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紫雾violet

4、4. 入梦 蓝梓没想到

　　蓝梓在云梦的日子并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一直水深火热。就连王筱燕都感叹道：“头几天的时候啊，我可真为你捏把汗。这两年在肖总那里吃过亏的人可不少。没成想，倒像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对你到底比别人好些。”
　　蓝梓闻言却只笑了笑。她清楚，肖驰不是对她更好，只是相比其他人，肖驰更懂得如何拿捏她。
　　蓝梓也捕捉到了王筱燕话里其他的信息，她便又问道：“这几年他的脾气一直很差？”
　　“也不算很差吧，只是听资历更老些的前辈们说，比不得你们之前咯。”王筱燕说着又放低了音量，“据说自你走了之后，开会的时候再没人敢跟给他回嘴了。”
　　“一言堂？”
　　“那倒也不是，我也只是听说，”王筱燕耸了耸肩，“策划的负责人有一次因为时间太紧工作没有按期完成，就和肖总争论了几句，其实也不算凶，他们都说比你之前要温和多了，但是肖总却发火了，结果直接砍了他一成的奖金。后来啊，就没人再敢那样了。”
　　说完，王筱燕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不怪，肖总毕竟身份也变了嘛。”
　　蓝梓听完后过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应和了一句，“也许吧……”

　　一个月后，李惠再次见到蓝梓时，发现她精神了许多——虽然她满嘴都是在诉说新生活的劳累。

　　“用三个词来形容你自己吧。”
　　“佛系，颓废，丧。”
　　这是她们一年前的对话。那时候的蓝梓就连语气里都带着绝望。而她口中以前的蓝梓却是一个极度自律而奋勉进取的人。现在，李惠似乎看到了那个蓝梓的些许样子。

　　“你是不是更喜欢这里的工作？”李惠问蓝梓。
　　但蓝梓皱着眉头不置可否。
　　李惠又问：“那为什么在这里拼劲更足呢？”
　　蓝梓略微努了努嘴，“现在事情多啊，不加班也做不完哪。”
　　“那，做不完又怎么样呢？”
　　蓝梓重复着她的话，“做不完……”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还是希望做完吧！”是她习惯性的被奴役呢？还是因为被肖驰捏着软肋？蓝梓自己也说不清楚。

　　蓝梓又见了林惜夕。林惜夕这回要开心许多，蓝梓知道她与赵启志合好了。裂开的笑容拉扯着她眼周的肌肉，露出两边浅浅的鱼尾纹。这纹路不仅没有增加她的沧桑感，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不拘一格的韵味。

　　“蓝姐，你家的菜刀呢？”林惜夕在厨房里喊道。蓝梓还在摆弄刚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一堆东西。
　　“啊……可能……大概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吧。”蓝梓应着。她换租了新房子，两个人今天在家里做饭，算是祝贺她乔迁之喜。
　　“啊？”林惜夕抱怨着，只好又出门去买刀。
　　来回折腾了一翻，两人才终于在厨房里动开了手。
　　其实蓝梓原先的租约并未到期，但这里离云梦更近些。为了换住处她也费了不少心力。
　　蓝梓向林惜夕抱怨道：“早知道转租这么麻烦，我就过一阵子再处理以前的那间屋子了。那个姑娘在论坛上联系到我，前前后后去瞧了三四回儿，直到昨天她才把合同签了，房东才把剩余的房租结给了我。”
　　林惜夕却调侃她，“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说搬家就搬家，从找房子到住进来总共用了一个周末，生怕耽误了你加班的时间！”

