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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十章 3 ...

  •   3.

      她们在古城的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茵荷要去跟一个当地的老朋友见面,茵荷说,“是相识很多年的一个友人,每次到古城来都会专门去拜访她。”
      “阿原,你有大半天的自由活动的时间,今天我要跟一个老友见一见面,上午你就自己安排好吗?”茵荷在出发前这样跟桑原说。
      “好呵。”
      “不会走丢了吧?”
      “你就放心吧。”
      几天下来,桑原对这个小城已很熟悉。
      她悠闲地逛着一间间店子,不觉走进了一家银饰专卖店。
      琳琅满目的纯银制品很是夺目,桑原不禁放缓了脚步慢慢细看。
      这时,她被一只手镯吸引。
      手镯的设计和制作都很别致,是以半浮雕的形式在正面雕刻了藏文的六字真言。
      桑原把手镯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有点动心。
      她一直,想要送茵荷一件礼物。
      这手镯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小姐是选来自己戴还是送人?”一个女店员走上来热情地招呼。
      “送人”,桑原说。
      “手镯是极好的馈赠佳品。这只手镯是出自我们本地一个著名的银器雕刻名家之手,很有收藏价值。您看看这手镯的造型设计,它的雕刻工艺,还有后面的收藏编号,您用这手镯送给朋友他绝对会喜欢。” 女店员热忱地介绍着,说完,又补充一句,“还有,手镯上还可以刻字。”
      “哦?可以刻什么字呢?”桑原对这一点倒是好奇。
      “什么字都可以刻,可以刻下名字,还有时间什么的。”
      “你们有专门刻字的师傅?”桑原又问。
      “就是我刻”,女店员笑着说,“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刻,会写字就会刻字。”
      看着桑原怀疑的神情,女店员解释说,“我们是用电刻笔刻字,纯银很软,所以用电刻笔是很好刻的,只要掌握好力度就行。你可以练练,看看是不是很好操作。”
      “哦?这样?”桑原忽然想要试试,不禁问道,“在什么地方练呢?”
      “就这里就可以练”,店员指着柜台旁边的一根立柱对桑原说。
      桑原这时才发现这根立柱上特别钉有一块木板,上面刻满了字迹。看来都是“练字”人所为。上面有许多的人名。
      桑原笑笑,于是也拿起店员递过来的电刻笔在木板上“练笔”。
      桑原一笔一划地“写”着,尽力去适应带电操作的电刻笔的轻微抖动,她练得非常认真。因为,她已经决定,她要亲自在这只送给茵荷的手镯上刻字。
      的确是会写字就可以刻字。桑原在木板上把想要写的字练了若干次之后,终于有了一点信心在手镯上落笔。
      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桑原在手镯的背面刻下八个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她想要对茵荷说的话。
      这也是她生命中最大的唯一的愿望。
      当然,这件礼物不是这次云南之行送给茵荷的,而是,在两个月后的那次见面。
      从云南回到各自的城市之后,她们又开始了各自忙碌的生活和工作。
      自这次云南之行回来后,桑原开始做一种打算和准备,那就是,她想辞职到虹城去。
      她不想再这样跟茵荷分开两地。
      她开始留意一些虹城行业内的信息。她发现以她现在的条件到虹城去找一份工作并不困难,现在需要的就是知道茵荷的想法了,茵荷是不是也跟她一样也希望她们两人可以在一起呢?
      桑原没有把握。
      但是,她一定会在这次虹城之行把茵荷的想法探听明白的。
      真正到了茵荷的面前,桑原发现自己简直就有点变傻掉了的感觉,为什么很多话她都说不出口呢?
      一直拖到她的虹城之行就快结束、她将要离开的那一天,她才准备对茵荷表明心意。
      她安慰自己说,这也可以给茵荷一个考虑的时间,不急,让茵荷有一个慢慢考虑的时间,她可以等。
      于是,吃过午饭,在搭乘下午的飞机离开之前,桑原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就是她要送给茵荷的那只手镯。
      她把盒子递给茵荷,说,“送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茵荷有点意外,看看桑原,然后打开盒盖,看见了这只纯银的手镯。
      只需瞄上一眼,茵荷就知道这只手镯出自谁手,是个名家。
      “好眼光”,她笑着赞叹,说着她把手镯拿出来仔细把玩,像在鉴赏手镯的做工和图案,说,“我很喜欢。”
      桑原微笑着在一旁看着,她没有去解说。她知道,对茵荷这样的行家,解说都是多余,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茵荷“发现”她亲手刻在手镯内侧的那两行字。
      有点忐忑。
      忽然间,还有点情怯。
      茵荷终于看到。
      茵荷的眼睛停留在那两行字上,像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她又定了定,似乎认出了是桑原的字迹。这时茵荷慢慢抬起头,望着桑原。
      桑原有点羞涩地笑笑,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涨红了脸,说,“那个店员说可以在手镯上刻字,我就自己动手刻了,刻得不好……”
      茵荷依然看着桑原,没有说话。
      “茵荷”,桑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诚挚而热切地说,“茵荷,我想我们在一起。”
      说完这句在心中积压太久的话,桑原不禁在心底轻呼一口长气。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出来。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这么口拙的一个人,根本不懂得如何表白。
      但也在同一刹那,桑原感觉到茵荷听了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从茵荷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她也看不出一点点茵荷的内心。
      桑原只得无比期待地看着茵荷,等待茵荷的回答。
      在这样灼灼的目光下,茵荷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换一口呼吸,她依然看着桑原,只是,轻轻地、缓缓地摇摇头,然后说道,“原谅我,阿原……我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说完这句,茵荷看着桑原,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似一声叹息,然后,她移开了目光,眼帘微垂,安静一旁。
      桑原就像被点了穴一样被定在了那里。
      她的微笑还定格在脸上。
      她的内心似乎还能活动。
      她的大脑勉强能够思考。
      虽然,她的整个人已经石化。
      她已经变成化石僵在了那里。
      桑原在那一刻相信,她最终会死在这个美丽如仙的女子手里。
      她深深地倒吸一口冷气,感觉到浑身冻僵的冰凉。
      没有关系,她对自己说,没有关系,就是死在这个女子的手里她也在所不惜。
      她愿意。
      可是,这个美丽如仙的女子似乎对她的命并不感兴趣。
      这个女子,起身,离开,然后过了好一会儿走了过来,递给石头般一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桑原一杯热水,然后,这个女子,把桑原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桑原卷卷的短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穷鸟入怀,猎师都是不杀的。”桑原竟然想起这个句子。
      这之后的所有事情桑原都有点记不太清晰了。
      她是怎么离开虹城,又是怎么跟茵荷告别的?
