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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贵媒人承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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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二年秋,皇都发生了一件大事,百姓茶余饭后拿来消遣,世家贵族看人出殡不嫌事大,宫里一半欢喜一半愁,这桩前前后后持续了快一个月的丑闻,来自长公主府的安和郡主。
其实事儿不大,也挺简单,就是过程让外人忍俊不禁。
最开始是逍遥王年过半百终于迎来头一个女儿,美滋滋的大设宴席,然而佳宴当日,安和郡主失足落水,被发现时人已经救上来了,原以为就是个小插曲,可谁知第二日,满皇城传遍了梁家小伯爷救起落水郡主的事儿!
梁家做事倒也敞亮,没几天就上门提亲了,请了皇都有名的冰人,又请了太子妃生母做媒,备足了聘礼,那架势活似要把伯府掏空。
然而长公主府并未应允。
紧接着,这安和郡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别庄回府的路上被贼人掳走,长公主府上下寻了一天一夜,连个人影都看不着,直到圣人派兵去找,这才找到人。
要命的是,那会儿安和郡主衣衫不整不说,还是跟梁家小伯爷在一起,更要命的是,单就那一地的打斗痕迹和小伯爷身上血淋淋的伤,为了谁,显而易见。
至此,梁家小伯爷养病养了半年,外头盛传其人不拘小节,真乃男子楷模。至于安和郡主,若不是此人贵为皇女,且有食邑封号,怕是一人一口唾沫早淹死她了。
而后,小伯爷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再次上门提亲,这一回,是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媒人,只有梁家的账本和库房钥匙,以及众目睽睽之下要为安和郡主铸高楼遣姬妾的诺言。
这一回,长公主府允了。次年早冬,及笄礼甫过的陈夜月,被封安和公主,在公主楼落成的那一日,八抬大轿进了梁家正门。
若不是陈夜月就是安和郡主本人,若非她后来亲历了宠妾灭妻又被幽禁,她都要以为梁小伯爷对安和郡主情根深种、相思成疾了。
事实上,纵使重新回到十一年前,陈夜月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会有贼人,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梁平仲救的她,但她清楚一件事——她不会再入梁家门。
“好啊,那待本郡主大喜之日,叶夫人可一定要来,如此多子多福的福太太,可是难得呢!”陈夜月听着堂上叶夫人的谬论,到底没忍住,一把掀开帘子,朗声道。
叶夫人显然没料到安和郡主自己会出来,愣了一下。
“安和拜见母亲。”陈夜月转而朝堂上一礼,施施然坐在了长公主的另一侧。
见状,珠圆站出来看了眼叶夫人和梁老夫人,提醒道:“莫说我们郡主还没出阁,就算是为人妇,也是圣人亲封的安和郡主,二位是否忘了什么?”
“……见过郡主。”
梁老夫人见叶夫人行礼,这才想起来,佝偻着腰,算是全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数。
“快起来罢,什么都好说。只是本郡主恰好路过,一时不察听了几句墙角,有一事颇为不明,二位可愿助本郡主解惑?”
陈夜月看了眼长公主,不等那俩人张嘴,自顾自说了下文:“外头流言蜚语漫天,皆言落水那日是伯爷救的本郡主,失礼问一句,素闻谣言止于智者,二位既对这传闻如此深以为然,不知可有凭证?”
