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十章 5 ...
-
5.
桑原的出国留学的事情按部就班地有序地推进着。
当然,这事只在小范围内比较隐蔽地进行。
她没有在院里声张,她不想让单位的人知道。
也不为什么,她只是不习惯,把自己的私事做得很张扬。
她也不愿意听到不相关的人把她的任何个人私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仅此而已。
沉稳低调,一直是单位的人对桑原的评价。
桑原只是对一直非常照应她的主任透露了她想要辞职想要换换环境的想法。
主任一贯对她就非常好,也认可年轻人有机会可以到处看一看出去闯一闯。
桑原留学的事情办得非常顺利,一切按预期计划的。
不到一年时间,申请学校的事情已经完成。
她选的是法国的学校,“学建筑的都应该到法国来深造”,她的师兄这样说。
尽管如此,在正式辞职前,桑原该做的所有份内的工作她都还是认认真真兢兢业业地去完成。
还有两个月,她就将离开。
也就在这个时候,桑原被派到虹城出差。
生活中始终有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以前想要跟茵荷见面相聚,可是从来没有公差到虹城的机会。
而这一年,她再也不愿轻易踏上这座伤心之城的时候,她们院里跟虹城一家企业有一个合作项目,竟然有很多到虹城出差的机会。
以前的很多次桑原都推掉了。以各种理由和借口。
直到这最后一次。犹豫再三,她应下。
也许因为,她就要离开?
这样的时候去到虹城,让她有一种故地缅怀的心情。
再说,只是开一个短会,只有两天的时间。头天去,第二天返回。
开完会的第二天上午是自由安排,下午六点左右的返程飞机。
午饭后,还有点时间,这时候去机场好像还早了点?桑原想,那就在市内先逛逛吧。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抑或,有一种冥冥的力量在牵引?不知不觉间,她竟然走到了聚缘堂所在的繁华的商业街区。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桑原愣了一下,但她的脚步还是不自觉地渐渐向聚缘堂靠近。
直到,走到了聚缘堂的街对面。
桑原停下,看着不远处“聚缘堂”三个字出神。
聚缘。
有缘才能相聚吧?而无缘,是不是终会错过或者痛失?
想到这里,桑原心中的隐痛被牵扯出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是想等着看能不能再见到茵荷一眼?
她迅速地哂笑了自己这个显得幼稚又自作多情的念头。
也许她只是想站在这里看一眼,然后就安静地悄然地离开。
无缘再聚,那就从今日此地风流云散?
正神思恍惚间,聚缘堂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需要任何“辨认”,这是她永远不会认错的身影。
茵荷。
桑原呆立原地。
是将要做母亲已是“孕妈妈”的茵荷。一袭简洁的素色衣衫,长发挽髻。
她真的已经怀孕,桑原不禁感慨茵荷超强的行动力。
茵荷走出来,站在店门口,往行车道的方向望去,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很显然,她要等的人或者车还没有来。
这时,茵荷闲闲地向四处打量,然后,不期然的,她的目光“触及”街对面的桑原。
那一刻,定定地,茵荷没有动。
在这样看不清对方眼睛的对视中,是不是两人的双目都同时被水雾迷蒙?
她们都没有动。只是这样相望。中间隔着一条天河。
这时,一辆小轿车在茵荷的身边停下。
茵荷隔着车窗跟司机说了几句什么,没有上车,然后,司机驾着车离开。
桑原看着这一切,依然静立原地,依然一动不动。
茵荷在那辆车离开之后开始往街道的两边看,开始过街,向桑原的方向走来。
桑原这时才“惊醒”般地缓过神来,她挥手示意茵荷停下,同时,她向茵荷的方向走去。
她前去就她。
茵荷明白了桑原的意图,于是,站在近车道的原地,没有动。等待。
在接近茵荷的时候,桑原习惯性地伸手去牵茵荷的手。
在手臂已经伸出去的那一刹那她才意识到似乎不应该有这样的身体接触了。可是,手臂已经伸出……
茵荷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递了过来,让桑原牵住。
一触到茵荷的手,桑原吸了一口冷气。
茵荷的手真是凉呵。冰凉刺骨。
这已经是初春三月的天气了,怎么她的手还是这么凉呵?
桑原不禁想要责问现在茵荷身边的那个男人是怎么照顾她的。
然后桑原立即打住了自己这个荒唐无稽的想法。
从街面走回到人行道时,桑原松开了牵着茵荷的手,带着浅浅的笑,淡淡地说道,“来出差,下午的飞机返回,就顺道过来看看。”
她不知道茵荷会怎么看、怎么想这件事。
当然,都不重要了。
“噢”,茵荷轻轻应一声,说,“那,进来喝点茶,好吗?”
