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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配姻缘初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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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的马车渐渐走远,陈夜月望着这巷口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熙熙攘攘的洪武大道上安居乐业的百姓和邻近朱门里纳垢藏污的华贵皮囊皆于她眼中化作枯骨。
她见过的,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那是不肯归顺反贼的百姓,和不满逆臣的世家子。
“郡主,外头风大,咱们进去罢。”珠圆提醒道,四处看了看,只瞧见空空荡荡的巷子和几株参天大树。
陈夜月闭了闭眼,纤细的手隔着袖口搭上珠圆的腕,“走罢,咱们去芳菲苑见母亲。”
珠圆腕上被冰了一下,没有做声,只是在陈夜月还没进芳菲苑之前,就有芙蓉居的丫鬟送来了更厚的斗篷。
主仆几人到时,长公主正在小憩,红玉只放了郡主一人进去。
穿过半人高的红珊瑚边上的珠帘,这才得见美人榻上的长公主,方才见客时繁重的华服褪了外衣,倒难得显出几分恬静来,陈夜月多看了几眼,自发去柜子里寻了件披风来,细细盖在母亲身上,再抬眼时,长公主已然睁开了眼,眸中全无半点儿睡意。
母女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长公主坐了起来,又拍了拍身侧,示意陈夜月也坐。
“我任由外头飞短流长的传了这些日子,怨不怨我?”
陈夜月坐下,闻言,却是展颜一笑,说:“阿娘如此替女儿思前想后,谈何怨字呢!至于此事,若是早早澄清了,等他们放出实证,岂非自投罗网?我还没醒,事情经过如何,外人又如何得知呢,不过是说多错多罢了。既然如此,何必想着先发制人,不如坐等黔驴技穷,届时自然事半功倍。”
“那现如今推了那丫头出来,你就料定他们没有后手?”
“几次提亲皆碰壁,这次连叶夫人都来了,依梁家之势,这已经是他们能请得动的最为贵重的人了,可流言说来说去还是只有那一种说头,但凡他们有证据,早就变着花样编故事了,且这风言风语能如此高度统一,没有人主使是万万不能的。”陈夜月扶着长公主下榻,不紧不慢的说着。
“至于陈秋棠,聪慧如她,若是圆不回去这个谎,怕是也不能活着只身上京寻到亲了。”
陈夜月不愿提这人,三言两语概括了。
“这丫头在你卧床时可是时时候着的,怎么瞧着反倒是生疏了?”长公主敏锐的察觉到了两个姑娘间可能是有了什么龌龊,有些诧异。
陈夜月垂眸,给长公主递上帕子擦手,回到:“阿娘先前不是说不要与她深交么,女儿觉得很是有道理,打算再不与她往来了。”
“……也好。”长公主错愕的看了眼女儿,却是没说什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姑娘不知从前是过的什么日子,颇有些聪颖过头了,瞧着像是个良善人,可人心隔肚皮,日久方能见,不来往便不来往,左右她也待不了多久了。”
“什么?”
“怎么,又舍不得她了?”长公主笑了笑,重新坐下,“她年岁到了,也该议亲了,如若不然,何苦千里上京呢,缺衣少食也好,孤女难立门户也罢,我们这边一封书信送到当地府衙便都能解决了,为的,不就是这个。”
陈夜月恍然惊觉,只是上一世她并未留意过,不过……
“不知阿娘看中了哪家?”陈夜月回想了一遍陈秋棠堪能配却又下场凄惨的世家子弟。
工部侍郎袁家庶子体弱,而后举家流放,终横死北疆;御林军副统领蒋家的侄子天残,而后城门口车裂而亡;苗御史的幼弟生性暴虐,殁于典狱之中。
“我看中有什么用,要做夫妻的是他们两个,须得他们自己看中才好,若是两家人再满意一点儿,那就再好不过了。过些日子,遇上合适的机会,再带她出去见见人,慢慢挑吧。”
长公主说的随意,这里面要做的事情却不少,带个适婚的姑娘出去赴宴见人,少不得要暗里跟各家夫人摆明态度,还得从这姑娘的仪态作风、穿衣打扮、学识谈吐着手,上赶着给她搭台子,巴巴把长处露给各家看,撇开银子和时间,这耗费的心力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从前你与她还算交好,可曾听闻她提及什么人?”长公主想起了什么,又问,“若是在那边有个情郎,倒也不必耽误了谁。”
“女儿不知。”陈夜月垂下眼睑,落下一片阴影,心头不堪的念头却不太能压得住。
她那惨淡的半生,负心反贼梁某人居功甚伟,陈秋棠也没少出过力,如今她再过一遍,要她眼睁睁看着母亲拿着长公主府给陈秋棠做筏子好供这人得个妥帖的婆家,安稳过了后半生,她做不到。
若说耽误,梁某人起兵之时,袁家郎敢公然与之作对,忠勇至此;蒋家郎不畏强权,直言宁死不归梁家,实乃义士;苗家郎替百姓出头,失手打杀了梁家谋士,倒是未必真残虐。
是以,若是婚配,怕是陈秋棠会耽误了人家好儿郎。
可若是不婚配,陈秋棠少不得还要在长公主府住着,府上多个人吃饭确实不是大事,可想到这人挑拨了她好几年,死了再活一辈子,这人还在自己眼前锦衣玉食过着,陈夜月便觉得这日子不过也罢。
“也是,秋棠向来机敏,这话她怕是不会说与人听,回头再让人去打听打听。”长公主说着,一回头,便瞧着了怔住了的女儿,轻轻捏了一下脸颊,打趣道:“想什么呢?话说回来,我们月儿也不小了,也能相看起来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儿郎,阿娘也好多留意留意。”
陈夜月眼睛睁大,白瓷似的脸颊红了一点儿,看起来有气色多了,她还在想这一世哪家公子要倒霉,却不想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差点儿没接上话,稳了稳神,道:“女儿没有心仪的公子,也不急着寻个意中人。”
长公主一笑,拉着女儿的手,只是道:“那就等有了再说与阿娘听,左右你还小,咱们还能慢慢悠悠的挑。”
“嗯……”陈夜月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她不想再嫁一回了,同床异梦,夫妻反目,隔着国仇家恨还要曲意迎合的日子,她过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