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 梦承 蓝梓和叶涛 ...
-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正常,至少肖驰是这样认为的。
蓝梓没有让他失望,毕竟搞技术是她的老本行,而他们之间也不缺乏默契。这让孙飞也忍不住感叹道,“学姐到底是学姐啊!”
在公司,蓝梓身边有个活泼好动的王筱燕,她脸上甚至不乏笑容。不像别的部门百花争艳,王筱燕是他们组里唯一的女生,组里的团建活动她有时也会带上蓝梓,对此肖驰不但不阻止、反而推波助澜乐见其成。用肖驰的话来说就是,“多出去走走吧,省的埋怨我老压榨你。”
杨昕惠像妈妈担心儿子一样时不时来关怀一下肖驰的身体。肖驰喜欢喝咖啡,几乎把咖啡当水来喝,杨昕惠每次看到他桌子上的咖啡杯都要数落他几句,最后她把监督的任务交给了蓝梓;肖驰总是在加班,最后提醒他下班的重担也落在了蓝梓的肩上。
后来,肖驰去找杨昕惠抱怨:“我是招了个助理,可不是替你找了个监工啊!”
杨昕惠却得意地道,“我也就是那么一提,她既然放在了心上,我何乐而不为?”
肖驰郁结在心,只能愤愤地道,“她倒是听你的话!真不知道是谁在给她发工资!”
杨昕惠接着他的话便道,“对啊,你是给她发工资,又不是给我。有不满你去和她说呗!”
肖驰想起每次蓝梓顺走自己的咖啡杯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便像是哑巴吃黄连。她怎么说的来着,“惠姐说咖啡喝多了对你的身体不好!”语气里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
他也不是没有阻止过,蓝梓第二次这样做的时候,他就阻止了。可下一回她依旧我行我素。他总不能骂她吧?但是现在听了杨昕惠这话,他倒有点像是被这两个女人踢来踢去的皮球了。
杨昕惠看到他无话可说的样子,唇角都忍不住翘了翘。
哦,对,还有林惜夕。
林惜夕又分手了,是在蓝梓生日后不久的事儿。
那是一个雨夜,蓝梓打算睡下的时候突然接到了林惜夕的电话——那时候,她已经站在自己家的门口了。林惜夕的头发还滴着水,一下子就扑进了蓝梓的怀里,哭个不停。
那天晚上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蓝梓替林惜夕吹干了头发,就上了床熄了灯,她听到林惜夕在背后不停地抽搐,又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那个周末,蓝梓陪着林惜夕去赵启志那里把行李取了出来,然后林惜夕就住到了她那里。
于是,肖驰就时不时看到林惜夕来等着蓝梓下班,周末也会来缠着蓝梓。就像,她刚来新海时那样。
起初,赵启志还会嘱咐肖驰多留意着些林惜夕的状态。后来,赵启志也许是放弃了,他开始准备回老家工作。赵启志向肖驰诉过苦:“这么些年,分分合合的,终归是要做分飞燕了吗?!”是李宗盛的歌,“多少同林鸟,已成了分飞燕!”这曾是赵启志最喜欢的歌。
那天,肖驰第一次见赵启志喝那么多酒——他就坐在一旁,看着赵启志一杯接着一杯,像是把自己当作一头驴子。到了最后,还断断续续地哼着歌,被啤酒灌溉出的沙哑的声音反而和歌词更贴切了。
再后来,肖驰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林惜夕,蓝梓说她出差了,“得小半年呢!”蓝梓说完还叹了口气。
是结束了吗?肖驰在心里默默地问着。他们两个这样的结局,肖驰怎能不唏嘘呢?那毕竟是林惜夕呢!
