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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十章 4 ...

  •   4.

      桑原知道,只有能度过这一个夜晚,她才能叫做活了过来。
      这个没有一点点光的暗夜。
      她摸索着找到了茶几上的打火机,又摸索着找到了烟盒里的烟。
      她不是想要抽烟,她只是想要给自己一点光亮。
      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非常微弱的光亮。
      桑原点燃一支烟,就这样呆坐着,静静地看着这小小的红色亮点忽明忽暗,似微弱的□□,摇摇欲坠,奄奄一息。
      每一次当这个红点将要燃尽的时候,她就立即重新点燃一支。
      就这样,桑原靠这样一点微光照明,度过了生命中最艰难也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一个她几乎以为会熬不过去的漫长的夜晚。
      虽然总算“熬过”,但是,那个晚上浮出海面强行登陆的痛楚就这样在她体内扎下根,然后,跟随血液流了遍全身。
      所不同的只是,那晚的剧痛由尖锐变成了钝重。
      她忽然就成了一个好似患有某种不治之症的病人,只能和她的伤痛和平共处,她没有办法把这伤痛消除,更不可能根治。
      唯一可以做到的是在疼得无法忍受的时候想办法缓解。
      这个时候,桑原开始迷上了喝白酒。那种浓度很高的白酒。
      只可惜的是她没有多少安静的独自的空间和时间让自己沉浸在可以疗伤的酒精中。
      小麦近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特别亲近她,特别愿意跟她厮混在一起。
      有事没事,小麦就会到她这里来,吃饭、抽烟、喝酒、闲聊。喝的是桑原觉得根本不能称为酒而只能算作饮料的啤酒。
      有时,小麦居然什么也不做,就是拿几张碟片过来,什么话都不说,就跟她一起看碟。都是星仔的老片子,她们一边看一边笑,直到笑出眼泪来。
      然后小麦看完就走人。
      还有格格和子豪两口子,最近好像也是闲得发慌,特别喜欢在家里呼朋唤友。每个周末都一定要桑原去帮厨,无论桑原以什么样的借口推脱都不行。
      反正他们每周都会缠着桑原让桑原脱不了身。
      也许这样也不是绝对的坏事,至少在人群中桑原觉得那头潜伏体内伺机而动的痛兽(是,她给这只似有生命的狰狞动物取名“痛兽”)会稍稍休息一下,很显然,这只兽不喜欢人群。
      只是,她还是有独自的夜晚。
      在这样的夜晚,她清醒地跟那只兽两军对垒。
      那天晚上,桑原拿出了新近买的三瓶白酒,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拿出几支高脚玻璃杯,斟满。她想知道自己在喝到第几杯的时候这只兽会投降,会停止咆哮与撕咬,会偃旗息鼓,然后,她们可以在这个宁静的夜晚,相安无事。
      当桑原正像一个手持利器的驯兽师想要与这桀骜不驯之物一决高下的时候,她才喝了两杯不到的酒,门铃声就响起。
      桑原在这个晚上是关了手机的,她不想有任何人打扰。
      所以这个敲门的不速之客显得非常的不合时宜不受欢迎。
      桑原正想着是不是应该装作家里没人,就听见门外传来小麦的声音,“桑,快把门打开,桑!”
      桑原长叹一声,开门把小麦迎进屋。
      一进门小麦就闻到了房间里浓烈的酒气,
      “一个人躲着喝酒呢,都不叫哥们儿一声,不够意思。”
      “那好,那我们今晚一醉方休?”
      小麦笑笑,没有接桑原的茬儿。
      “不喝?不喝那就看着我喝。”看小麦没什么反应,桑原拿起刚才剩下的半杯酒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看看几上的几支空杯,再看看她这样的喝酒阵势,小麦很吃惊。
      “桑,你疯了?”
      桑原不理她,拿起桌上的酒瓶又开始倒酒。
      小麦制止她,从她手中夺过酒瓶。
      “小麦,你给我。”桑原伸手跟小麦抢夺酒瓶,
      “桑,你不能喝了。够了!”小麦呵斥。
      “小麦,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人呵?你老这样缠着我老这样在我身边你知不知道我很烦?”借着酒劲,桑原半真半假地说,“大哥,我很讨厌有人这样管着我耶,你把酒瓶给我。”
      “我管你?你以为我想管你?如果不是夏茵荷拜托我,你以为我待见你这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欠扁样子?!”气急的小麦脱口说道。
      桑原一下子有点愣住,不觉松开跟小麦争夺酒瓶的手,酒瓶摔在地上。
      落在木地板上的酒瓶没有摔碎,只是,酒倾泻出来淌了一地。
      小麦立即去到阳台拿来墩布把地上的酒迹擦拭干净,把还剩有小半瓶的酒瓶放回茶几上,接着又去拿了茶杯,给桑原和自己各沏了一杯茶。
      桑原一直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小麦进进出出做这些事。
      她的脑子混沌一片。她还在想小麦刚才说的话。她还没有明白。
      茵荷拜托她?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小麦一直影子一样跟着她是茵荷的“拜托”?