聚缘堂的二楼是茵荷特意布置的一间用于会客和洽谈的雅致的茶室。
桑原上去过一次,这是第二次走进。
茵荷引着桑原往二楼走的时候,店里的一个女孩过来扶着茵荷上楼。怀有身孕的茵荷在上楼梯的时候显然有点吃力。
进屋之后,那个店员开始忙碌,在茶壶里续了水,然后,准备给茵荷她们沏茶。
“你下去吧,我来”,茵荷轻声对忙碌的女孩说道。
“噢”,女孩望茵荷一眼,没有说什么,下楼去了。
茵荷让女孩下去的时候桑原也有点意外。
因为,在茵荷的茶室里,品茶,其实也是欣赏一次茶道表演,所以每次都会有一个女孩来做这事。茵荷店里的女孩都是她专门送去学过茶艺的。
今天,茵荷坐在这个茶师的位置上。
室内有古雅淡泊的古筝曲隐约飘逸。伴着清新空灵的乐曲,茵荷烫杯温壶、洗茶、冲泡、封壶、分杯,默然沉静地做着这整套程序,一丝不苟。
桑原静静地看着茵荷做着这一切,在淡若微风的茶香中,在氤氲飘忽的雾气里,有一丝暖意在空气中不着痕迹地漾开,桑原觉得体内的坚冰在慢慢融化,自己在慢慢地复活。
她发现,她面前的这个女子,是带光的女子,只要她的一点点微光的照耀,自己就会在这缕光下整个地舒展复活。
她原本以为,她的心境已经荒芜。
她原本以为,时光已彻底消弭曾经的激情和所有的怦然心动。
可是,现在,茵荷就在她的面前,她发现无论自己武装得怎么的坚硬结实,都会在见到她的时候心甘情愿地卸甲、臣服。
看着眼前的茵荷,桑原的心底潮湿一片。
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似乎除了爱,她还是只会选择爱。
茵荷温婉地上前,给桑原奉茶。
桑原接过。
茵荷浅浅地笑着,看着桑原把它喝下去。
快做母亲的茵荷,眼神里有一种柔和的母性的光芒,令桑原恍然沉迷。
“预产期是?”她不禁问。
“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桑原在心中默想,那时候,她应该已在异国他乡。
“宝宝会动了吗?”
“嗯。”
“能听到TA的心跳吗?”
茵荷笑笑,没有回答桑原这个问题,而是,轻轻地把桑原揽在怀里,让桑原贴在她隆起的腹部。
桑原有一阵轻微的眩晕,让自己定定神,她问,“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
“女孩好,跟妈妈贴心。”
桑原没有听见胎儿的心跳,也许是她不得其法?
但是她清晰地感觉有沉沉的泪滴落在她的发丝里。千钧重的凉意。
桑原离开的时候,茵荷说,“我让司机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了,出租车很方便的”,桑原推辞。
茵荷没有再坚持。送桑原到门口。
出租车停靠时,桑原对茵荷浅浅地微笑,说,“茵荷,保重。你,还有,孩子。”
“你也一样,阿原。”茵荷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丁香般郁结的忧愁。
她们连手都没有握。
桑原进到车里。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一回头就会变成石头。
坐在出租车后座的桑原不断地对自己这样说。
可是,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在三月的细雨微风中,她心爱的女人,独自站在那里,有落花人独立的凄婉迷离。
见此情景,桑原没有变成石头,只是泪水在心中湮桑田成沧海。
桑原不争气地一边落泪一边想,如果,如果自己当初不要那样冲动地对茵荷说“我想我们在一起”,那么,她跟茵荷是不是至少还可以维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至少,她可以在想见的时候相见,而茵荷也不会主动地拒绝?
桑原深深地叹息。
终须别离。
行期越来越近,收拾行李的过程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一个收集和整理记忆碎片的过程。
她精心地把与茵荷有关的一切物事都整理出来。那种心情,竟如远古的初民,在细细点检她生命中那些至关重要的绳结,一个都不愿落下,一个都舍不得放弃。
她知道自己真的很傻。可是,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美好的记忆呵,她怎么舍得遗漏和忘记?