这些年,肖驰见证了他们的热恋,也陪他们走过了大大小小的坎坷。他还记得上学时,每天早上他起床准备晨跑时都会遇到匆匆出门、只为了去等着陪林惜夕吃早饭的赵启志;他记得他们刚来新海时,赵启志为了帮林惜夕找房子忙前忙后,四处奔波;他记得那年林惜夕生日时,赵启志为了买她最喜欢的郁丁香,跑遍了半城的花店……他记得当年,也许肖驰并没有意识到,他能记起的,也只有当年。
也许,他们的恋情,也停在了当年。
蓝梓经常可以见到可可。秦柔把孩子带给肖驰,然后肖驰再交给蓝梓。当然,秦柔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以她玲珑剔透的心思,从可可嘴里第二次提到一个蓝阿姨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至于他父亲,肖驰想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没有找蓝梓的麻烦。这是好事情,却并不能令肖驰开心,因为他摸不清那个人的算盘。这时候,肖驰若是肯往好处想一想他父亲,也许后面的事情会简单许多。但是哪来这么多如果呢?
最令肖驰开心的,就是他把叶涛调来参与‘云剑’的决定没有引来蓝梓的不满。
那天,王筱燕饶有兴致地带着自己新调来的顶头上司去找蓝助理,而叶涛颇感熟络的一句“好久不见”还搞得王筱燕云里雾里。
蓝梓和叶涛的故事啊,是从一根口红开始的。
如果要盘点女生最讨厌的事物,那想来是少不了长发加厚唇膏再加大风天的搭配了。
五年前蓝梓遇到叶涛的那天早上,风便格外凶猛。
蓝梓在一家店铺外墙的玻璃上观察着那一头毫无章法地飘着长发,肆意地在额前和脑后挥舞着,而它尤其眷恋的地方,就是那涂了唇膏的嘴唇。
她一边安抚着长发,小心翼翼地剥离掉黏在口红上的发丝,一边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走过一个人影,透过玻璃墙,蓝梓看到一张带着银框眼镜的、像是一百年前的教书先生的脸,而那张脸上浮现的玩弄的笑容——那分明是嘲笑。
人影一晃而过,但却给蓝梓本就烦躁的心情雪上加霜,她胡乱抹掉了嘴上的口红,怒气冲冲地瞪着前方渐行渐远的背影。
在电梯上,蓝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毫无装饰的嘴唇在抹了粉底的脸颊的映衬下显得分外苍白,她叹了口气,只得又掏出了随身包里的口红。
“叮——”电梯在这个时候停了,进来一个人,镜子里映出一架有几分眼熟的银框眼睛——那眼镜底下的,可不正是刚刚在嘲笑自己的那张脸嘛!
蓝梓看着那个人挤到了自己身侧,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到了一起,决定不搭理他,兀自仔细地描着口红。
“叮——”电梯又停了。“啊——”,伴着蓝梓的一小声轻呼——还是那个人,他推了蓝梓一下,蓝梓就贴到了镜子上。
“对不起——”那人抱歉地道,“没站稳——”
蓝梓转头瞪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是十几年的教育和修养阻止了她说脏话——这是在她转头注意到自己的口红之前——或者说,那根断了的口红——如果你想惹怒一个女生,那折断她的口红一定是一个极高效的做法。
但是蓝梓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背后传来了声音,“呀!实在不好意思。不过——人这么挤就别忙着补妆了嘛!”说着,那张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蓝梓讨厌的笑容。
蓝梓的愤怒正在发作的边缘的时候,“叮——”电梯又停了——云梦终于到了。蓝梓不再理那个人,急匆匆地挤身出去了。
如果那一早上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也许蓝梓晚上下班的时候就会忘记了这个插曲。可,那天上午,肖驰又领着那个人,把他安排在了蓝梓的隔壁——看着两个人异常的眼神,肖驰还诧异地多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不!”蓝梓冷冷地说完就转身去工作了。
