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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玉瑕 她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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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梓靠着洗手间的门蜷缩着蹲了下去,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肩膀,打着颤的牙齿艰难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抽噎着,任凭泪眼婆娑、全身颤栗,她感受着一股股的浊气在腹部聚集、沿着食道向上直冲、喷薄欲出,她想呐喊,又最终把这些浊气堵在口腔,尽自己最大努力不发出声音。
此刻,似乎只有眼泪是她唯一的慰藉。在那些曾经疯狂想念孩子的夜晚、那些颓丧而无助的时刻,她曾无数次这样,独自品尝眼泪的苦涩,用自己的拥抱来给自己勇气,用大脑的空白将自己从绝望中救赎。
现在,可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又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子,却不能叫她一声“妈妈”,她看着他在别人的怀里天真灿烂,而自己的怀抱却陌生而僵硬。
浊气一股股地上涌,她终于不堪忍受,扶着洗手台不停地干呕。吐出来的,不仅仅是一团团的浊气,更有她两年多的煎熬和隐忍。
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她听到肖驰的敲门声和唤她的声音。
蓝梓抹干眼泪,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方开了门,对着等在门口的肖驰勉强扯了下嘴角。
“抱歉——”
从喉咙挤出的声音沙哑不堪。
肖驰站在洗手间外面,不说话,不挪步,也不抬头看她。蓝梓觉得面前的人有些陌生,既不是公司里那个说一不二的领导者,也不是生活中那个温良倜傥的局外人。
良久,蓝梓似乎听到一句,“阿梓,对不起。”
这句话轻飘飘的,似乎来自天边,实际却出自面前的男人之口,便又瞬间觉得重比九鼎,他们谁都拿不起。
蓝梓绕开肖驰,回到了座位上。她闭着眼,仰起头,将再次涌上来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她为自己切了一块蛋糕,试图用蛋糕的甜蜜来中和眼泪的苦涩。但熟悉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味蕾反而让她更加情难自禁,她一下一下地咀嚼着,直到再品不出任何味道,然后才开口:“肖驰,不是你的错,从来不是你的错。我自作自受罢了。”
“阿梓!”肖驰仍然站在她的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放心,我不会自暴自弃。只是现在这种局面,实在怨不着你。我非常感激,感激你能让我再见可可。”她又喃喃自语了一声,“可可。”
怀孕到七八个月的时候,她常常能感受到明显的胎动。有一回,肖驰贴着她的孕肚,感受着胎儿的活力,他问她,“你想过孩子的名字嘛?”她却苦笑道,“想有什么用呢?”蓝梓说着,突然跳跃了一下的孕肚倒是将肖驰惊得弹起了身,回过神,眉角又有止不住的笑意,他安慰她道,“有没有用且不论,单说你想没想过嘛!”她沉默了一会,轻抚着圆鼓鼓的肚皮,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可可”。他说的没错,纵使徒劳,也会忍不住去想的,这是她想了好久的名字,她只希望孩子凡事皆可。
“可可住在他爷爷那边,”肖驰也坐了回去,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却只抿了一口,“只是今天打算带他来见你,如果我带出来,不用等到过完这个晚上,老爷子就会知道了。所以才托了惠姐。你放心,孩子只会以为是见了惠姐和我的一个朋友,不会多说什么的。”
蓝梓只盯着面前的蛋糕,也不言语,但肖驰知道她都听到了,听进了。
“平日里是秦柔在带可可,你见过她的。我虽然不喜欢她,但惠姐说她待可可很好,可可也喜欢她,我也就没太多意见。”
蓝梓的确见过秦柔,她是肖驰名义上的继母,比肖驰稍年长些。在可可出生之前,秦柔就来找过她。
蓝梓记得那一天,因为那是在可可出生的前一天。
那天,又一个陌生的女人踏进了那间别墅,高跟鞋碰撞着地板响起一阵规律的清脆的踢踏声。
你相信女人的第六感么?蓝梓对此是深信不疑的。当这个女人出现在客厅的时候,蓝梓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地跳动着,“砰-砰-砰-”,一声一声,她听得极为清晰。
那女人极为热情地拉着陈姨的手与她寒暄着,问着她这里的日常,但从她的笑容里,蓝梓总能看到几分距离感。
蓝梓站在离她们两米远的位置,双手不停地绞动着,局促,不安。
那个女人,就是秦柔。
人与人的笑容为何会差距那么大,蓝梓不明白。可从秦柔的笑容里,她怎么也看不到杨昕惠的那种让人心安的、坦荡的温柔。
秦柔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她却觉得她的肌肤,冰凉。
秦柔告诉她,孩子出生后是她来带。“见见我,你也可以离开得安心些。”她说。
蓝梓只见过秦柔那一次,后来直到她离开,都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但是她的轮廓却始终印在蓝梓的脑子里,还有她那冰凉的手,和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那清脆的响声。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惠姐有没有告诉过你,”肖驰的声音把蓝梓拉回现实,只听肖驰接着道:“惠姐的丈夫和孩子两年前出车祸了。”
“什么?!”一个人同一天可以消化多少个猝不及防呢?
“就是你走后不久的事情。她丈夫没了,小凯,就是她的儿子,成了植物人。”肖驰看着蓝梓,继续说道,“但惠姐不愿放弃他,现在还在医院里。”
“那个孩子,还那么小……”蓝梓念叨着,眼前仿佛还在呈现杨昕惠以前经常说起“我们小凯啊——”时的笑容。
“是的,孩子太小了,”肖驰接过了蓝梓的话,“医生建议是直接拔管,但是惠姐不同意,叔叔阿姨怕她经不住打击,就随她去了。”
蓝梓这才想起方才杨昕惠眼中浮起的泪水,又想起她的笑容——那如春风细雨般的笑容,厄运是怎么忍心找上了一个这样温柔的人呢?