      小麦忙完这些事后走到桑原身边,长叹一口气,“唉,你呵……”拉桑原在沙发上坐下,她说,“桑,我也是实在忍不住了,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不错,是茵荷拜托我‘照顾你’,‘看着你’。”
      桑原还是没有说话,她两眼直直地望着小麦,听小麦继续。
      小麦看她这样子,摇摇头,再次长叹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桑原,桑原摇头,没有接。
      小麦就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说,“桑,我不知道你和茵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看你这个样子,如果我还不跟你说实话我又显得太不够朋友了。
      “不错,两个多月前茵荷就把你拜托给我,自你从虹城回来那天开始。那天其实我是专程到机场去接你的,因为之前接到了茵荷打来的电话,告诉了我你的航班,还有就是,她希望我在这些日子里如果能够,希望我可以陪在你的身边。茵荷在电话里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只是说,你可能会情绪低落心情不好,需要时间调整,希望我能多照顾你。她说,‘拜托你了小麦,算是帮我。’
      “我从机场见了你那个样子就知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小麦没有继续说下去,又沉默地吸了一会儿烟。
      桑原愣愣地坐在一旁听着,不是不意外的。
      她,拜托小麦看着她?照顾她?
      她,还惦记着她的死活?
      桑原的嘴角蓦地浮起一缕诡异的笑。
      小麦见状,有点骇然,摸摸桑原的额头,说,“桑,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桑原瞬间就收住笑容,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
      “这两个月来,茵荷打过三个电话来问你”,看桑原依然是无动于衷的漠然,小麦说,“桑,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说。你听得进呢,就听,听不进去呢,就当我没有说。”
      小麦喝一口茶,又深吸一口烟,摆开苦口婆心的架势,开始说道,“桑,我不知道你和茵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茵荷拜托我的语气中我至少能听出她对你的真心关切,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又不亲自对你表达这种关切,让我多少能猜到一点发生了什么。
      “桑,我知道你现在一定非常的痛苦,这种痛苦我想我也曾经历过。我不能说自己是过来人,但是爱之深痛之切的感受我还是知道的。只是,桑,我真的不想你再继续这样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已经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桑,我觉得已经够了,你这么苦哈哈地过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完全够了。
      “现在,我想建议你的是,从你的痛苦中暂时抬一抬头,暂时走出来一下,我不是让你看一看蓝天,也不是让你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而是,请你,换一个角度、换一个角色来看看这件事,你跟茵荷之间的事。”
      小麦很少用这么严肃郑重的语气说话的,桑原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子,听小麦究竟想说什么。
      “桑,我不知道在狂爱和狂痛之余你有没有想过你和茵荷之间一些非常现实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女人之间爱情的现状与本质?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当你身为女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你就已经是站在悬崖边上四面楚歌了——这是一场很难看到未来看到前路的爱,从来都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从来都是朝不保夕不容乐观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者,有没有意识到?”
      这是桑原第一次听到小麦讲这样的观点,她有点吃惊,不禁转过头去,看着小麦。
      小麦继续说,“你那么爱她,其实,你仔细想想,除了口口声声用来表白的空洞的爱,你能给她现实生活中的什么呢?——一个女人在现实生活中最需要的婚姻、家庭、名分、社会的接纳,父母的祝福,甚至还有,孩子……你能够给她什么呢?
      “恐怕,什么都不能。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爱是先天不足是天生就有缺陷的?在这样的时候,你又有什么权利要求她放弃自己的需要与愿望?!难道你口口声声所表白的爱就足以代替一个女人在这个社会在这个世间想要的一切?!”