“本郡主近来秋乏得厉害,不怎么出门见过人,这等市井传闻本该一笑了之的,但万万没想到各位都当了真,不仅如此,还……二位,还请替本郡主这么个久居深闺的人解个惑罢。”
叶夫人如今是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如果她说,依着传言来提亲,就着安和郡主这番话,显得她是个蠢才;如果她说,没有这回事,只是想给梁家和长公主府做媒,按照两家人的身份地位,显得她心智不全。
无论她张不张嘴,都是个错。
皇城梁家,算起来满门就两口人,小伯爷梁平仲,以及耄耋之年的梁老夫人。至于梁家其他人,那可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永和五年的洪武门之乱,梁家叛主在先,反水在后,前者几乎害死了梁家满门,后者堪堪保住梁家小儿的命,至于梁老夫人,当年谁都以为她死了,谁知道这人扮作乳母,早就跑了,战乱既平,到了论功行赏之际,回头再看,梁家满门二百多人,只余一老一小,赶尽杀绝难免不好,故此,祖孙二人也算是逃过一劫。
至于爵位,那是梁家先祖拼死拼活得来的,难得的世袭罔替,圣人倒也没有深究,依旧留给了梁家那个小孩儿,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半月前救起陈夜月的梁平仲。
小伯爷小小年纪就袭了爵,果然不负众望的长成了个纨绔,早两年就加冠了的人,可谓是文不成武不就,混在一群一事无成的二世祖里面,倒显得他是个贤良淑德的好人。
但单就这个条件,要娶长公主的独生女儿,那只能是天方夜谭。
莫说安和郡主,就是叶夫人那俨然活不长的姑娘都不愿意嫁。
叶夫人当着一众奴仆和梁家的面,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近一轮半的小姑娘说教,丢了脸,很是不忿,修养得宜的脸上红白交加,冷哼一声,道:“是道听途说还是确有此事,郡主自己清楚,深闺女儿是不闻门外事,可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却没一人站出来说上半句话,知道的是清者自清,这不知道的……”
“我家六姑娘不论福运几何,自有人好生侍奉,亦不会教得她不通礼数,对长辈不敬。”
陈夜月微微一愣,叶家六姑娘……
那小姑娘居然是叶家下场最好的一个,至少算得上一句寿终正寝,比起被发配的叶家其他人和死在火场里的太子妃母女,可好太多了。
她还差点儿忘了,算起来,叶夫人还是她长辈。
太子是她亲表兄,叶夫人是太子妃的亲娘,这么看来,叶夫人少说也是她半个姨姑母。
“叶夫人的意思是,要把姑娘家的事儿搬到市井街头扯碎了讲明白?那这法子还是叶夫人自己留着使罢,本宫可用不着。”
长公主看在东宫的面上已经忍了半天了,也不屑于跟糊涂人争长短,自家女儿提都不能提,却想着拿别人家的姑娘作践,这种人,让她进门都是看在她太子侄儿的面子上。
“亏你还晓得自己跟长公主府沾亲带故,清楚本宫还活着仍然姓祝。看在这个份儿上,你现在自己主动跟郡主赔个不是,然后带着你的人和东西滚出去我长公主府的大门,本宫暂且可以既往不咎。”
叶夫人如何能拉得下这个脸,可长公主话里话外都是太子,东宫夫妻情分和天家兄妹之义,孰轻孰重,她还是心里有数的。
一时间,他们就这样僵持住了。
可怜梁老夫人插不上嘴又捋不清利害关系,只颤巍巍坐在一旁随着俩人开口左右来回转脖子。
真像个丑角,陈夜月想。
她冷眼旁观着。以叶夫人的道行,阿娘随便就能打发了,能听她把蠢话讲完,已经是看在太子表哥的面子上了。至于梁老夫人,现在仿佛是个一心替小辈操碎心的无辜老妪,婚事成了之后,如何摆长辈的款训人,如何踩着礼教规矩的边折腾新妇,又如何变着花样往孙儿房里伸手,这些事儿她可太清楚了。
陈夜月已经不想回忆因为这人她受了多少罪,她来前厅也不是为了再见一见恶心了她近十年的故人,而是为了……
“赔不是就免了,安和受不起。”陈夜月瞥了眼叶夫人,道:“无风不起浪,可只要有风,一滴水也能刮上九霄去。”
“只是有一桩事叶夫人需得清楚,那日救本郡主上岸的,并非平昌伯,乃是借住我家的一个远亲,而且,此人是个妙龄姑娘。”陈夜月说着,问:“夫人可要见一见她?”
