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紫雾violet

3、3. 梦起 “蓝姐，这

　　一口大铁锅架在店铺的门口，白色的水蒸气如海浪般接连不断地层层上涌，充斥了用透明玻璃隔出来的小厨房。
　　一对夫妻在里面忙活着，空间很窄，活动时几乎无法避开对方的身子，但多年的经验却让两人的动作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现在是冬天，蓝梓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尚有冷意，但那个女人的额头却挂着几粒汗滴。
　　老板娘刚下了一锅馄饨，抬头忽然见到了站在门外的客人。
　　“哟！姑娘,又来啦！”
　　老板娘的话里带着南方口音，却带给蓝梓一种亲切感。
　　蓝梓朝着老板娘笑了笑，道：“刘阿姨，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嘛！”刘阿姨笑着，手上的又拿起馄饨皮开始自己活计，“可得有两三年了呀，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哟！怎么样？还要荠菜馄饨呀？”
　　“嗯，”蓝梓应着，“还是来个小份吧。”
　　蓝梓进了屋，这是一家能容纳二三十人的馄饨店，屋里坐着十来个人，已经显得很满了。
　　以前，蓝梓的早饭和宵夜，通常都是在这里解决的。

　　看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蓝梓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了暖意，她似乎是要从这碗馄饨里汲取能量，来帮助她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

　　在云梦的前台，有一个人一早就在那里等着蓝梓了
　　那是一个蓝梓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身上的那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完美地勾勒出她身体迷人的曲线。她似乎比蓝梓年轻些，但垂在胸前的大波浪却显得她要格外成熟几分。她一见面便亲切地招呼蓝梓为“蓝姐”。
　　蓝梓早已不习惯陌生人的热情了。对面的人见蓝梓有些怔愣，方自我介绍道：“我是肖总的秘书，赵茜。两年前来这边的。我带您去找您的位置吧。”
　　蓝梓闻言勉强笑了笑，“麻烦了。”
　　“您看这几年这里变化大吗？”赵茜试图和蓝梓聊天，但蓝梓显然没什么兴趣，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还好”。这让赵茜颇有几分窘迫，她明明记得孙飞说过蓝梓是个蛮好相处的人的。

　　变了么，蓝梓暗想。也许是没有的。
　　还是那些熟悉的格子间，还是一样的区域划分。
　　每张桌子上也依然或杂乱或有序地堆满了东西——不少桌子是被并排的两个大屏幕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其中间还可能架着一台笔记本，如此一来，即便没有他物，已经有种拥挤不堪的感觉了，仿佛像是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单居室的屋子里，遑论还有各种砖头似的工具书、保温杯等物什都需要一块安身之处。有人坐着，将屏幕用几本书随意的垫起，讲究些的则会用上各种支架；注意些身体的，也有不少将屏幕高高架起以方便站立办公的。一眼望去，整齐里隐着杂乱，高高低低又营造出一种错落有致的美感。
　　连休息间里的家具也是三年前的样子，水龙头旁插花的瓶子还是蓝梓在的时候买的，也不知是谁今天在那里插了些桔梗。
　　一路走来，蓝梓看到各种颜色、各种式样的衬衫、T-恤衫和新旧文化衫交错着，文化衫上都印着云梦的logo——这场景，与多年前也别无二致；蓝梓甚至觉得人脸上的神态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有的人皱着眉盯着屏幕，有的人在吵架——或者说讨论，却没什么人注意到公司里新来了个人。

　　只是，她变了。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蓝梓看到了王筱燕——曾是她带的实习生。在她离职的半年前，王筱燕转了正。见到她，王筱燕的惊讶溢于言表，她跳着给蓝梓来了一个熊抱：“蓝姐！”
　　看着扑在蓝梓身上的王筱燕，赵茜又觉得孙飞大概是没有骗她的，只是接下来不短的一段时间，她始终无法改变自己对蓝梓的印象。

