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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十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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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不知道为什么,行期越是临近桑原的心里越是有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产生得非常的奇怪又强烈,并且,就那么明显地在心中横亘着,令她惶惶,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在该预定机票了的某一天,桑原读到了这样一句话,“好好活着,因为我们会死很久很久。”
桑原心中一凛,悚然而惊。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就把这句话误读成了,“因为我们要分离很久很久。”
她对自己说,因为要分离很久很久,所以她一定要等到茵荷生下了孩子才能离开,一定要知道她们母女平安无事她才能安心地离开。
想到这里,桑原把签证放回了抽屉。
距离上次见面时茵荷说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吧?
桑原决定暂缓行期,决定等待。
等到那个孩子的降生。
因为她会离开很久很久,所以她一定要知道她们母子的平安。
是冥冥中的天意?抑或根本,相爱的人心意本就是相通?
事实很快就证明了桑原的这种心悸与惶惶并不是无端而起。
她很快,就在一个不期然的时刻知道了一切的真相。至少,是部分真相。
那一天,已经辞职的桑原回院里办点事情,无意间听说子豪请了假在医院照顾发烧住院的妻子。
格格住院了?桑原想。于是当天晚上她买了水果和营养品到医院去探望。
还没有走进格格的病房,桑原就听到格格急切到近乎哭腔的声音在跟子豪争论着什么,“我一定要去虹城,我一定得去看茵荷……”
“可是你在发高烧,怎么可能去乘飞机?”子豪问。
“子豪,你知不知道,茵荷有家族病史,因为先天身体的原因,医生早就说过她不适合要小孩,会有危险,她的祖母就是在生她父亲的时候难产去世的……”
站在病房门口的桑原,头顶被灌了一个炸雷,轰然一声巨响。
她呆在那里,手里的水果和营养品的瓶瓶罐罐滚落满地。
“桑?”格格看见了门口的桑原,问,“桑,你来了?桑,我刚刚听说茵荷怀孕了,而且可能已经临产……”
格格像是见到了一个终于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的人,一股脑儿地说下去,“你也不知道茵荷怀孕了是不是?她一定不会告诉你。她也根本没有向我透露一点点信息,我们一直在通电话的。前几天我给她打手机都是关机,今天想起了打她家里的电话,是家里的保姆阿姨接的,我才知道她怀孕的事。保姆说几天前把茵荷送到医院,还没有到预产期,可是她的身体好像已经出现异常,所以……可能就在这几天会做剖腹手术……”
桑原听得心如刀割,突然有头重脚轻之感,意识昏沉模糊,她使劲地做着深呼吸,努力地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知道格格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行,我要去一趟虹城,我必须得去一趟虹城,我得知道她和孩子平安无事才行,我必须得去……”格格说着说着忽然又激动起来,马上要起身。
子豪在一旁拉她。
“格格,我去!”桑原终于可以说出话来,她说,“格格,格格你冷静一点,我去虹城,我这就去。格格,茵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听桑原这么说,格格看着桑原,说,“桑,那你赶紧去,我不放心,我怕……”
“不怕格格不怕,茵荷一定会没事的。”子豪安慰着格格。
格格还在疑惑,“茵荷上次做人流手术的时候医生就说了,说做了是最好,因为如果坚持要生下宝宝来反倒危险,可是,她为什么……”
“格格,我这就去虹城,你放心,我到了虹城见到茵荷就马上给你打电话……”桑原有点说不下去。
她隐隐地就是始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是觉得茵荷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愿意让她知道……她怎么可能想到竟是这样的原因……
桑原当天晚上收拾好行李赶到机场,已经没有航班了,她只能搭乘第二天最早的飞机到虹城。
桑原整晚没有入睡。
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尤其不要胡思乱想。
除了在心中默念从格格那里知道的茵荷入住医院的名字还有病房号,她什么都不敢想。
她只是等待时间可以快快过去,她能够尽快去到茵荷的身边。
桑原在机场宾馆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望着窗外的天空从寂寂的黑到慢慢开始有浅浅的白。
她数着分秒度日,这才知道什么是最漫长的黑夜,什么是“载沉载浮的凌迟”。
第二天上午赶到虹城医院时,茵荷正将要被进手术室做剖腹产手术。
医生护士忙碌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
谢天谢地,桑原心中暗呼,谢天谢地她可以在茵荷进手术室前见她一面。
“阿原?你怎么来了?”面容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没有休息好的茵荷看见走进病房的桑原,非常意外,“阿原?你怎么会到这里?你没有走?没有去法国?”
桑原使劲使劲地忍住眼泪,紧紧地握着茵荷的手,说,“茵荷,我没有走,我不放心你,我没有走……茵荷……我不会走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呵……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我和姑妈就在手术室外面等你……”
茵荷承诺似的点点头,疲倦地笑笑,说,“这小家伙,急着要出来,我揣不住她了……从几天前就开始折腾……”
茵荷被送进手术室做剖腹产手术。
夏菀茹作为家属在手术协议书上签字。
姑妈签字握笔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抖。
桑原非常理解姑妈此刻的心情,她甚至觉得,如果是让她来签这个字,也许她连笔都握不住?
