这种人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日后咱们一起玩儿,啊。”
“对啊,陈姐姐好生仗义,日后咱们一块儿玩儿,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可别再来了!”
陈秋棠被簇拥着坐下,一干贵女众星捧月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一口一个姐姐叫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姐妹,可她知道实际上没一句是能信的,这些世家贵女根本不会记得。
就像是不到一个月,就没人记得方才因为在背后说安和郡主坏话被陈秋棠抓现行才吵起来的那个姑娘,就是逍遥王府洗三宴上浇了陈秋棠一身茶水而后被安和郡主嘲笑了一通衣服太丑的那一位,那时她们也说过不会跟那位姑娘来往,今日依然结伴同行,足可见,这些贵女们,上下嘴皮一碰说出来的话,轻得风一吹就散干净了。
她捻着帕子压了压眼角,余光瞥见花树旁的红玉没了踪影,想了想自己方才有没有说错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推她出来给陈夜月“还清白”,还要派人盯着,防着她说错什么,长公主府的郡主,果真尊荣无比。
陈秋棠堵着一口气,却又不得不先应付了眼前的境况。
“这事儿都怪我,要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能耽搁这么久,白白教郡主受了这样的委屈……”陈秋棠叹了口气,自责不已,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又引得众人好一通安慰,甚至还有一个信誓旦旦说以后有什么事她来知会陈秋棠,陈秋棠笑得勉强,轻轻握住了那位姑娘的手。
此时,对前厅风波一无所知的陈夜月正池塘边,她半个多月前落水的那片池塘,远处的荷叶早就枯了个干净,望过去灰扑扑一片,近处池水清澈见底,干净得连尾小鱼儿都没有,郡主暗自回忆了半晌,关于落水一事,却是一点儿都没想起来个中缘由,只好作罢。
“郡主……”
陈夜月转身,看着转了一圈回来的玉润和冬流,问:“怎么样?”
“附近没人,只有咱们进来的那片有侍卫在守,跟侍卫说的一样,的确是没人。”冬流头一回进内院没过几日就能跟着郡主出门作客,满脸写着高兴,多嘴问了一句:“郡主,咱们到底要干什么呀?”
陈夜月看了眼天色,有心解释,可时辰的确是快到了,只好暂时压下不论,问道:“来的路上我是怎么说的你们还记得么?”
“记得……”
“那就别愣着了,去做罢。”
“……”玉润欲言又止,拉着陈夜月后退了几步,“郡主,可是您身边不能离人啊,再掉水里了怎么办!”
陈夜月只觉好笑,“我瞧着已经四体不勤到这地步了?池塘边站一站就能掉下去?”
“安心些,快去罢,误了时辰,明儿个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郡主忙推着她俩干活去了,至于她自己,绕着这池边的一尺三分地,又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了假山边最显眼的一处草地上,慢慢踱步慢慢等。
话说,前不久安和郡主在这儿落了水,王府就把这地方围了,眼下这深秋时节,除了个落水者本尊,真的是连只鸟都没有。
陈夜月徘徊多时,都听见外头开宴的锣响了,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记得上辈子也有这么个宴席,只是那会儿是因为皇伯父得了个罕见的玉石才邀的人,她会来单纯是因为看不惯外头说她丢脸了就不敢出门的谣言,然后,她就在这湖边遇上了梁某人。
现如今由头一样,时间一致,连衣裳她都穿了一模一样的嫩绿留仙裙,梁某人总不至于不来了……
陈夜月柳眉一蹙,若是梁平仲不来,玉润叫来了陈秋棠又有什么用?
缺了个小生,这戏如何唱的下去?
可都这时候了,亲自去寻梁平仲就是明摆着给人送话柄。
“郡主?”
冷不丁听到这个声音,陈夜月差点真掉水里,这时方觉着实是高看了自己,才单单一句话,就能勾得她梦回上一世梁府的日子。
这个声音她忘不了,四分柔情六分风流,轻佻不足风雅有余,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心怀不轨之徒。
可是,就是这个声音,在她备嫁时求她纳陈秋棠入府,在她阿娘尸骨未寒时讽她小产是自作自受,在她服丧过后讲安和公主身体抱恙以此为由幽禁她……
“伯安失礼了,惊着郡主实在是无心,抱歉。”梁平仲施施然行礼,“郡主往后站些罢,这时节池水深寒,沾了寒气就不好了。”
陈夜月攥紧了手上的纯色帕子,慢慢吐了口气,依言后退了几步,回道:“多谢小伯爷好意。”
“好意谈不上,只是不知郡主身子可好些了?”梁平仲看着郡主只是退而不回头看他,自己个儿往后退了几步,又主动提及,说:“伯安哪敢担郡主娘娘的谢呢,那日之后,只觉不该又不知该如何弥补,祖母听闻,便冒冒然上门提亲了,实在是太唐突了,还好,长公主殿下深明大义,要不然,可真是委屈郡主了!”
