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紫雾violet

9、9. 释梦 “你喜欢墨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扫夏日午后的燥热。雨滴击打着伞面，又依附着伞面的灰尘附着在其上，偶尔也会有几粒水珠汇聚成一条小水流，顺着曲面蜿蜒而下。
　　蓝梓庆幸脚下的鞋子有防水台，踩着潮湿的路面倒是不惧哪里蓄了个小水湾会淹没了鞋跟。只是可惜了这条百褶裙了，棉布的料子可是极容易吸水的。都说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脸，都已过了六月，雷公还是如此任性。下车的时候还是阳光明媚，过了晌午竟阴云密布。连这伞都是路边新买的。
　　肖驰嗔怪她不早做打算，她也只敢在他身后瘪瘪嘴。
　　肖驰素来喜欢阴雨天，走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他的兴致分外地高；可蓝梓则不然，一路上紧皱着眉头，这脸色就和那天空一样，阴云密布。
　　他们出来参加会议，行程是赵茜安排的，出来前蓝梓也找她确认过，但是早上蓝梓都准备动身去机场的时候，又接到了赵茜消息。
　　于是他们出现在了这里——墨子纪念馆。

　　地方不大，游客也寥寥，蓝梓不确定是不是这场不期而至的雨阻拦了一众人的脚步。
　　“在这停下来，下面是有什么安排吗？”蓝梓问道。赵茜不是瞻前不顾后的人，行程突变顶然是这位老板的主意。
　　“没有，”肖驰转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来瞧瞧罢了。”

　　肖驰想来没有骗她，当蓝梓看着肖驰在园内迈着闲散的步子四处观望的时候，心里这样想到。于是她也安了心，仔细观看起园内的物件和解说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刚进门不远处的一座塑像便引得了蓝梓驻足。
　　“怎么了？”肖驰也走过来问，“觉得他怎么样？”
　　“它……似乎有点像小时候看过的济公。”与其他名人或正襟危坐的端庄、或衣冠整齐的儒雅不同，这座塑像塑造的是一个筚路蓝缕却又炯炯有神的老者，而身后的背囊和手扶的拐杖更是让这个学者的形象别具一格。
　　“的确有人说他像是苦行僧的。”肖驰笑道，“你对墨子还有印象吗？”
　　“兼爱？非攻？”
　　蓝梓说的时候想起了这四个字印在历史课本上时的样子，唇角在不经意间翘了翘。许是想到了上学时的自己吧。
　　“就这样？《秦时明月》都没看过吗？” 肖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像是看一个异类。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蓝梓立马想起了这两句诗，但她明白肖驰说的是那部曾经很火的动画片。
　　她憋着嘴摇了摇头，心想，没看过难道还是罪过了不成？
　　肖驰看着她下垂的眼神，调侃道：“也是，你自小一心学习哪有时间看这些呀！”说罢也不给蓝梓反驳的机会，接着道，“有人说，墨家是百家争鸣时代唯一的理工科。”
　　“理工科？”
　　“就是可以靠手艺活吃饭的。传说中第一支风筝也是他发明的呢。去前面看看你就知道了。”肖驰说着，带着她去了另一个展厅。
　　展厅里陈列着墨子发明的各种物件，其中有一个磨盘似的东西，一根支轴、一根转棍，蓝梓一见它瞬间来了精神，“这不就跟圆规似的嘛！” 说着，又环顾着满屋子奇思妙想的设计，脸上露出了让肖驰得意的惊叹的表情。

　　“你喜欢墨家？”蓝梓边欣赏着墨子的创造，边问肖驰。
　　“不如说是我比较欣赏墨子这个人吧。”
　　“所以你学工科算是爱屋及乌？”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因为喜欢技术所以喜欢墨子呢？”
　　是啊，谁是那座“屋”呢？蓝梓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结论是如此的想当然了，而事情的真相，又往往在这样的想当然里被我们忽视了。
　　“你说的也未必不对。”肖驰看她不再言语，替她解了围。“从小我妈妈就给我看各种书，我是从那会儿对他就留下了印象。有些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潜移默化，对的，就是潜移默化。肖驰说这话原本是为了安慰蓝梓，可话出口之后，他竟也有几分信以为真了。

　　蓝梓看着他突然愣住了眼神，那是只有肖驰在提到他妈妈时才会露出的神情。这时候，她往往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就像走进了一座只属于他自己的小屋，而把她扔在了外面。