也是这个时候桑原发现,在手术室外等待茵荷的没有一个男子的身影。
是,只有她、姑妈、她早就见过的家里的阿姨、还有一个月嫂。
没有任何人对此质疑。
那么,是不是说,一直以来,茵荷的身边根本没有那个所谓的“隐形的”男人?
桑原再次心惊。
她不知道她们在手术室外等待了多长时间。
一个世纪还是几个世纪?
一生一世还是几个生死轮回?
她们终于等到了那扇主宰生命的大门打开。
当听到护士出来说出“母子平安”这四个字时,桑原第一次明白了为什么许多病人家属在听到这几个字时几乎想要跪下致谢。
姑妈刹那间控制不住地喜极而泣,“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主治医生周大夫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姑妈更是千恩万谢,“谢谢您周医生,谢谢您。”
“夏阿姨,我早就跟您说过不用担心,像茵荷这么意志力强大的母亲,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难关都一定能挺过来的”,周大夫安慰道。
夏菀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一定要谢谢您周医生,都是您医术高明才能这样,我们茵荷是托您的福。”
“夏阿姨您说哪儿的话”,周医生安慰着泪流不止的夏菀茹,说,“阿姨快去看看宝宝吧,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公主。”
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婴儿,桑原从第一眼看到起就被她深深迷住,多么娇嫩柔弱,又是多么惹人心疼怜爱。
桑原马上给格格打了电话报平安。
“我升格做小姨了”,格格在电话里是语气哽咽的欢喜。
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茵荷还没有醒来。
脸色青灰、浑身冰凉的茵荷是经历了一场大难憔悴虚弱,桑原看着,心疼不已。
她一直守在茵荷的身边,一直握着茵荷的手,直到茵荷醒来。
茵荷终于醒来。
睁开眼睛第一时刻看到的就是桑原。
原来桑原真的来到了她的身边,并不是她几乎怀疑的回光返照的幻觉。
她看着桑原,无比欣慰地笑笑。
见茵荷醒来,姑妈立即去把小宝宝抱来给茵荷看。
“宝宝很乖,跟我们荷儿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姑妈欢喜地说道。
才做了手术的茵荷不能起身,姑妈把小婴儿的脸蛋送到茵荷的唇边,让茵荷亲了亲下,然后又喜滋滋地把她抱回育婴房。
这个时候的桑原,还是一直握着茵荷的手,说,“宝宝很乖,非常可爱,我们的茵荷是最勇敢的英雄妈妈。”
茵荷笑笑,没有力气说话。
直到两天之后茵荷的体力稍微恢复了,桑原才敢问,“为什么不告诉我生宝宝是有危险的?”
茵荷微微抱歉地淡淡地笑笑,说,“阿原,我都想过了,最坏的后果就是,我走了,欣儿活着。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你,还有姑妈,都把她当作宝贝来疼爱的……”
“茵荷……”桑原阻止了茵荷继续说下去。
是,原谅她的脆弱,她连想都不敢去想。
她知道,她永远没有茵荷那样强大的内心。她只想过自己离开,去到遥远的国度,而茵荷已想过甚至也许已经安排了身后事。
桑原忽然觉得生命是那么的无常和脆弱,她下决心一定要在有生之年的每一天都跟茵荷相守在一起,无论因为什么样的原因,都绝不分离。
“小宝宝叫什么名字?”桑原换了话题。
“夏锦心,锦绣的锦,心肝的心”,茵荷说,“姑妈曾想用三个金的‘鑫’字,她说要小丫头命中多金属质地的利器,可以抵挡外界的一切,不要像我们夏家的女人,都是飞草一样的命运”,说到这里茵荷轻轻笑起来,“因为我和姑妈的名字都是草字头,菀茹,茵荷。我跟她说一个锦心绣口的女孩的命运不会差到哪里去,再说,锦字里也有金字边呵,姑妈这才接受。小名叫欣儿,欣喜的欣,欣然得到这个宝贝。”
“夏锦心,欣儿”,桑原重复一遍,点头称道,“好名字,我喜欢。”
十天之后,医生确定茵荷的身体已基本恢复,可以出院回家调养了。
有小婴儿的家里似乎永远都是让人手忙脚乱疲于应付的,茵荷很早就请了月嫂做她的帮手一起照顾欣儿。
现在桑原却几乎完全代替了月嫂。似乎除了欣儿吃奶睡觉的时间,她都是一直把小丫头抱在怀里的,说是“爱不释手”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晚上睡觉时,桑原就睡在跟茵荷欣儿同屋的单人床,这本来是茵荷为月嫂准备的,可是桑原坚持要住这间而让月嫂王姐住客房。