那一整天,叶涛几次想和她套近乎均以失败告终,蓝梓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没错,那个令人讨厌的人,就是叶涛。而他之所以会中途上电梯是因为把云梦的位置记错了。蓝梓后来得知这事时,捧着腹笑了好久。
“欠下的债,总得还的。”这是叶涛的口头禅之一。所以第二天一早,蓝梓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了一只口红,还是最流行的色号——极难买到的那个——毫无疑问,这是叶涛送的——因为前一天晚上她是最后走的,而比她早到的,只有那个前一天刚入职的、坐在她隔壁的叶涛。
“对不起”,口红旁边的卡片上这样写道。
当然,那时的蓝梓不是这样容易糊弄的人,她把口红和卡片都丢了回去,只留下皱着眉头的叶涛在那里发呆。
口红真正送出去是在两天后的一个早上。
那天,蓝梓骑车时和一个骑电瓶车的人撞到了。而替她解围的,正是那个她两天都没有搭理的叶涛。
“没事吧?”叶涛问她,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就在那个瞬间,蓝梓突然发现他也没那么可厌了。
到了公司后,叶涛趁机又把那根口红递了过来。
叶涛告诉她,那根口红是他两个月前买来打算送给他前女友的,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就已经把他拉黑了。
他说,“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了,让我把它送出去吧~”
口红是极耐用的,直到后来叶涛结婚,蓝梓的那根口红也没有用完。
他们相处的一年时光还算是愉快的,两个人之间的暧昧气氛也一度是同事们的谈资,直到叶涛的工位搬了家——这些都发生在王筱燕入职之前。
有些时候,谁也不会知道哪一次的擦肩而过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所以蓝梓也不会记得上一次见到叶涛是在什么场景下。
三年前她匆匆离开,没来得及向任何人告别。而三年后她忽然出现,也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而最不愿看到她归来的,大概就是张小辉。
有一次张小辉与蓝梓之间出了分歧,张小辉直接找到了肖驰。
“摆大架子谁都能,可是短期内我们根本就到不了这样的并发度嘛!她现在完全是杀鸡用宰牛刀,这不是纯浪费嘛!”
张小辉丝毫没有打算掩饰自己对蓝梓的不满,他无法理解肖驰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个女人来给自己指手画脚。
但肖驰并没有将他的控诉放在心上,“目标是我给她定下的。现在多写几个文件不比以后伤筋动骨要好?这种事儿你和她还商量不出来个结果?”
张小辉的确没再找过肖驰,倒不是屈服肖驰的淫威,而是与蓝梓之间无伤大雅的争执的确不值得他再去敲肖驰的门。
张小辉和蓝梓的第一次和解是在一次讨论会上。那天,两个人破天荒地站在了同一个阵营,舌战群码农,说服了大家换用新的开源游戏引擎。
游戏引擎,几乎相当于一款游戏开发的核心。张小辉知道这是肖驰的意思,但“不花钱的才是最贵的”这个道理早已被这些码厂老油条铭刻于心,所以面对底下一片对于可靠性、易用性等绵绵不断的质疑声,他丝毫不奇怪。只是他没有料到,蓝梓居然真的有当机立断地成立一个专门的引擎优化维护小组的魄力。
但是肖驰似乎忘了一件事——越是完美的表象,越是不真实。
当杨昕惠突然向他问起蓝梓的时候,他并没有猜到杨昕惠的意思。
李振打算设置程序员鼓励师的岗位,肖驰记得杨昕惠有一个好朋友是做心理辅导的,于是找到了她。
可杨昕惠却提到了蓝梓,“阿梓她,没什么事情吧?”
“什么?”肖驰不解地问。
杨昕惠犹豫了一下,方道:“有一家心理咨询中心,我见她去过那边两次。”
在那一片有很多家心理咨询中心,她的朋友在其中一家,而她相信自己两次看到蓝梓进入同一家咨询中心不会是巧合。
“她去做什么?”
“我倒是让我朋友问过,那边确实有一个长期咨询者登记信息是‘蓝小姐’,但更具体的信息他们不会随便透露的。”
杨昕惠只知道这么多。她其实想过直接去问蓝梓,但这种事情毕竟不太方便开口。
杨昕惠说完后,肖驰有很久没有接话。她只看到肖驰紧皱着眉,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分钟后,她等到肖驰一声郑重其事地道谢。已经习惯了肖驰没心没肺的样子的杨昕惠,隐隐约约嗅到一丝不寻常。
“阿驰,她真的只是你的助理?”
