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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故乡 衣不如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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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杂草上蔓延着零星的火苗,没人在意;一声鸣响后在半空中爆开的红绿相间的烟花,倒吸引了不少目光。蓝梓正踩着松软的泥土,走在别人家的庄稼地里,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刚刚露头的麦苗,每走一步都留一下一个塌陷的脚印。但也没人会介意自己的田地被多踏了几脚——谁家的坟头不得迈过几块田才能到呢。
这是她老家的习俗,大年三十的傍晚要去祭祖请年,她自小便跟着父亲参加。村里的坟地都在山上,要上上下下穿过别人家的田头,迈过几个小山沟,穿过荆棘和枯草丛,才能找到埋葬祖辈的茔地。这条路,她每年走一趟,但走了二十多年,她依旧不认得路。她却记得路上的荆棘条曾刮破过她的一件外套——她心疼了很久。小时候,她一路蹦蹦跳跳地跟着大人的队伍,到了后半程便没了力气,通常都得哥哥拉着她的手才愿意走。
是的,蓝梓有一个哥哥——蓝松,是她的亲哥哥,长她十岁。她幼时的记忆都是和哥哥在一起的。她还依稀可以记得自己跟在哥哥的屁股后面走街串巷,翻山越岭地去玩,大家经常打趣她,说她像是蓝松的小尾巴。后来哥哥离家去外地读大学的那个夏天,她还一个人躲在墙角哭了好久。
可时间长了,自己慢慢长大了,她也说不清兄妹俩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疏远的。两人一年也不会通几次电话,更多是自己和妈妈打电话的时候,碰巧哥哥在家,就顺便寒暄两句。
或者像现在,过年的时候,也是难得一聚的时候。而走在他身侧的那个女孩,则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老家不少人都说这个侄女长得有几分像蓝梓。蓝梓很喜欢这个侄女,在她还蹒跚学步的时候,蓝梓每次放假回家她都会整日整日地围着蓝梓。可小姑娘一天天长大了,蓝梓回家的机会越来越少,姑侄俩也越来越远了。
这时候,这片坟区是热闹的,鞭炮和礼花齐鸣,烧纸钱的火星和缭绕的烟雾让这座平日里的荒山仿佛真的变成了人间仙境。还有喊着爷爷奶奶回家过年的招呼声,仿佛老人的魂魄就在地下,听得到子孙的呼喊,会跟着他们回家,一起去过这个团圆年。
父母忙前忙后的张罗,这依旧是家里最注重的节日。这也是难得几天,蓝梓不会厌烦去走门串户。因为这时,新年的吉祥语代替了平日里的家长里短、品头论足。见面招呼一句“过年好啊!”,那是邻里间质朴的祝福和问候;就连饭桌上妈妈的谈资也不再是后街的嫂子、东街的媳妇了,而是会叹叹自家的孙女又长高了、隔壁家的孙子又长胖了、还有前街谁家的烟花真漂亮,就连平常不怎么搭言的父亲也会多几句附和。在这片没有烟花禁令的地方,半空中的热闹也将欢乐的气氛烘托到十二分。
村里已经留不住年轻人了,蓝梓的父亲年过花甲,但平日里也见不着几个年纪更小的。而过年的时候却不同,外出的儿女都回了家,成全父母的一家团圆之意。小辈们也都有了孩子,小孩的疯闹声、鞭炮的噼啪声——过年的时候绝对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有时候,蓝梓也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走街串巷玩闹的样子。只是近些年农村整改,大街小巷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魁梧的梧桐、还有说不出名字的灌木和杂草丛,都已经所剩无几了。她记得从前到处都有刺槐,春天开花时,他们就用长长的竹竿绑上铁钩,将那些雪白的花簇一串串地钩下来,做成桌子上的美食;到了夏天,茂密的枝叶遮出一片午后的荫凉,翠绿的叶子一对折就成了男孩子的口哨——那是蓝松最擅长的,而脱光叶片的光秃秃的嫩枝条则被手巧的人编成各式的花篮子。如今那些树啊,她也一棵都找不见了。
