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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初心 蓝梓有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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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和事佬这个身份,肖驰做的并不顺手。
两天前,李振把策划的负责人钱正给训了,于是钱正便私下找肖驰诉冤。按说这也不怎么合常理,肖驰是技术总监,负责主持研发的,而研发和策划的矛盾就像程序员和产品的冲突,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儿。
但李振是谁啊,云梦的创始人之一啊!
八年前,李振与肖驰一起创立了云梦,一个负责策划经营,一个负责技术实现。四年前,云梦第四轮融资失败最终不得不接收翼云集团的收购,而代价就是李振的出走。当时公司里有传言称是肖驰逼走了李振,毕竟翼云是肖驰父亲的产业;也有人说是李振不愿做寄人篱下的傀儡所以主动离开的。
直至半年前,李振又以职业经理人的身份重新加盟云梦,接管了肖驰手里的大部分工作和权力。
而钱正呢?他是李振离开后肖驰自个儿招的。
原先的策划总负责人米恋紧跟着李振一起走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嘛。只是李振离开的这几年,去了一家大公司做运营,米恋也不能一直跟着他。而李振此次回归后,并没有把公司高层大换血,也许是未免肖驰难堪吧。
但是钱正对于这位传说中的创始掌门人,实际上的现任掌门人,并不心服。因而对李振的安排屡屡出现敷衍塞责。
九月的晚上,微风里已带着几分凉气。刚刚烤好的羊肉还泛着剔透的油光,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薄的灰褐色的孜然粉,点缀着红褐色的烤肉,引人垂涎。
肖驰和李振迫不及待地把它们送进嘴里,肉香填满整个口腔,瘦肉不柴、肥肉不腻,鲜嫩多汁、焦香四溢,这是他们八年前最爱的味道。
那时候,他们常常加班到深夜,然后来这里加餐。点上一扎生啤,凭借着少年意气,就着绵密的啤酒泡沫就畅谈起未来。云梦最早的框架,就是在这烧烤摊上勾勒出来的。
李振几口闷酒下肚,又一捋微风吹起他的鬓角,颇有几分狼狈,已完全不是往日那副夸夸其谈的潇洒模样了。
李振对着肖驰哧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钱正的事儿。”
肖驰抿了口酒,“就当是我替他向你赔罪吧。人,毕竟是我选出来的。”
又是满满一杯酒下肚,李振冷哼了一声,“我知道,他不是什么消极怠工的人,他只是看不惯我加大了广告植入。他觉得我目光短浅,只看到了钱!其实不止是他,这几个月,公司里有微词的人,何尝少过!”说着,他又闷了一口酒,抬头看着肖驰,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眼眶里微微泛着红丝,“肖驰,云梦是我们俩建的,难道我不希望它有长远的发展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肖驰在心里补充着。
“四年前,我们是因为用户少,不得不进行第四轮融资。可是现在呢?”酒精已经入侵了李振的嗓子,让他的话里多了几分沙哑,让本就低沉的语气,更像是在嘶吼。
“你当年留下的营销方案很成功,我们的日活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可是日活需要变现啊!”李振敲着桌子,他面前散落的豆角皮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跳动着,似乎在做他的伴舞。
李振深叹了一口气,又道:“国内市场就这么大,又有多家竞品虎视眈眈,我们不想破坏游戏的平衡性,就必须加大广告力度呀。植入是影响用户体验,但一个好的策划不应该就是要做好两者的平衡么!”