“不然呢?”肖驰露出了一个轻佻的笑容,似乎又变回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杨昕惠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当一个人已经拿出了轻佻来当盾牌,再多的追问都没有意义了。
公司还有一件新鲜事,那就是王筱燕新推荐过来一个实习生,叫做王海,是她同校的学弟。蓝梓想大概是一校水土养一方人,这个新来的小伙子比王筱燕还具有喜剧细胞,有人形容他是天生的段子手,不去说相声简直辱没了他的才能。每当听到这样的论调,王海就会煞有介事地回道,“哎呀呀!能来当程序员,已经是我的荣幸啦!”然后装模做样地道,“讲段子那都是副业,小有成就罢了,小有成就,低调,低调哈。”
有一次午休时,王海讲了他早上在地铁站看到的故事。
“我可从没听过哭的那么厉害的!那可是早高峰、换乘站啊!”他说的是一个哭的很凶的小女孩,“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能见到这样一副世界名画,绝对是我的荣幸啦!”
王筱燕每次听到他说“我的荣幸”这几个字都会被逗得前仰后合,就连蓝梓都被逗得笑逐颜开。
而远远望着的肖驰,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然而当笑意盈盈的蓝梓转身碰到了肖驰的目光时,却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笑意。如同一个被按了按钮的机器人,表情可以瞬息万变,却从不走心。她走到肖驰面前,毫无感情的语气比起“小娜”更像机器,“肖总,有什么事情吗?”
仿佛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蓝梓干脆的声音仿佛是泼向肖驰头顶的一盆凉水,把肖驰脸上的笑意都给冻住了。
“没什么事。”肖驰回道。他探究地看着蓝梓,很想问问她,方才的笑声是否仅仅是逢场作戏。
可是这戏,又能做给谁给看呢?
肖驰开始意识到,蓝梓那些笑容并没有那么纯粹。
蓝梓经常在人群里一起说说笑笑,却能在哄笑中眼神瞬间恢复冷清。是啊,她一直都善于伪装,一如当年她几乎瞒着所有人,决定离开学校跟他来到新海——仅仅是为了逃避情伤。若不是听到她当年“酒后吐真言”,连他也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呢!
后来,他试探了蓝梓几次,却一无所获。只是,他留意到蓝梓经常站在窗前,起初他只以为她累了,有一次他走到她身边,她竟毫无察觉,肖驰意识到她是在发呆。后来他想起,陈姨告诉过他,蓝梓喜欢站在窗前发呆。她还住在玉兰路时,经常站在窗前,一站便是一下午。
实际上,蓝梓从没有中断过在李惠那里的咨询。
就在肖驰为她安排好所有的那个晚上,蓝梓的噩梦也随之而来。
那天晚上,她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她猛然睁开的双眼,看着月光透过窗帘剩下的极微弱的光线打在天花板上,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噩梦,还有失眠,就这样重新缠上了她。她明白,可可已经长大了,可梦里的哭声,却始终是一个婴儿的。
慢慢地,不止是婴儿的哭声,各种恐怖的画面蜂拥而至。有一次,她梦到了自己的母亲,在老家的那片坟区,趴在一块墓碑上哭泣。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她哭的好伤心,梦里的蓝梓也跟着她一起揪着心。
而镜头慢慢地切近,蓝梓终于看清了,看清了那墓碑上的名字——正是她的名字——“蓝梓”。
她的梦停留在这个画面,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回响。那种内心绞痛的感觉,依然保持着,母亲的哭声,似乎仍萦绕在耳畔。
她捂着自己的心脏,眼角渐渐地湿润。而窗外,漆黑的夜渐渐地消失在晨光里。
日后,当个这个荒诞的梦以一副诡异的样貌映射进现实时,谁又能说得清其中的因果呢?
李惠每次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蓝梓。一个被重燃了斗志,却也重燃了焦虑的蓝梓。
她经常向李惠描述她的新生活,有一次她告诉李惠,“我似乎觉得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了,但每次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我似乎依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或者说,是一种不真实,似乎眼前的一切就像是泡沫,一戳即破。”
肖驰在咖啡馆问的问题,李惠后来又问过蓝梓。
“你喜欢你的工作么?”李惠问。
“现在的么?”蓝梓的眼神里透着茫然。
“现在的和以前的,有差别吗?”