　　“可惜了，”蓝梓说道，“这么有发明创造力的一个人，居然被历史课本寥寥几笔带过了。”
　　“诸子百家呢！”肖驰被蓝梓的声音拉回了神，又给蓝梓补起了历史课，“能让你记住兼爱、非攻几个字已经不错了，多少学派都被这个‘百’字一概而括了。”
　　“儒家就不说了。你看道家的庄周梦蝶啊，阴阳家的五行八卦啊……学说也许没几个人研究，但总能留下些典故，但说到墨家，我就什么都想不起了。”
　　“那就是你历史和语文都没学好！”肖驰揶揄道，“墨子与鲁班的攻防之战还是很有名的，语文课本里不还有嘛!”
　　“我……”蓝梓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说辞，就只能咬着唇，眼里写满了不服气。
　　肖驰又接着道，“但是墨家到秦末已经衰退了，汉初诸子百家复兴时也没能掀起什么水花。和那些因为焚书坑儒和罢黜百家而受抑的学派还是有些不一样，所以你知道的不多也算正常吧。”
　　算了，蓝梓想，总之是说不过他了，何必自讨难堪。便也不再理论，一边点头应和着，一边又转身去了他处。
　　肖驰看着她吃瘪的背影，唇角却翘了起来——出了写字楼的蓝梓的确要更活泼些。

　　“金庸如果写先秦背景的书，老子肯定会被编排几个故事的。”
　　蓝梓说着，停在一个类似发射器的装置前，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将重物弹射出去，这种东西在历史战争戏频频露脸。
　　她又问：“你坚持要在云梦中支持自制武器，这想法儿也和他有关系吧？”
　　肖驰看向她，有几分意外之喜：“这回你倒是猜对了。不过，看来你对我当年的坚持还是耿耿于怀啊。”
　　“当然！”蓝梓笑道，“你这可是让我多写了几千行代码呢！”又仿佛还在生气般地埋怨着，“多加了好久的班。”
　　肖驰嗔道，“可真够记仇的！”
　　“也不是，”蓝梓笑嘻嘻地道，“反正给工资就好。”
　　“知道我为什么用张小辉么？”肖驰走到她身边，也探究起那个装置。
　　“张小辉？”蓝梓一时没明白他怎么突然提到了这个人。
　　“我们这个行业是讲究不要重复造轮子的。但同样的，具备造轮子能力和精神的人也是凤毛麟角，而他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向引擎下手？”
　　张小辉兼任了引擎优化小组的组长，是蓝梓的提议。那天在会议上，仅有他一人是支持她的，那时候蓝梓就明白，也只有他能担此任。也是那时，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肖驰从一开始就提醒她要和张小辉好好相处。
　　说到这，肖驰反问道：“我还没问过你，你怎么敢自作主张成立了一个引擎优化小组？要知道，为这付出的工资，可不比我们买人家的产品要便宜。”说的是声讨的话，眼角却又笑吟吟的。
　　蓝梓盯着他的眼睛，也别有意味地笑着：“那你大可驳了我的提议，反正真正做决定的人是你啊！”
　　看着她的笑容，肖驰方转过了身，不再深究下去，只是连背影都藏不住他的笑意。

　　“你难道不觉得我当年坚持自制武器的决定很明智么？” 肖驰边走边问着。
　　“当然，你是老板，眼光自然比我独到。话说回来，我当初也确实不该反对的。”
　　“其实论眼光还得是李振，现在在运行的项目大多是他打下的底子。”肖驰叹了口气，“他离开后，我新开了两个项目，这不？年初已经砍了一个了。”
　　“你是说寻宝的那个？”这个计划的立项书肖驰曾给蓝梓看过，是她怀孕期间的事情。
　　蓝梓也叹了口气，“如果陈伟没有出走的话，应该也不至于这样吧。”
　　陈伟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他提出离职时那天的情景，蓝梓记得分外清楚，因为那天也下着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蓝梓不喜欢这样灰蒙蒙的天，而肖驰对此却情有独钟。
　　但那天，肖驰并不开心，就是因为陈伟。

　　“人往高处走，我不拦着，但一定要是现在么？”蓝梓去找肖驰时，在他门口听到了他和陈伟的对话。
　　蓝梓愣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转身离开了。她路过茶水间时，隐隐约约听到了另外两个同事的对话，“陈伟要走，迟早的事。蓝梓都回来了，他不走，在这养老吗？他以前老盯着肖驰的CTO的位置。现在，前有张小辉，后有蓝梓的……”
　　蓝梓没有再听下去，她苦笑了一下走去了她熟悉的那个窗边。看着窗外如珍珠床帘似的雨幕，心中的思绪也如这天气一样灰沉，纠缠着，牵连着。她在想，在这家二百多人的小公司里，也许她是最糊涂的那个。
　　那天中午，赵茜端给肖驰的盒饭是被原样端出来的。她尤其记得，她后来再踏进他的办公室那一刻他紧皱的眉头，和他看到她之后脸上挂上的那个灿烂的笑容。她极少觉得一个笑容会那样扎眼。

　　“没用的，”肖驰走到了另一个装置前，用声音把蓝梓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它一开始定位就有些问题，只是，也许本可以收场的好看一些。”
　　蓝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肖驰的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别处。