　　小厨房并不宽敞，两人愣是手忙脚乱了一个小时。一会儿蓝梓找不到勺子，一会儿林惜夕抢着用酱油；一会儿发现忘记了买生姜，一会又觉得大米淘洗多了。终于米饭下了锅，鸡翅腌好了，鱼也蒸上了。林惜夕负责盯着炉火，蓝梓则在处理蔬菜。
　　林惜夕透过透明的锅盖，看着锅里的鱼肉一点点从透明变成乳白色，锅盖内壁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她似乎闻到了鱼肉的香味，其实锅里是清蒸的鲈鱼，只有几片葱叶零零散散飘落在它的表面和周围，它还等着滚烫的花椒油来增添一些滋味。蓝梓说，这油要最后浇，吃的时候才有味道，这是她妈妈教给她的。林惜夕猜测蓝梓一定从她妈妈那里继承了不少的妙招。
　　林惜夕把鱼端了出来，只有一股非常淡的清香味，又似乎与方才闻到的味道并不相同，她猜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闻”。她又将腌制好的鸡翅下了锅，经过腌制，鸡皮已经从米白色着上了酱红色，又在可乐中煮着，起泡的可乐浸润着鸡翅的每一道刀口，林惜夕有些饿了——她想起了十三香炭烧鸡爪，便问蓝梓：“蓝姐，下周要过圣诞，平安夜要不要一起出来吃饭？”
　　“平安夜你不和启志过呀？”蓝梓却揶揄她。
　　“去年不是和他过了嘛，你每年都一个人，今年陪你嘛！我们都好久没有一起过节了！”
　　蓝梓是心动的，但她一想到肖驰那密密麻麻的会议安排，还有等着向她要的一堆报告，就只能叹气道，“算了吧，谁知道肖驰会不会又逼我加班呢。”又颇有些遗憾地调侃林惜夕，“你啊，还是陪你的男朋友去吧！”
　　“行吧，”林惜夕耸耸肩，“便宜他了。不过这位肖驰同学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奴役我们蓝姐呢！改天我帮你去教训教训他！”
　　“别！”蓝梓急忙道，“我的林妹妹呀，人家可是我老板！”
　　说到这，林惜夕叹了口气，“蓝姐，以前你可从没怂过他的，怎么这会儿感觉任劳任怨了呢？”
　　蓝梓将切好的西兰花堆到了碟子里，低眉道：“说到底是我业务能力下降，也怨不得他暴政。他这两年，也不容易。云梦内部几乎是一把抓，又进了翼云。原本是孙飞帮着他，现在我代了孙飞的职位，总不如孙飞得心应手。”
　　林惜夕看着她低沉的面色，只得岔开了话题，“好啦，我的好姐姐，原本心疼你，你倒可怜起他了。赶紧做饭吧，还吃不吃了呢！”
　　这一年多来，林惜夕最见不得蓝梓那略带感伤的神色。虽然蓝梓总是在她面前竭力保持住自己以往的样子，可又怎么可能真的瞒过她的眼睛呢？蓝梓从不像林惜夕一样大哭大闹，可眉宇间又常常挂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似是怎么也抹不去，仿佛她才是那个多愁善感的林妹妹。
　　煮好鸡翅，蓝梓便烧了一锅花椒油。烧油的时候是安静的，但花椒一下锅瞬间就热闹了。在每粒花椒周围，都聚集着一层层翻滚的油泡。蓝梓趁热将油直接泼到蒸好的鲈鱼上，你甚至能清楚地听到鱼皮被浇到时“兹拉”的声音——这是这道菜最吸引蓝梓的地方。滚烫的油珠顺着刀刃的划痕浸透鱼肉，封锁住鱼肉的每一寸香味，等待着你去品尝。
　　只是，做饭时，鱼在她的案板上；生活中，她又在谁的案板上呢？