这些话又何须李振来告诉肖驰呢?肖驰明白他就是想倒倒苦水。
秋风吹着,带下来这个秋天的第一片落叶——是一片刚刚半黄的梧桐叶。巴掌大的叶子悠悠地旋转着,落在了人行道上,就这样,宣告了这个秋天的开始。
过了许久,肖驰又给李振接了满满一杯酒,不断上涌的啤酒沫漫过杯壁溢出到桌子上。
肖驰把酒送到了李振面前,沉声道,“用你自己的人吧。”
自己的人?李振想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听对面的人接着道,“云梦得往前走,公司内的变革是免不了的。你明白我坚持要你现在就回来的原因,你不该顾忌我。”
李振一口饮尽了面前的酒。他端详着酒杯,杯壁上还有残余的白色泡沫,在灯光的照耀下,映出七彩的光线。他笑道,“还是这里的酒味道够呀!这些年我跑了这么多酒局,只有这家的酒,我记得是什么味道。”
又过了两天,钱正接到了去翼云的工作调度安排,云梦内部不少人都闻道一股硝烟味儿。
连王筱燕都要小心翼翼地去试探蓝梓:“蓝姐,钱总为什么被调走了呀?”
“大概翼云有需要他的地方吧。”
这话刚好被路过的肖驰听到了,他给了蓝梓几秒钟深邃的注视,旁边的王筱燕已经噤若寒蝉。
那天下午,肖驰问蓝梓:“你真的那么想的?”
“做助理的工作就应该安分守己。”肖驰的心思蓝梓不是不会猜,只是很多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猜。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肖驰似乎有些怒了。
蓝梓抬头看了肖驰一眼,看着他盯着自己的灼灼的目光,微微皱起了眉。
“我说了一半,另一半是,不听号令,云梦容不下他了。”
“你似乎不高兴。”
蓝梓有一瞬间的怔愣,立马又在脸上堆起了笑容,道:“老板想用谁,怎么用,不是我该问的。您以前不就警告过我了么。”
那是六年前,蓝梓那会儿刚工作不久,离开了学校的象牙塔,社会的大染缸也还未给她涂上什么颜色,而云梦日益扩大却不再是最初那个小团队了。
肖驰叹了口气,“以前你只是做开发的,是不该问太多,可你现在是我的助理。这两者的区别到现在你还没搞清楚么?”
“所以我更应该懂分寸,三缄其口不是么!”蓝梓说这话时候在盯着肖驰的眼睛,倔强的眼神似乎在说,我没错!
可肖驰却皱紧了眉,“刚刚是我在问你!不是那个丫头!”
说罢,他又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玩弄人心的东西,所以这些事情我也不让你插手,可这种事你总得习惯。你今天是我的助理你得习惯,明天你做别的任何工作也都一样。你都工作这么多年了,不是刚出校门的那个小丫头了。”
蓝梓看着对面的人的眼睛。看他说着最世俗的话,眼神里却有着最不加修饰的真诚。在那个瞬间,蓝梓感到自己似乎是错了。她终于低下了眉,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可惜了钱正。”
“让他去翼云委屈了他么?”
“可他毕竟是做游戏策划的。”
“让你这个写代码的来当我助理是不是也委屈你了?”
蓝梓抬头看到了肖驰脸上的笑容,知道他又给自己下套了,而自己也不知怎么就掉进了去了。
事实上蓝梓的确想多了,两个月后她在翼云遇到春风满面的钱正后,才知道人家在翼云做的也是风生水起。
肖驰最后只丢给她一句话,“我只提醒你,我不想身边有个跟我离心离德的助理,以后有话直说。”
后来,这件事又传到了李振的耳朵里。王筱燕内心直嘀咕,她想自己最近也许应该去买彩票,接连“偶遇”公司的两位老总,这可不是一般的运气。
李振有一回找到肖驰,以要打破他们不和的谣言为由向他讨赵茜。
“不行!”肖驰不假思索地道。
肖驰的拒绝来得这样快,让李振愣了有三秒钟,才道:“一个秘书而已,你至于吗?”
“对啊,一个秘书而已,难道云梦已经连个总裁秘书都养不起了,你得来我这抢人?”
“我这不是觉着她的能力不错嘛!”
“可不是不错么!孙飞可是特意为我训练了两年呢!你这想坐享其成,说要走就要走,我用谁啊?”