古人会感慨,“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可如今,旧游何处可堪寻啊?少年心终不似,可一事一物也早已淹没在飞速发展的时代潮流中。当蓝梓走在宽敞的水泥路上,摆脱了旧时的尘土飞扬,也同时遗失了采花扑蝶的过往。
景物的变迁,催发了她昔年不再的感慨。就像是父母已经白了大片的发丝,时光匆匆会打的她措手不及。拜年时,有个外出打工的婶子和她叹着,“看你爸的头发哟,这才一年不见哪,怎么就全白了吖!”他们这个年纪的艰难,大概只有同龄人才会相互体谅。
蓝梓追逐着计算机行业的前沿,但父母却刚刚用上了微信。他们被互联网的浪潮卷携着,加入到这场全民互联网的狂欢。她看着父母抢着几毛钱的红包,如同小时候的自己收到压岁钱一般兴奋。
这时候,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也许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正在被手里那尺寸之物监视着。
但是欢愉的气氛仅仅维持了一天——第二天母亲便和父亲置了气,因为父亲喝醉了。
哥哥一家人回嫂子的娘家了,午饭的时候没人陪着父亲喝酒,想来他是没喝足的。于是饭后去串门的时候,又在别人家的饭桌上多喝了几杯。然后回到家就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其实父亲的酒品很好,喝多了也不过是东倒西歪、倒头便睡,当然也有那么几次是吐在了衣服上。但是母亲非常生气,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驱赶着父亲去睡觉,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让蓝梓一度害怕她会气哭了出来。父亲并不常醉,但母亲非常厌恶父亲喝酒,而父亲又偏偏以此为好,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整日里的像头牛似的干活,就这么点子的爱好,还得被管着哟!”蓝梓总能从其中听出几分委屈和心酸,每当这时,母亲也便极少再与他理论。
父亲睡了,母亲照常去做活计,晚饭时,蓝梓就知道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只是,蓝梓时不时就会想起父亲的话:“辛辛苦苦的一辈子哟,图的个是什么哟?”小时候,蓝梓总认为父亲是为了贪杯而在强词夺理;可年岁愈久,她也越是糊涂了,想不清父亲到底是对还是错。
过年不过是两天,正月初二的晚上在纸钱燃烧的火光中送了“年”,这个“年”就算结束了。
她初三一早便离家了。也趁机躲过了七大姑八大姨对她这个大龄剩女的征讨。以前,家里还有一个未出嫁的表姐,替她挡住了全家人的拷问。后来,表姐经人介绍嫁了人,也彻底褪去了青春时的浪漫。
蓝松送她去车站的路上,兄妹俩一路无言。早些年,他还会闲聊两句,但自从他进过看守所,他就变得寡言少语了。只有在前一天晚上,他会按惯例准备一堆吃的给她路上解乏。
在南下的列车上,她看到车窗外的景色从北方冬季的萧条,到南方的细水青草,最后停靠在都市的繁华里。
读大学时,蓝梓每次回家都会有一种分裂感。学校和家里,像是两条平行线,它们各自有着自己的世界。妈妈只关心着一日三餐和地里的庄稼,而都市里的高楼大厦、夜生活的熙熙攘攘都与她无关。而自己,则像是在这两个平行世界中穿梭的旅客。以前,串联起这两端的,是十个小时的火车;而现在,则是埋在地下的一根根光纤。速度——越来越快的网速,模糊了这世界的界限。世界的角角落落被勾连在同一张互联网下,混乱,和狂欢,同时进行着。好与坏,还没来得及评判就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再也不可能回去了,就像,人类不会回到茹毛饮血的时代。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霓虹灯热闹依旧,白炽灯点亮了整座夜空,但没了往日熙熙攘攘的人群,新海仿若一座失去了主人的城堡——这是这座城市最冷清的时候。
但蓝梓喜欢此时的新海。因为她走在此时的路上,不会有茫茫人海中的那种孤独感——于己无关的热闹往往不如冷冷清清更有温度。
公司里的人也是屈指可数的,现在是晚上,轮值而没能放假的人,也都已经下班了。但肖驰办公室的灯,却亮着。
肖驰看到蓝梓来了,他很诧异,但脸上又忍不住浮起欣慰的笑容。他想,她这认真负责的秉性终归还剩下几分。