      说到这里小麦已显得有点激愤,她略为激昂的言辞和情绪让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番话是在说给桑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桑原望着小麦,微微动容。
      小麦停下来,让情绪平复了一下,然后尽量心平气和地接着说,“其实,有可能,你深爱的人想要的东西你都不能给她,那你又凭什么要求她把她的一生托付给你?或者,接受你一生的托付?哪怕,哪怕你真的是非常的爱她……”
      桑原黯然。
      小麦心有不忍地轻轻地揽住桑原的肩,“桑,我知道,茵荷是你想要倾尽所有地去爱的女子,我也相信,她也的确是一个值得你这样深爱的人。可是,听我一句吧桑,如果得不到,就要学会放下,懂得放下也是放自己一码放自己一条生路,也算是给令人窒息的爱一点点呼吸的空间?
      “有时候,也许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跟自己深爱的人相守在一起,那么就认命吧,就当我们是爱上了一朵世间最美丽的花,你总不能指望这朵花对你有回应有允诺是不是?不能够相守相伴,不能够在一旁灌溉呵护,我们至少可以学会去祝福是吧?”
      小麦说到这里,声音已经非常的温和低柔,她轻轻地揉揉桑原的肩,问,“你说是不是,桑?”
      桑原的心里一片潮湿,鼻子酸酸的难受,顿一顿,她用略微沙哑的声音对小麦说,“小麦,别说了……我懂……”
      然后,桑原往茶几上的酒杯里斟酒,说,“来,小麦,敬你。”
      小麦举起杯。
      “谢你,小麦。”说完这句,桑原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小麦那个晚上一番推心置腹的开导虽然没有醍醐灌顶的功效,但她至少让桑原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茵荷虽然拒绝了她的爱,可是,茵荷是没有错的。
      你怎么能够要求一朵花允诺与你共度一生?
      而你爱上了这朵花,也不是她的错。
      是,小麦说的没有错,除了爱,她真的没有任何的凭借和仰仗。当她不能给茵荷现实中的婚姻、家庭、名分、孩子的时候,她用什么去承载这份自认为最深最重的爱?
      没有容器。
      她的爱没有容器。
      明白了这一点,桑原陷入虚无。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倾尽全身力气的爱其实帮不了自己爱的人一丝一毫。
      也许是因为一直知道茵荷不要婚姻,所以婚姻家庭这个原本是很大的障碍就没有出现。
      也许还因为茵荷是那么的独立,她说过她要做一棵独木成林的树,她自己就构筑了一个坚韧完整的安稳体系,她不柔弱太独立,以至于让人几乎忘记外界还有狂风骤雨。
      因为她不需要你的肩膀,所以,你就一直误以为自己的肩膀非常有力。
      而现在,她不过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她有什么错呢?
      无论自己怎么的深爱,依然不能帮助她丝毫。
      这样的爱是不是本身就是一场水中月镜中花呢?
      桑原陷入虚无与悲凉。
      刻骨铭心的爱忽然变成了一场幻梦,而自己,曾经,“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当从梦境中走出之后,所剩的就是最深切真实的浸入骨髓的疼痛了。
      这样也好,至少可以在每一次伴随呼吸而来的疼痛中记得和相信,“曾经深深爱过”。
      看再简单的句子,桑原都会心痛。都会落泪。
      “如果问我思念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那座秋山的落叶,就跟随这些最简单的文字沉甸甸地压在了胸口,令她呼吸困难。
      桑原合上了书。
      她没有办法停止思念。
      她也没有办法平息因思念而带来的疼痛。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桑原忽然想要离开,想要去到遥远的别处。
      她知道她无法遗忘。这个早已深深地镌刻进她的骨髓、她用了几乎一生来爱的女子,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遗忘。
      还有,她怎么舍得遗忘?
      那么,唯有远离?
      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地球的另一半、一个不熟悉不了解的地方,一个不讲中文不用汉字的地方,这样是不是可以让思念无所凭借,也不能时时来袭?
      不是为了重新开始,而是,想尝试一下有没有可能以此深深掩埋一段足以致命的爱,或者,让遥远的时空间隔慢慢稀释这种已令她伤筋动骨的痛。
      桑原开始跟一些已经出国的同学联系,开始认真地筹划关于出国的事情。
      无论是留学,还是移民,都不算晚吧。
      那些现居国外的朋友给了她很多的帮助。
      “大概想什么时候出来?”对方问。
      “越快越好。”
      “那行,一年之内帮你搞定这件事。说实话,你这样的人才,早该出来换换环境了。”
      一年。
      桑原在心中重复这个数字,然后,一直去意彷徨不停回望的心,在这个数字里叹息一声,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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