　　圣诞节的前一天下午，肖驰依旧安排了一个会议。蓝梓想着，“还好没应下惜夕的邀约。”
　　但是，肖驰给她备了一份大礼:“以后‘云剑’由蓝梓总负责，你们直接向她汇报就行，她直接对我负责。”
　　其实，在那间会议室里，感到意外的大概只有蓝梓一人。项目大框架已经确定，按惯例，具体实施肖驰是会让别人负责的，负责人早就应该定下来了。云梦原CEO李振退出后，肖驰成了龙头，具体项目他已经极少亲历亲为了。至于人选，聪明人在蓝梓入职的第一天就猜到了，孙飞从不参与技术研讨会的讨论，更何况蓝梓曾经就参与过云梦的架构设计。当然，也不乏有人有些什么想法，比如说张小辉——“云剑”技术开发的负责人。
　　张小辉是一年多前加入云梦的，一直倍受肖驰器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肖驰在为“云天论剑”招兵买马。而现在蓝梓总揽了“云天论剑”的开发，他原本向肖驰汇报的工作，现在都转向了这位近乎空降的负责人。但肖驰既然发了话，就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但蓝梓却有些气。这气大概是从那份聘请合同就开始的。她气他丝毫没有尊重过她的看法。工作也好，项目也好，所有事情事先都没有与她商量过，甚至都没有给过她准备的机会，就那样塞到了她面前。她意识到，自己在咖啡厅输了第一次之后，就再没有过翻身的机会。
　　但是她的气还没来得及积攒到一处，便被扎了一个孔，统统卸掉了。
　　扎孔的人，是蓝梓的一个熟人——杨昕惠。
　　会议开到一半时，赵茜进来对肖驰说了些什么，而赵茜后面跟着的就是杨昕惠。她与肖驰点头示意之后，便看到了蓝梓。与会的精明人大概都注意到了两个人之间意味深长的那一眼。
　　杨昕惠是肖驰的发小，她的父亲也是肖驰父亲的兄弟和得力帮手。
　　其他人对杨昕惠的出现并不吃惊，反而有些庆幸——今天这会议，大概可以早点结束了。

　　“今天休息？”
　　肖驰一进办公室便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杨昕惠——因为杨昕惠的出现，肖驰提前半个小时结束了会议。
　　“对，今天过节，平安夜，我下班早。”杨昕惠笑着应肖驰。她合上了书，又把带来的食盒随手推到了肖驰面前，她说：“我妈念着你好久没吃过她做的饺子，就给你包了些让我送来。”
　　肖驰看到一个个棱角分明的水饺规规矩矩地躺在饭盒里，眉眼都弯到了一处，笑道：“还是阿姨疼我！”
　　杨昕惠闻言却嗔道，“没良心的！我一下午都用来给你送饭了，也不见念着我的好。”
　　“惠~姐~，你最好了——”肖驰拉长了尾音，像极了讨到糖果的小孩像父母撒娇时的样子。
　　杨昕惠见他这没正形的样子，也没什么话说，只能用眼神表示不满，却又掩不住眼角的笑意。
　　笑罢，又突然正色道：“没看错的话，刚刚跟你开会的，有蓝梓吧？”
　　“见到了?”
　　“不打算和我说说？”
　　“说什么？”肖驰回到自己的位置，倚在椅子上，道：“她原本就是云梦的人，现在是我的助理。”
　　“助理?”杨昕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算是金屋藏娇？”
　　“这话如果让她听见，只怕是要闹气了。今天下午若不是你来了，散了会，只怕她就打算给我点闲气受受呢！”
　　“怎么会？”杨昕惠诧异道，“她那么好的脾气。”
　　“好脾气？”肖驰近乎笑出了声，“那是你没见过，她以前可没你见的那样的——”他想了想才补上一个词，“温婉？”又埋怨道，“以前，她可是能为一个接口跟我争到口干舌燥的！”
　　杨昕惠耸了耸肩，想着，她又了解蓝梓的过去，那自然是肖驰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只听肖驰又低声道：“她如果真的能置些气，也还好，好歹有些生气，也好过现在这样，生无可恋的样子。”
　　杨昕惠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还一心想着蓝梓，又问：“你一直和她联系着？”
　　“没有，”肖驰不经意地回答着，“前段时间她在的公司和翼云有合作，我顺手把她挖过来了。”
　　“顺手？”
　　肖驰看她满脸的狐疑，只得委屈道：“是真的，我不知道她在那家公司。见到她我也很吃惊。”
　　“那她见过可可了？”
　　“还没，不过我是用可可把她骗过来的，迟早是要见的。”
　　杨昕惠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
　　可可。现在的蓝梓还不知道，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儿子，叫做“可可”。