　　“墨者行会——”蓝梓轻念着墙上的文字，又突然笑道，“你对墨子的情结果真是不浅啊！”
　　“又猜到了什么？”
　　“武侠。云梦虽然一直自称古风网游，但其实更像一个武侠江湖。”
　　肖驰笑了，“你总算说了一句让我觉得你没白在云梦待这么久的话。”
　　明褒暗贬，蓝梓皱着眉朝着他努了努嘴。
　　“武侠终归是式微了呀——”肖驰说着叹了口气。“当年武侠小说风靡一时的光景，只怕再也见不到了。金古梁温之后，再没有武侠大家了。”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以武犯禁。金老爷子的这两句话把武侠道尽了。也没给后人留活路啊。又或许，它只是我们这代人一起做过的一场梦呢？”
　　“是梦么？”肖驰呢喃着。
　　“如果是一场梦，那我希望这场梦做的久一些。你说侠之大者也好，以武犯禁也好，那是金老先生的答案。我们总该有我们自己的答案不是吗？”
　　“我们自己的答案？”
　　“是啊。弗洛伊德说，梦是为了满足愿望。你说的那些，只多算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愿望，我们不是该有我们自己的愿望么？”
　　“这是云梦的初衷吗？”
　　“不是，这是云梦的‘梦’”。肖驰说着，笑了，一个仿佛孩子般的笑容。

　　两个人说着，已经走到了尽头。
　　“当初‘云梦’支持自建门派，你们是希望能在游戏里呈现出战国百花齐放的盛况么？”
　　“如果真的去研究一下战国群雄争霸的历史，那要远比小说能写出来的东西精彩多了。那才真是一个时代的智人用智慧谱写出来的。”
　　“我以前总觉得，那些玩家未必肯在这方面上心思。现在看来，当初的自己未免过于幼稚。”
　　“总有愿意一展身手的弄潮儿，也有希望随波逐流的看客。有人想逐鹿中原，就有人想偏安一隅。玩家和我们自己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大家都是一样的人罢了。”
　　“模拟真实。”蓝梓总结道。
　　“没错，就是模拟真实。但那是‘云梦’的目标，包罗万物。”肖驰突然正色对蓝梓道，“你要记住的是，‘云剑’要更进一步——定点打击，就是要服务一部分特殊的玩家——竞技爱好者，或者想方法激发玩家对竞技游戏的内在热情。这才应该是你现在的关注点。”

　　他们离开时已经雨过天晴，远处隐隐约约现出一弯彩虹。雨后复斜阳的景色，值得三分钟的驻足，有不少人拿起手机留下了这一刻的剪影。
　　去车站的路上，蓝梓一路望着那复出的太阳。细雨已经洗去了它的炽烈，焕然一新的街道透着清爽，连路旁的行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精气神。潮湿的路面粘连着飘落的蔷薇花瓣，北方的夏天已经悄然接近了尾声。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曾经闲暇的那段时间，蓝梓也读过不少古诗词，可一句也没能记住，唯独苏东坡的这首《西江月》，总会时不时就从嘴角就溜出来。元人评东坡“半世疏狂，一笔龙蛇，千古文章。”但苏东坡，豪放婉约至此，古今也只听闻这一人了。

　　在从车站回公司的路上，蓝梓居然在车上睡着了。她的脸侧倚在座位的靠垫上，睡容颇有几分安详，看得出来是累极了。但这让前来接他们的赵茜大跌眼镜。
　　虽然路上遇到了封路，据说是那里发生了什么案子，路过那里的时候，赵茜还看到了马路牙子上未被清洗的血迹。但身边坐着的毕竟是自己的老板啊！
　　肖驰对此却并不以为意。他甚至让司机把空调的风调小了些。

　　车子最后停稳的那一刻，蓝梓陡然间转醒。迷糊的双眼渐渐清晰，车窗的轮廓也明了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车上。转身便看到了笑着看着自己的肖驰。
　　“醒了？”肖驰问。
　　蓝梓感到自己一个战栗，突然间便完全清醒了，“肖……肖总……抱歉，我……”
　　“你这是怕我吗？”肖驰笑道。
　　“我……”蓝梓说着，埋下了头。
　　这会儿赵茜已经为肖驰打开了车门，肖驰于是说道，“先下车吧。”

　　“你如果累了，就回去休息吧。”肖驰对着跟在身后的蓝梓说。路旁的灯光已经亮起，夜色已经笼罩了这座城市。
　　“不了，我还要整理这两天会议的内容。”蓝梓回道。
　　“你昨晚睡了多久？”肖驰这话，其实是白问的。凌晨三点他起夜的时候，分明看到蓝梓一个人坐在宾馆楼下的台阶上，瑟缩着身子和北方夜里已经渐凉的微风做着隐秘的会晤。
　　她的失眠，曾经也是公开的秘密。

　　“两个小时吧，”蓝梓随口回道，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低首沉声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肖驰叹了口气，再没有多言。他把回公司的行程拖到了晚上，就是希望她能放过失眠的自己这一回。可她如今的样子，难道不是他亲手逼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