蓝梓并没有去找他,她只是在收拾东西。得焕然一新,是她自己对过年的“仪式感”的执着。她重新整理了工位,又置办了些收纳盒和小摆件。一番折腾之后,蓝梓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尤其是显示屏托盘上摆放着的哈达狗,那简直是点睛之笔。她又忍不住拨弄了两下,小狗的头开始左右摇摆着,活脱脱是一条摇着尾巴朝你撒娇的哈士奇。蓝梓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她正要离开时,抬头却看到了肖驰玩味的目光,也不知他看了多久,蓝梓又突然在心里埋怨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蠢。
肖驰很久没见过蓝梓这样的笑容了。自从回了云梦,蓝梓似乎一直紧绷着自己,他虽然无视了孙飞的求情,但也一度害怕蓝梓的那根弦哪天会绷断。但是现在,他安心了。
“肖总……有事么?”蓝梓有些尴尬地开口,却注意到肖驰办公室的灯已经熄了。
肖驰却若无其事地道:“收拾好了?一起走吧。”
蓝梓不明所以,却不自觉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怎么回来这么早?”肖驰随口问。
“‘云剑’原型阶段已经结束了,年后开工便要按计划开始Alpha版本的开发,我回来先把整体架构再过一遍。”
肖驰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对她说,“你们那版架构书我大体看过,技术那边问题不是很大,但是美术那边,你们的场景和建模都是打算在‘云梦’的基础上做微调,有些保守了。”
“那……我再和陈帆讨论一下。” 陈帆是负责“云剑”美术设计的。
说着,蓝梓突然意识到,两个人已经到了停车场,只看到肖驰示意她上车,“走吧,送你回去。”
现在再想拒绝也晚了,蓝梓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年过得还好吧?”首先开口的依然是肖驰,在这方面,他已经放弃和蓝梓做无谓的较量了。
“每年都差不多吧。年纪大了,对过年也没什么感觉了。” 蓝梓随口应着。
两个人本就是多年的好友,这些家常的寒暄早已是习惯性的应答,如果忘记三年前那些不愉快的经历,这样的交往才应该是两个人的友情最舒适、最自然的状态。
“你呢?” 蓝梓又问。
车子正巧走到路口,肖驰将车子拐了个弯,又重新平稳后,方答道,“加班呗!我哪有什么假期呀。”口气中颇有几分诉苦的滋味。
“你是,一个人过的?” 蓝梓试探着问。
“不然呢?”肖驰笑道,“回来都这么久了,还没发现我是一个人吗?”
肖驰边说着,边笑着转头看向蓝梓,却发现了蓝梓手里的小动作和四处飘移的眼神,肖驰这才意识到,原来蓝梓是话里有话。肖驰把头撇了回去,嘴角的笑容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是可可,蓝梓想问的是可可,可她还不知道孩子的名字叫做可可,她只知道,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历经磨难生下的孩子。可肖驰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肖驰是故意的,故意不满足蓝梓的好奇心。
蓝梓回到家里的时候,一室一厅不过三四十平的地方,她却感到格外的冷清。她开了走廊的灯,站在阳台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今夜万家灯火时/或许隔窗望/梦中佳境在”,她想着,多好听的歌儿呀,只是她不确定,这间租来的屋子,算是她的家么?
第二天,肖驰并没有出现在公司。
三天后蓝梓才再次见到他,那会儿公司已经正式复工了。和肖驰一起出现的,还有李振。李振看到她也很惊讶,意味深长地看了肖驰一眼,这位云梦失而复得的技术骨干,很难不勾起李振的好奇心。
李振在肖驰的陪同下转了一圈儿就走了。最后他对肖驰说,“以前可没发现我们肖总是个这般念旧的人呀!”
“当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李振点着头玩弄式的笑着:“新年新气象,那就祝肖总心想事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