陈夜月只听着这人一遍一遍提那日落水的事儿,真想现在就把他推水里去,可惜还不行。
诚然,她落水,他救人,她合该感激的,可是,上一世她感激了,甚至后来还嫁给他了,然后呢?他纵容妾室诬陷她,幽禁她,又造反谋逆,这些事哪一桩又冤了他?
上一世确是上一世,可恨她重活一世还记得清楚,那便只能不死不休,国仇家恨面前,她就是要理一理跨了生死黄泉的这笔账。
“好多了,多谢小伯爷挂怀。”陈夜月深吸一口气,转身,是一张笑颜,就像是上一世最后那两年一样,再多的恨和不满,都只能先压下。
唯一的区别在于,上一世她要压到梁家对她再无防备,压到许家军阵前战报传回,压到天时人和之际,而现在,只要等到陈秋棠到了,等到前厅的宾客到即可。
陈夜月看着远处一抹熟悉的姜黄色衣角,嘴角的笑意越发明亮,晃得眼前人一怔,偏开了头。
“现在这样也好,令姐担了这名头,也全了郡主的名声,只是前些日子,郡主实在是受委屈了。”梁平仲半句不提自己,话里话外都是一副真心实意替人着想的样子。
“不敢,委屈小伯爷才是真。”陈夜月说着,终于转过了头,轻轻屈膝行了个礼,不想一抬手,帕子却飞了。
“呀——”陈夜月瞧了眼顺风飞远了的帕子,险些跟着帕子往池子里跳,惊得梁平仲两步上前去扶她。
“郡主小心——”
变故就在一瞬间!
梁平仲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该上前的!安和郡主突然发作,错身半步,扣住他的肩就往前一送,而池边的草不知怎的又湿又滑,他居然就这么掉水里去了!
就在这时,匆匆赶过来的陈秋棠只看见有人被陈夜月弄进水里去了,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冬流又发了疯,转手就把她也推下去了……
可怜才从水里浮起来的梁平仲,又措不及防被人撞了下去,只反应过来那人是个姑娘,就被呛得喝了好几口水。
“郡主……”冬流坏事儿干完了才开始怕,一脸忐忑,甚至还想跳下去救人,却被自家郡主一把拉住。
陈夜月匆匆看了眼,拉着冬流就往假山后门走,边走边说:“你先回厢房去等我。留给未出阁姑娘们歇息的客厢离哪里都很远,待会儿就算是有人要找我,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也已经回去了。”
冬流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听着外面的扑腾声,不敢出声,只好拼命点头,然后,她一扭头就从小路上飞奔出去了。
此刻偌大的池塘边,就剩下个陈夜月了,池子里堪堪浮起来的梁平仲狼狈不已,看向她的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眼神她不陌生,初闻梁平仲反了的时候,她推开落井下石的陈秋棠,奔到梁平仲面前质问时,也是这般,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感官。那时,固然她不能出公主楼,衣食住上却一切照旧,她不信梁平仲薄情至此,更不信梁家会反。
只是现如今掉个个儿,轮到梁平仲拿这种眼神看她了,她只觉得痛快极了。
冷眼旁观了一场落水狗如何自救,陈夜月看够了,满意了,顺着小路扬长而去。
她皇伯父不愧是号称纨绔里的翘楚、各大商铺老板的亲财神的人,好好的假山修得九曲十八弯,别说个小姑娘了,陈夜月粗略估计这里面能藏十来个人。
想着,本该离开的陈夜月辗转找到了个能看见池塘却又不容易被外边的人发现的好地方,偷偷从假山缝隙里往外瞧,这出她写的好戏,她得自己看。
外头池子里的梁平仲和陈秋棠都爬上来了,不愧都是会水的人,凫水凫得极快,这会儿俩人正狼狈不堪的趴池边吐水。
而远处……
陈夜月已经听见成片的脚步了。
这脚步声不止陈夜月听清了,那俩人也敏锐的发现了什么,可惜湿漉漉的一身注定哪儿都去不了,才站起来,陈秋棠就差点儿被湿哒哒的衣摆绊得摔一跤,而远处的脚步声也终于落在他们实处了……
“小伯爷怕是娶不了郡主了。”陈秋棠瞧着为首的妇人那做作的捧心之态,脸色难看,只顾得上扯开粘在一起的宽大袖子遮住胸口,说。
梁平仲的面色更是不虞,瞥了旁边在此之前仅眼一面之缘的姑娘,意味不明道:“表姑娘倒是胆大心细。”
“过奖。”
俩人的短暂对话随着众多来人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各自被拥往了一处僻静地方。
堪称是鸡飞狗跳的闹剧迁了场地,陈夜月靠着山石合上了眼睛。
搁别人家池子里捞一个姑娘是偶然,捞俩个,那就说不好了,更遑论还是同一个池子捞同一家的姑娘,那是娇养大的贵女,不是喂几颗鱼食就摇尾巴的锦鲤鱼。
瓜田李下,就是浑身长满了嘴,这事儿也没法儿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