      她一直陷在一种混沌的麻木和恍惚中。
      她不知道在茵荷送她到机场安检口的时候茵荷说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也许,她们根本什么都没有说?
      桑原完全记不起来了。一片空白。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白。
      可是,为什么,她总能嗅到那片厚厚的纯白下面新鲜血迹的腥味?
      如果没有,为什么,她的耳边又始终有隐约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桑原无端地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精神分裂。
      当她茫然恍惚有点头重脚轻地从飞机上下来,刚出港,就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桑——桑——这边——”
      天堂?地狱?人间?
      桑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处走向了何处。
      循声望去,是小麦。
      她们有几个月没有见面了。
      小麦笑着朝她走过来,说她刚好送了一个朋友,“远远看到一个人影觉得像你,这么巧真的是你。你小子运气真好,走,正好捎你回去。”
      桑原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跟着小麦上了车。
      “从什么地方回来?”小麦随口问道。
      “虹城。”
      “噢,去见茵荷了?”
      桑原没有吭声,她不准备多说任何话。
      小麦看桑原一眼,似乎发现了她面色阴沉得可以拧出水来,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边发动车一边随手点开了车里的音响。是哥哥的CD。哥哥一直是小麦的偶像,
      音响里飘出哥哥的歌声,哥哥在唱,“只有在夜深,你和我才能,敞开灵魂,去释放天真……”哥哥在唱,“不愿放开你的手,此刻可否停留,爱的乐章还在心中弹奏,今夜怎能就此罢休……对你的心,有星辰来为证,爱如风云翻涌……”从“深情相拥”到“当真就好”,从“夜半歌声”到“当爱已成往事”,当哥哥唱“……为何你不懂,只要有爱就有痛,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桑原再也听不下去,“啪”地一声关掉了音响。
      小麦有点吃惊地转过头去看了桑原一眼,张开嘴想说什么,再看看桑原的样子,忍了。
      车里的沉默空气令小麦觉得憋闷,她伸手打开了电台。
      交通台的主持人在说着什么地段通畅什么路口拥堵。
      这种聒噪是桑原能够接受的。她们就在这种聒噪中无声地一路前行。
      桑原很感谢小麦对她这些莽撞无礼表现的容忍,感谢小麦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说。
      老朋友是不是就有这样的好处?
      “晚上在家等着我来接你去一个PARTY呵”,送桑原到家的时候小麦说。
      “什么PARTY呵?我就不去了。”
      “桑,不至于我过生日请你你都不赏光吧?”
      桑原听了,想起好像这两天的确是小麦的生日,就没有吭声。
      “就这么着吧,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晚上我过来接你。”
      桑原晚上和小麦一起到了K厅。不就是喝酒吗?不就是K歌吗?不就是新朋老友大家一起嬉笑胡闹一下吗?这个夜晚就这么就过了。
      人群中的桑原是合群的,得体的,甚至可以说是欢乐的。
      酒喝得太多了,回家倒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她也再正常不过。
      上班。吃饭。看电视。睡觉。
      她当然知道她不会死,虽然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与行尸根本无异。
      可是,她很知足,像是从一场五内俱焚的轰炸中侥幸捡了一副躯壳回来。
      而且,她还有一点庆幸,因为直到这个时候,她都还没有感到痛。
      她也几乎要侥幸地认为,她终于还是活过来了。
      直到,直到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桑原正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看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这几天,晚上她既不看书也不上网,既不画画也不出去玩,她只是,很乖巧很安静地坐在沙发里当“土豆”。
      节目正播放到一个看过许多遍的小品,在那个已没有任何悬念的笑料包袱抖出来的时候,她居然还是条件反射地很配合地笑了起来,越笑越有点收不住的架势,到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笑小品还是笑自己。
      这时,突然停电了。咔嚓一声,家里所有电器都熄灭断掉。
      整个房间一片漆黑。
      刚才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的桑原,此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想要闭一下眼睛适应这突然的失明,毫无防备地,她的眼泪在她闭眼的同一刻如瀑布般奔泻。
      一股尖锐的疼痛就这样伴着突如其来的黑暗穿刺而来,钻心透骨。
      桑原被这种疼痛击了个踉跄,似一个遭受重创的人,不自觉地蜷缩在沙发旁的地板上。
      原来,原来一直按压在心口的剧痛根本一直就在,它们只是在暗处潜藏,伺机而动,终于趁着这样的暗夜气势汹汹地肆虐扑来。
      狰狞而恐怖。
      桑原坐在地板、上身趴在沙发的姿态似溺水之人伸手握稻草的姿势,这时,在尖锐的疼痛中,她才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在黑暗中她反倒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原来早已是碎成万片,一经带盐分的泪水无情地冲刷,痛到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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