肖驰看着她一脸的惊愕,他已经习惯了。杨昕惠得知这个噩耗后,昏睡了整整三天。他在医院里守着她一动不动的躯体时,他真怕她就那样长睡不醒,怕她就那样跟着丈夫和孩子一起走了。
但是最终,都挺过来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肖驰接着道,“惠姐每次想带孩子出门,老爷子从不会犹豫。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说,这是第一次,我可以让惠姐帮忙,但我不能一直让惠姐帮忙。”
蓝梓可以感受到肖驰盯着她的目光,但她并没有回应。她低下头,沉默着。她咀嚼着肖驰的每一个字,她想,她大概理解肖驰的意思了。
她低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见过了,我就安心了,我没那么贪心。”
肖驰依然在盯着她,看着她左手的食指敲着右手的食指,看着她的大拇指不自主翘了起来,又被她的理智按了回去。
他摇着头,笑着,转身走去了窗边。
他想,他们两个都需要呼吸些新鲜的空气。
四月份的风已经收敛了冰冷的刀锋,他看着被灯光照亮的暗蓝色的夜空,感受着扑面的阵阵微风。
没那么贪心?肖驰咀嚼着蓝梓的话。如果没那么贪心,又怎么会听了他的话回云梦呢?阿梓呀阿梓,你永远就只会自欺欺人,然后自我折磨。
“如果你信得过秦柔,或者不怕面对我父亲,我可以像往常一样,直接让秦柔把孩子送过来。”
“你父亲?”蓝梓无意识地反问道。她想起他在咖啡厅说过的话,“你又怕什么呢?”其实他一直清楚她的罩门,不是么?
“对的,事情经了秦柔的手,就不可能瞒得过他。我不知道你和我父亲之前有什么约定,如果你有勇气面对我父亲,我就可以让你经常见到孩子。”
“我……”蓝梓要说什么,但他父亲当年的那句“孩子和你没有关系了”又似乎仍在耳畔回响。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不容置疑,那掷地有声的音色足以掩盖所有的不近人情,而蓝梓也偏偏选择了顺从。
肖驰见她话说不下去了,只能继续说,“你是我的助理,帮忙照料我的孩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你当然可以见孩子,但你只能是孩子的阿姨,和惠姐一样的阿姨。这是我相信你的地方,阿梓。”
他转过身看着蓝梓,他终于注意到了蓝梓手腕上的玉石手链。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美玉无瑕,可哪来那么多天生的圣品呢?更多的,是遇到一个有缘的能工巧匠,可以顺势而为,从而打造出一副独具一格的精品。
一阵风吹向蓝梓,新鲜的空气涤荡着她的心肺,一股血流上窜为大脑补充了燃料,她的脑子似乎终于清明,“你都想好了是么?什么都想好了。”
肖驰移开了眼神,皱着眉道,“我只是希望你的生活回到正常的样子,这一切没有发生之前的样子。”
“之前的样子?”蓝梓说着,带着几分嘲讽,对自己的嘲讽。
蓝梓想问他,他所谓的之前的样子又是什么样子呢?但是她没有,这样的问题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她也想问他,他这样辛苦经营是为了什么呢?她也没有。有时候,她竟分不清,究竟是肖驰偏执,还是她自己偏执。
肖驰忽略了蓝梓口吻中的复杂意味,却肯定地道:“对,之前的样子,你可以见可可,如果你想,你甚至可以一直陪着他。忘了他是你的孩子吧,忘了发生过的一切。不论对错,让过去的都过去吧。”
“忘了吧”,这曾是当年蓝梓给肖驰的答案,不曾想,今日竟也成了肖驰劝说蓝梓的托词。
“为什么现在才让她见?”
在来这里之前,杨昕惠问过肖驰。
肖驰回答道:“孩子见到的,至少该是个打起精神头的人。”
肖驰曾经以为,蓝梓离开之后生活可以回到正轨。可是他再次见到蓝梓的时候,他发现他错了。蓝梓变了,变得没有了生机。而肖驰却不能说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周周转转把蓝梓调回自己身边,不仅仅因为她会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他更想看着她回到有活力的样子。
如果她得过且过,那就由他,推着她走,往前走。
蓝梓回家后打开了杨昕惠临走前留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副耳坠还有一副铅笔画——杨昕惠亲手画的。
画上是一只灰白相间的猫,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瞪着她,就像它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是的,画里的,正是西米。
当时杨昕惠把西米带给蓝梓时,对她说,“大家总喜欢把猫和狗相提并论,但其实它们的性格半分也不像。狗粘人,你每天都得陪着它去遛弯;而猫则不一样,你只要给它一间屋子,一碗粮食,它根本就不需要你了。但有趣的是,大多是老年人喜欢狗,而年轻人则养猫。”
但西米是一只会温暖人的猫,它常常窝在蓝梓的身侧,和蓝梓一起午睡。蓝梓抱着它时,它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胳膊,有时,也会让她幻想抱着一个婴儿的感觉。
它就这样陪着蓝梓,在那座房子里,不舍昼夜。
蓝梓不是没有想过带走西米,但是她不能。她说不清原因,她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她,她只是不想从那间屋子里带走任何一件东西,也包括西米。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愿带走记忆。
杨昕惠让她空闲时去看看西米,但她从未去过。
也许是怕吧。都说猫是通人性的。她既怕看到它陌生的眼神,也怕看到它熟悉的亲昵。前者让她心碎,而后者,则让她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