李振瞧着着他,眼睛里射出一道狡黠的目光,“你那儿不是已经摆了一个蓝助理了嘛?”
果然还是冲着蓝梓来的,肖驰想着,瞪了李振一眼,“什么蓝助理前蓝助理后的,你以前和她也没这么生分。”
“也不怎么熟。从来都是你护着她,生怕别人吃了她一样。”李振说完又补充道:“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叫人民内部矛盾内部解决,以前她是我手下的人,现在也是。”肖驰又是玩笑、又是警告地道:“所以,别打她的主意。”
“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李振冷嗤了一声,“瞧你那护短的样儿。不过我得提醒你,别太护着了,护成了金丝雀了,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肖驰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白痴,“你是觉得她蠢啊,还是我笨啊?”
但李振并没有搭理他,甩下一句话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他说:“本来都是挺聪明的人,可碰到了一起,就不好说了。”
李振是什么意思,肖驰压根不需要去猜。但李振的提醒,却让他不得不仔细思考蓝梓的去处。
至于由钱正引发的这场无形的战火,并没有多做蔓延,以钱正被训斥开始,以米恋的回归结束。所谓杀鸡儆猴,李振需要的是一个令行禁止的团队。
但在公司里,最不会少的,就是是非。
“陈伟?!”
那个早上当李振看到肖驰摆在他面前的资料,宁愿自己前一天夜里的噩梦还没醒。
前一天中午,蓝梓看到王筱燕在玩一款新游戏。王筱燕对她说:“我闺蜜推荐给我的,我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有时候阴谋的败露就是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无关紧要的一眼。而陈伟的筹划也因为蓝梓这多看的一眼,功败垂成。
和之前肖驰的寻宝项目近乎一模一样的策划,甚至美术设计风格都有七分相似。会是巧合么?
她不信,肖驰也不信。尤其是看到陈伟的名字的时候。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肖驰的表情和后来李振看到这些的时候是一样的。
“太像了。”蓝梓说,“乍一看也许不觉得,但是越玩越觉得像。他把游戏说明换了说法,又改成了单机游戏。但内容太像了,就连美术设计都很像。可是他才离职半年啊,当初难道没签竞业协议么?”
“原来他是在这等着呢!”肖驰愤愤道,“当时李振刚回来,他去跟李振讨价还价,竞业协议的范围,只限制了网游。没想到他回头居然就做了手游。”
李振把材料摔在桌子上,一拳头下去,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怪我当时耳根子软了一下,说什么我刚回来,不要留下苛待员工的骂名,他这是怕收到律师函吧?!”
“要不,去找他谈谈?”蓝梓说。
“没用的,”肖驰摇头道,“我了解他,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他既然做了,就不会善罢甘休。我猜,他已经在找人要把这个游戏卖掉了。”
“卖掉?”蓝梓问。
“为了尽快拿到钱。”李振道。
肖驰又补充道,“才半年的时间,他离职才半年,你相信他能这么快招揽一个团队,开发出这么一个游戏么?”
“你是说他离职前就在筹划?”蓝梓回道,说着又恍然道,“还是说……他是从这里偷走了东西的?可是……这样做风险不是很大么?”
“这个行业的知识产权本来就不好打。只要他速度足够快,找好买家,说不定也一起为自己找到好东家,那时候,即便我们反应过来,即便我们成功的起诉他,他也能找人替他解决麻烦。”肖驰说道。
“但总不能便宜了他,”李振狠狠地道,“这事儿我来解决。”
“靠你了。”肖驰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李振那里出来后,蓝梓一路跟着肖驰回了他办公室。
“怎么了?”肖驰诧异地问身后的人。
“你就这么爽快地丢给他了?” 蓝梓皱着眉问。
“不然呢?”肖驰反问道,“法务本就是向他直接负责的。再说他妈妈可是法学院的教授,要打官司的事儿,咱们就别班门弄斧了。”
“可,我看他脸色实在不怎么样。”
“放心吧,”肖驰说着,随手拿起办公桌上的水晶篮球模型摆弄着,“前些年他去做运营,吃过的亏可比这大多了,这都不算什么。”
但是相比于工作上的事情,更让李振闹心的可能是他的一个前女友重又找上了他。
蓝梓和肖驰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和那个女孩碰上了。蓝梓从肖驰的眼神中意识到肖驰认识那个女人,于是在离开肖驰的办公室前她又多问了一句:“刚刚去找李振的那个女人是谁?”