她一分钟也不想跟她们母女分开。
每天晚上,桑原都睡得很轻,一听到欣儿有一点点动静她就会起身来看看。
然后在床边轻轻拍着欣儿,直到欣儿入睡。
看桑原对欣儿这样的呵护备至,其他人几乎插不上手,茵荷就让月嫂王姐晚上回自己的家去休息。“没办法,原妈妈对欣儿这样无微不至,以至于王阿姨要抱抱欣儿都没机会”,茵荷笑着跟姑妈解释为什么月嫂晚上没有在家里。
“原妈妈”,这是茵荷在欣儿出生之后给桑原的新称呼新身份。桑原真是喜欢呵。
有几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小欣儿就是闹瞌睡就是不肯好好睡觉。
每次刚把她哄睡没多会儿,小丫头就又醒了,又开始哼哼叽叽地闹,几经折腾,茵荷都累到不行,准备索性“让她闹去,闹够了她自然知道睡。”
可是桑原不,桑原每次都是起身来抱着欣儿,耐心地哄她,陪着她。
“阿原,你这样会把小丫头宠坏的。”在欣儿又闹起来桑原又起身来抱她时,茵荷说道。
“茵荷,你睡吧,我不困,正好我们俩相互陪着玩玩儿”,说着桑原抱着欣儿走出了卧室。
她抱着娇小的欣儿,轻轻地拍着她,轻轻地跟她说着话,心里被一种柔软的幸福充得满满的。
茵荷说,她会把欣儿宠坏的。可是,她就是想要宠她呵。
她第一次懂得了曾经看的电影《乱世佳人》里白瑞德百般宠爱娇惯女儿芳妮的心情。芳妮的母亲斯嘉丽是不是跟茵荷一样,都是那么好强独立倔强的女子,她们似乎从来不屑于别人的宠爱,或者,她们不能放任自己表现出一点点的软弱与无助?所以,爱上了这样女人的他们,是不是都会不自觉地把这种想要宠溺她们的心情转移到她们的女儿身上呢?至少,这个柔嫩娇弱的小生命不懂得拒绝,只会全盘接受,只会全身心地依赖。
想到这里,桑原禁不住去亲了亲小欣儿粉嘟嘟的脸蛋,说,“至少欣儿不会拒绝原妈妈,是不是?”
桑原爱极了这个婴孩,她知道,这其实是对这个婴孩的母亲的爱的延续,生命如此神奇。
因为欣儿晚上总会醒来几次,所以连续几个晚上桑原都没怎么休息好了。
在白天,在欣儿睡觉的时候她也常常呵欠连连。茵荷笑她,“你这样迁就欣儿的坏习惯,这下晨昏颠倒,觉得不好受了吧?”
桑原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欣儿,笑笑,没有说话。
“阿原,你现在也去床上躺一会儿吧,现在欣儿也睡了,你也可以休息一下了。去吧,我看着她。”茵荷又说。
“好吧,那我去躺躺,我很乐意时钟跟欣儿同步。”说着她走到卧室。
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桑原好像听到了外面有欣儿哼哼的声音。她现在对欣儿发出的再细微的声音都非常敏感,于是条件发射地起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茵荷已经把她睡觉的卧室门关上了,难怪她觉得这么安静。
桑原推开门,看到客厅里茵荷的背影。
茵荷抱着欣儿,正轻声地哄着欣儿跟欣儿说着话。
她听到茵荷柔声地说,“欣儿乖,不闹了好吗?原妈妈在休息,欣儿也安安静静地让原妈妈睡一会儿好吗?
“你昨晚又顽皮了是不是?又醒来闹腾了几次不肯乖乖睡觉是不是?原妈妈一直陪着你玩,都没能睡个安稳觉。现在欣儿乖,安静一会儿,让原妈妈再睡会儿好吗?”
小欣儿好像听懂了母亲在说什么,真的没有再哼哼叽叽,而是安静地听妈妈说话。
看欣儿安静下来,茵荷亲亲她的小脸蛋儿,说,“哎,这才是乖孩子,这才是妈妈懂事的乖宝宝,知道体谅原妈妈了。你知道原妈妈有多爱你吗?她就像妈妈爱你一样的爱你,甚至,她比妈妈爱你还要爱你……”
茵荷一边轻轻晃动着身体拍着欣儿,一边絮絮叨叨地继续,“欣儿一定也是知道的是吗?原妈妈曾说,女儿跟妈妈贴心,你知道妈妈的心是不是?所以才这么猴急地要提前出来,你是怕原妈妈走了,怕原妈妈离开我们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不是?”
欣儿望着母亲,当然不会回答,她听着母亲自问自答,“傻孩子,其实你不用着急的知道吗?只要你好好的,只要妈妈好好的,原妈妈就是走到了天涯海角,妈妈也会带着你一起,去把原妈妈找回来……”
听到这里,桑原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哗哗哗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