“差别……现在我名义上是老板的助理,这是他塞给我的角色,我没得选。至于以前……从大一到现在,我和电脑打了十几年交道……”蓝梓说着,唇角浮起几分笑意,“考学填志愿的时候,是无知的;但大学伊始,我确实喜欢过这个专业,每当提交一个AC、调出一个bug时的成就感是可以激发我的求知欲的;到后来,工作了……我觉得我的上司是一个成功的领导者,我对公司的产品兴趣不大,但是他可以让我专注于技术,那是我的舒适区,每一次产品的上线,我就像一个裱花师傅欣赏着自己做的蛋糕一样,会得到极大的满足感。一直到……你知道的,就是我怀孕离职之后……”
蓝梓的回忆戛然而止,她猛然抬头看向李惠,似乎是在寻求对方的帮助,希望对方能把她从囧境中解脱出来。
李惠会了她的意,于是问她:“你怀孕期间惦记过你的工作么?”
“没有。”蓝梓没有犹豫,眼睛里露出几分冰冷,仿佛方才的笑容没有存在过似的。
李惠盯着她,盯着她目光清冷的眼睛,问道,“你经历过那么多难受的时刻,都没想过向别人倾诉么?”
“倾诉什么呢?我不喜欢向别人说这些事。”
“别人也包括你的父母?”
“是的……尤其是他们吧。”蓝梓无奈地笑笑,“我向来是属于那种喜忧不报的。”
李惠诧异地问:“开心的事,你也不和父母分享?”
“从小养成的习惯吧……”
“哦?怎么说?”
“小时候,我成绩就不错,但是我爸爸总喜欢拿来炫耀,做父母的人之常情嘛!可我总觉得不自在,所以考了好成绩也不愿跟家里说。后来就慢慢养成习惯了。”
“父母炫耀你的成绩时,你真的一点都不开心吗?”
“我……如果有,那也是被满足了的虚荣心。”
“那你成绩不好的时候呢?”
“……我不记得了。”
“你的成绩一直很好吗?从来都没有失误过?”
“不。当然有考试失利的时候。”
“那在那样的时候,你父母是怎么做的呢?”
“……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想没想过,也许是你太在乎成绩优秀时父母对你的夸耀,所以你惧怕考试失利时可能会有的冷淡。你不愿意报喜,其实是因为不愿意承担在报忧时可能有的更大的心理落差。”
虚荣心本是人之常情,可当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就懂得压抑自己的虚荣心的时候,究竟是因为父母教育的成功,还是因为孩子极度敏感之下的不安呢?
蓝梓盯着李惠,眼睛里逐渐失了焦。
后来,有一次李惠问蓝梓对父母的看法,但并没有得到蓝梓的正面回答,她说,“他们有他们的生活环境,他们观念和想法也是与那个环境一脉相承的,但我毕竟不生活在那里面了。”
“怎么说呢?”李惠又问。
蓝梓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我爸爸前两年买一辆车,车子是需要年审的。但是他要去审车的时候,不会想先去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要做什么事情,而第一个念头是要找谁去帮忙事情会好办。我不是说不能找人帮忙,而是这两者之间的顺序你懂吗?它体现的是你下意识的想法。”
李惠可以理解她对人情世故先行的厌倦,可她又似乎对眼下的这座城市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再举个例子吧,”蓝梓说,“前不久我表姐生孩子,是需要给医生送礼和塞红包的。虽然我不清楚医生会不会因此区别对待,但至少在孕妇这边的人看来,这是必要的……我知道这里也不是世外桃源、一片净土,可在那里,我从小长大又耳濡目染了这一切规则的那个地方,我有一种要永远被困在这些人情世故中的无力感。”
那一刻,李惠在她眼中发现了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坚决。
李惠也曾问过她,“你觉得,父母对你重要么?”
“当然。”蓝梓的回答是难得的不假思索,“他们是我的亲人。”
“可你甚至不愿和他们分享你的喜怒哀乐,也不愿意与他们分享你的观念和想法是吗?”
而对此,蓝梓无言以对。
有一次,李惠劝她:“有什么不能跟父母说的呢?哪怕再大的意见分歧,也敌不过电话里的一句‘我想你了’呀。”
那是第一次,李惠在蓝梓的眼里看到了亮晶晶的泪光。也是在那一刻,她才终于相信,父母,对蓝梓而言真的不仅仅是两个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