“苏欣。李振的前女友,”肖驰说着,又自言自语道,“都分手两年了,怎么又找到公司里来了?”
蓝梓闻言未再多言,只耸了耸肩便出来了。
另一边,李振和苏欣的谈话并不轻松。
分手两年,苏欣的来访必然不会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她有事相求于李振,还是要事相求。
李振低头看着电脑上的文件,有意无视着坐在对面的苏欣盯着自己的眼神,淡淡地道:“我帮不了你,真的帮不了你。”
“你可以。”苏欣斩钉截铁地说。她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染了一层雾气,却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振。
李振闻言抬起了头,可就在李振的目光与苏欣相逢的那一刹,苏欣又一改强硬的语气、低声哀求道:“李振,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几次三番地来找你。我弟弟现在还在看守所,我不能弃他不顾。”
生活总是通过无数个巧合来谱写的,肖驰和蓝梓出差回来的那天遇到的封路的案子,正是苏欣的弟弟与人发生了车祸。车祸本身问题不大,但在等警察来处理的过程中两人口角相争并且打了起来,导致了一个人重伤。
李振皱着眉看着苏欣,道:“你可以自己去找律师的,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妈妈?”
“我问过了,前两天,我又去咨询了两家律所,他们连做轻罪辩护都没多少把握,我不能拿我弟的后半辈子去赌!”
“我妈已经十年没上过庭了,我没法劝她为你破例。”
李振没有骗她,苏欣知道,她在来之前便知道。
李振看着她低下了头——她在思考。他也在思考,他在思考她的砝码可能是什么,他会有把柄在她的手里么?
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时,他又产生了一股愧疚,对面前那个低着头的女人的愧疚——他为什么要这样去揣测她呢?
苏欣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就算看在我们过去的情份上也不行么?”
“苏欣!”李振厉声喝道,原来是这个,方才的愧疚瞬间消散了,他冷冷地道:“你应该知道我最不喜欢分了手之后还要来跟我谈情份的。”
苏欣咬着唇,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水雾,看向李振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委屈。看的李振竟有些心虚。
苏欣有着一幅看起来孱弱的身子,如果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扮作楚楚可怜的样子,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可以做最好的帮凶。可她从不屑于以此为武器,那双眼睛里,射出的眼神往往是坚毅的。可此刻,她看起竟是那样的无助,那双倔强的眼睛在释放着哀求的信号。
李振终于放软了语气,道:“我妈她太久没上庭,对这些已经生疏了,她即便做了你弟的律师,也不一定打赢的。”
苏欣却冷笑了一声,“以前,我曾经以为我会跟你的那些前女友不一样,我曾经真的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曾经有多么可笑!”
说着,苏欣站起了身,冷声道:“我不该来自取其辱。”
“苏欣——”李振叫住了她,他皱着眉头道,“也许——我可以问问我妈有没有合适的朋友,愿意接这个案子。”
他,还是妥协了。
可苏欣盯着他,突然问道:“当年,究竟是为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决绝地要分手?”这话,她憋了好久,她一直都想问,但李振从没给她机会。
“没有为什么。”李振回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随心所欲,激情过去了,就想分了。”
苏欣合眸,似乎是咽下了一口气,又撇了撇嘴角,“我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苏欣走了,李振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久。
如果这是一场生意,那他输了,输的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