整理照片,选出的全是有茵荷的那些,她甚至,翻拍了她们初中毕业时的黑白全班照。
年代久远的照片影像已经模糊,可是依然能看清茵荷的容颜。
照片上年少的茵荷双眉微蹙,略微焦灼忧郁的眼神望着远方。桑原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微蹙的秀眉。
她把年少和成年茵荷的照片放在一起对照着看,感慨万千。
年少的茵荷,有一种青涩的倔强;而现在的茵荷,面容柔和端庄。时光在她的脸上留下的似乎都是很好的印迹,从青涩的倔强到镇静的从容,从微微的不安不信任到成熟的淡定、豁达的超然。她的端庄泛着一种温润的柔光,似一枚历经岁月的玉。
桑原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所以才会变得这样的多愁易感,才那么容易沉浸在遥远的往昔之中,那么不可遏止地去怀想和回忆。
她像一个守财奴一般搜罗珍藏与茵荷有关的一切,包括前不久回老家时,在家里淘宝一般淘出的一颗红褐色晶莹剔透的“树脂”。
那还是读初中的时候,她和茵荷每天放学路上的乐趣之一——那时她们对一种会分泌晶莹透明树脂的树喜爱异常,总是喜欢在这些树旁驻足流连,喜欢把这些树脂掰下来放在手里把玩。这是年少的桑原眼中奇异的宝石。
“茵荷你看,它们就像宝石一样好看。”她一边轻轻地掰下凝固的闪着光泽的树脂一边对茵荷说。
“它们的确可以算得上宝石呀,知道吗,这些树脂,在地壳运动的作用下,在地下埋藏千万年之后,就会变成琥珀,就会成为世间的珍宝。所以,你也可以把这些树脂珍藏起来,千年后它就真的成为无价的宝石了。”茵荷认真地说。
现在想来,千年之后,她在哪里?她们在哪里?早已灰飞烟灭了吧?可是,终会有一些东西被保存下来是不是?就像,琥珀。
曾经,桑原在心底对自己说,无论这场爱的最终结局如何,是得、是失,是聚、是离,是生、是死,她都将,终生用一种缄默,来守口如瓶。
今天,凝视着这颗从年少的自己的手里百般珍惜地捧回的“树脂”,她忽然想要把这个秘密变成这颗树脂里的一枝草茎或者,一只故意沦陷的虫子,让它们就这样,带着她的秘密——她一直深爱,一个名叫夏茵荷的女子,生生世世,无怨无悔——在这颗树脂里,缄默千年,历经千年。最终,变成一颗无与伦比的琥珀。爱的琥珀。
终于,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离开的准备。
签证下来的时候桑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什么欣喜的感觉。
也许她根本就视这次离开是一种逃避?
即是逃避,那何来欣喜?
行期近在眼前了。
奇怪的是,每次想到将要离开,脑海里反复出现的,竟是那天握住的茵荷的手的冰凉。
茵荷的手怎么会这么凉呵?让她心疼萦怀,久久不能释然。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茵荷冰凉的手她都会无端地想起中学的时候,她和茵荷之间几乎每年都会出现的一个场景一次对话。
那时候,每到深秋来临,茵荷的手就总是变得冰凉,好似没有任何体温。
桑原在每次不小心触到或者牵茵荷的手感觉到时,都会吃惊于这种冰冷,都会问,“你的手为什么会这么冷呵?”一边问她一边把茵荷的手捧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不停地呵着气,让它们速速回暖。
茵荷的回答好像总是,“天凉了,手自然就冷了呀。你的手为什么会这么暖和?”
“因为我是热血青年呵我热血沸腾,所以手很暖和。你的手为什么会这么冷?”桑原又反问。
“那就因为我是冷血动物变得呀。”茵荷戏答。
“哦?什么冷血动物?”
“嗯”,茵荷想一想,说,“蛇,你怕不怕?”
“不怕。”桑原笑答。
“你不怕蛇?”茵荷不信。
“怕,但是你变的蛇我就不会怕。”
茵荷笑,又问,“如果我真的就是一条蛇,你还敢这样帮我暖和?”
“敢呵,不是敢,而是一定会”,桑原认真地回答。
“你不怕蛇醒来咬你一口?”
“不怕。”
“妇人之仁,”茵荷警告地说,“小原同学,千万记住不要轻易去暖和一条冻僵的蛇知道不?要不你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桑原没有说话。她一时之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怎么回答,她想说只有茵荷你变成的蛇我才会去捂暖它呵。可是,这话如果说出来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味道?
年少时不懂得什么是情语,只知道,看见她受冻,就会莫名的心疼怜惜。如果是她被冻着了,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给她温暖。
桑原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直双手捂着茵荷的手,直到它们都变得暖和了才松开。
十多年过去了,桑原发现,自己对茵荷的这种心情竟然没有一点点改变。
还是不能看着她吃一点苦遭一点罪,还是不能看着她受冻受凉,虽不能给她温暖,可是那种想要以身代薪为她升起一拢火、让她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心情竟然依然如昔。
桑原深深叹气。直叹得天荒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