不等叶夫人答话,陈夜月自顾自做了决定,又说:“那还是见一见罢,如若不然,倒显得此事有人做手脚。”
话音刚落,玉润就领着那位姑娘出来了。
身若蒲柳,貌若梨花,娉婷袅娜,步履芊芊,此人正是长公主府上唯一的娇客陈秋棠。陈秋棠是驸马陈鹄族中一兄长的女儿,幼年丧父,早两年又丧母,孤身一人上京寻亲,甫到皇城就病倒了,足足养了一年多才见好,这才从京郊别庄搬到长公主府上住。
那是陈夜月昏睡不醒时衣不解带照料了半月的好堂姐。
也曾是趁着两姓联姻忙碌之际,爬上安和驸马梁小伯爷的榻的无辜可怜人。
还曾是整日挑拨离间弄得安和公主夫妻二人几欲和离、几欲反目的伯府贵妾。
虽说就俩人脾性及梁平仲后来的所作所为而论,反目是迟早的事情,可陈夜月这位堂姐,确实居功至伟。
“秋棠见过殿下、郡主。”陈秋棠被玉润摁在后头听了半晌,这会儿被推出来,胳膊都僵了,缓缓给众人见礼,“见过叶夫人,梁老夫人。”
“免了,你既来了,便好好说一说那日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也好全一全叶夫人的疑虑。”长公主说着,看了眼一侧胸有成竹的女儿,再看这娇客,不动声色压下心头浮起来的疑窦。
陈秋棠依言,正不知如何开口之际,蓦的撞上安和郡主的目光,心中一颤,垂下眸子来,定了定心神,这才说:“秋棠方才浅听了几句,虽自觉人微言轻不该多言,可叶夫人须知,那一日,确不是旁人救起郡主的。”
“只是那日水寒池深,秋棠救起郡主却湿了衣衫,听闻远处有人,只来得及匆匆将郡主放在空置的偏房,胡乱拿了件柜子里的衣服披上,打算去找人帮忙,却不想一个晃神她们走远了,自己又认不得路,愣是半天才一边问一边走绕回去,那时候人太多,秋棠湿着衣衫不好见人,就……”
陈秋棠再抬头时,已然掬了一把泪,红着鼻头说:“秋棠愿意承认,跟所有人说清楚,还郡主以清白。此事是秋棠处理不周又消息闭塞,不求殿下恕罪,但恳请殿下和郡主莫要动气伤身。”
叶夫人听得头大如斗,正要反驳两句,却被长公主抢了先,“原来如此,你这孩子,这种事何苦不早早说与本宫听,本就是一家人,关上门再论,哪有功与过呢,罢了。你且先回去歇着罢,也是累得你受惊了。”
陈秋棠极识眼色,当即就柔柔弱弱退下去了,转瞬就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叶夫人可还有话要说?”长公主满意的喝了口茶,似乎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在,转而问道。
一家人……
谁和谁是一家人……
叶夫人牙根发涩,再看堂上的母女俩,只恨自己今日何苦要走这一遭,现下好了,婚事没成,还得她自己站出去替人破谣言,如若不然,只怕太子妃在东宫的日子不好过!
“原是误会一场,自是无话可说的。”叶夫人挤出一抹笑来,僵硬道。
“那便好。本宫还有琐事要处理,就不留二位了,慢走。”长公主不费一兵一卒解决了这心头大患,连笑都诚了几分,懒懒一摆手,散了场子。
陈夜月放下杯子,一反常态主动请缨,道:“母亲,女儿去送送罢,毕竟叶夫人是要与我做福太太的不是?”
“好啊,去罢。”长公主似是浑不在意的点了头,自己往堂后去了。
“叶夫人,梁老夫人,请。”陈夜月率先开口,已施施然向外去了。
陈夜月瞧着梁老夫人爬上马车,真的没摔在她长公主府门口,收回目光,转向身侧依旧僵着脖子的叶夫人。
“夫人如此着急本郡主的婚事,当真叫人受宠若惊。”陈夜月理了理袖口,白净的小脸上带着笑,徐徐开了口,“只是不知道夫人是真心好意替梁家求妻还是胸中自有如意算盘呢?”
叶夫人一惊,本还在发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把这事儿宣扬出去,冷不丁听到这句,差点儿一脚踩空。
再看这矜贵的小郡主,本该是柔美的笑也显出几分妖异来,叶夫人她愣是没接上话。
如意算盘……
她的如意算盘还能是什么……
她那贵为太子妃又对太子一往情深的女儿,入东宫五载了,说好听点儿是相敬如宾,说难听点儿就是无宠无子,而陈夜月这位太子堂妹,可是颇得太子宠爱的。
关键是,陈夜月今年14岁了,已经到可以议亲出阁的年纪了。
“夫人一路好走,往后可要三思而后行,本郡主来日出阁,还等着夫人来梳头呢!”陈夜月说着,见叶夫人的丫鬟上来了,也就松了手,退后了几步。
叶夫人僵着脸,被搀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