　　在见过杨昕惠的两周后，蓝梓收到了来自杨昕惠的邀约，在江边的餐厅。
　　虽已是隆冬，但南方的江面并不会结冰，还能看到微微晃动的江水映着对岸的影子，窗外垂着几根已经秃了的柳条，伴着微风轻轻拂动，仿佛能摇出一片春色一般。天上层云叠嶂，一团团簇拥着，仿佛触手可及。都说“云抱楚天低”，这里的天似乎的确要比北方的低几丈。
　　杨昕惠一身青色的裙装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偏着头看着窗外的景色，与整个餐厅淡雅的气氛浑然一体，与窗外的萧条不同，屋内倒是一派春景。
　　蓝梓远远地看着她，想起第一次看到她的场景。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早上，她透过玻璃看到窗外一个由远及近的身影，慢慢地靠近了她在玉兰路住的那座别墅——也是困住她的“牢笼”，她看着杨昕惠的身影走近、然后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于是，蓝梓把她当作了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只是单纯地被她身上的气质吸引着，那道身影让她原本呆滞的目光似乎突然有了聚焦点，目光追着她，就像飞蛾追逐着光明。
　　蓝梓没想到，窗外的那个身影就这样介入了自己的生活。她的每次到来，都像是一阵无声的细雨，浸润着蓝梓在那座别墅里干涸的生活。

　　“惠姐。”蓝梓向杨昕惠打招呼。
　　声音会破坏静止时的美感，把人瞬间拉回到现实。
　　蓝梓也是会说场面话的，只是，过于客气的疏远对于两个曾认为彼此是朋友的人，是一种折磨，一种相见争如不见的遗憾。
　　杨昕惠决定打破那份尴尬。
　　“西米现在在我那里，你空闲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它。”杨昕惠说着，脸上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就像一阵春风，扫过蓝梓如窗外枯枝般的心，似是能促发柳枝发芽、樱花吐蕊。
　　“好。”蓝梓说。
　　西米是杨昕惠当年送给蓝梓的一只猫。后来，蓝梓离开那座别墅后，杨昕惠就把它带回了自己家。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既然做了阿驰的助理，我想，我们俩实在没必要装陌路人。”
　　蓝梓低了头，吞吞吐吐道：“我只是……”
　　“我知道，”杨昕惠适时的打断解了蓝梓的尴尬，“有些过去你不愿去提，我能明白。你不提，他不提，我也不会提。”
　　杨昕惠此行的目的，就是这句话。连肖驰都支支吾吾的事情，她可以理解蓝梓的缄口不言。
　　“谢谢，真的。”蓝梓看着杨昕惠，只希望她看到的不是虚伪。
　　杨昕惠微笑着说：“你现在是他的助理，能帮到他，就该是我们谢谢你。”

　　与杨昕惠告别后，蓝梓回了公司。在走廊上，她遇到了肖驰。一改前些日子的遮遮掩掩，蓝梓主动笑着向对方点头致意。那抿唇一笑，也让肖驰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三秒——轻轻的笑容挤出她两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蓝梓已经有些日子没对他露过这样坦荡的笑容了。
　　其实自那日在公司见过杨昕惠，蓝梓便一直忐忑不安。
　　前段时间忙碌的工作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了与肖驰之间尴尬的过去。而杨昕惠的出现则像一把药匙，打开了通往那些角落的大门。而后的几天，她就像在揣着一个秘密一样，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有人戳破自己的不堪。她尤其不愿见肖驰，可偏偏躲不开他。王筱燕甚至埋怨她有些神神叨叨的。
　　但现在，蓝梓这魔怔，似是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