　　王筱燕的这个拥抱，终于给了蓝梓一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故景故人，旧地重游。她不再是隔在玻璃板的外面看着西洋景的局外人，而同他们一样——又成了画中人。
　　但她没有感怀的时间，因为赵茜已经在提醒她去开会。

　　开会的地点是云梦最早的一个会议室，透明玻璃隔断上那已经略有褪色的、古风古韵的贴纸，当年还是蓝梓撺掇肖驰选定的——在她到云梦的第二年，云梦搬来了现在这个地方。

　　蓝梓还记得，壁纸到的那个中午，她主动揽了活计要和孙飞一起去贴壁纸。路过的肖驰见他们贴的起劲，便嚷着也要搭手——但他哪里是做这种活计的人呢？他贴下去的壁纸总是会有气泡，大多要蓝梓翻工重来，被蓝梓嫌弃得不行——那时的肖驰还像上学时那样，会和她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后来，也是在这间会议室里，她曾一次次与肖驰争得面红耳赤，也看着肖驰一点点端起了领导者的架子。

　　现在，还是在这里，蓝梓再次见到了肖驰——这个又成了她老板的人。
　　蓝梓进门的时候，看到他还是坐在老位置上，与前两次的西装革履不同，他今天穿着一件云梦的文化衫，衣服上的logo还是几年前的式样。一切仿佛时光倒回，一切都回到了曾经——她离开之前的样子——如果屋里没有那么多陌生的面孔的话。
　　这是新项目——“云天论剑”的技术架构讨论会。云梦的主打产品是一款古风游戏，“云天之梦”，而“云天论剑”则是要把游戏往竞技的方向发展。云梦创业之初，肖驰他们就一直在筹划这件事。
　　七年，蓝梓想，七年后，他终于启动了这个项目，而当初那个和肖驰一起创业的李振，已经离开快三年了。是啊，也是三年。当年蓝梓离职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公司已经是在风雨飘摇了。她离职后不久，公司就被收购，两个创始人分家，李振拿走了一部分钱，把诺大一个摊子留给了肖驰。
　　三年，三年了。是从这里离职开始的，在计算机技术飞速迭代更新的时代，她已经远离开发一线有三年了。
　　蓝梓正想到这里时，肖驰向她抛来了一个问题：“蓝梓，你怎么看这个架构？”

　　“我？”蓝梓如被惊醒一般，结结巴巴地道，“微服务的架构……有助于，系统的开发的复用和解耦拆分，嗯……挺好的。”
　　她说完便迅速低下了头，却仍然无法逃过几乎同时射来的好几道目光，其中有还没来的及寒暄的老同事，也有不知就里的新同事。而最令她恐惧的，是一道阴沉的目光——来自肖驰的。
　　“是么？”肖驰冷哼了一声，又用平淡的语气问：“你这是从知乎上背的答案么？”
　　蓝梓如坐针毡，勉强自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抱歉……我刚入职，还没来得及……”
　　“刚入职是理由么？”肖驰并不打算给她解释的机会，“一周前你就应该开始和孙飞交接了！”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肖驰发火了，比当年蓝梓造成线上故障的那一次还要严厉地发火。
　　蓝梓不再说话，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她偏执地想着，只要头压得足够低，她就可以忽略所有的不善和嘲讽，就像在前一家公司一样。
　　“肖总，蓝姐刚回来，业务还没有上手呢！”是一个老同事试图替蓝梓解围，虽然他也有些遗憾——曾经业务上出类拔萃的蓝姐，今天回答问题竟是这样不着要害。
　　“她是蓝助理！”肖驰又瞪了蓝梓一眼之后，又转而说道，“张小辉，你觉得呢？”
　　张小辉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蓝梓还是没有抬头，她现在着实不愿去看别人的眼神。她深埋着头，只听到一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北方口音说：“这个微服务架构啊，的确是有利于解耦和分解开发。可问题就在于，我们的游戏业务恰恰是紧耦合的，拆解起来反而麻烦事儿更多。我还是不咋看好这套架构，搞不好就坏了性能，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一个小时的会议之后，蓝梓十分庆幸自己没有窒息。肖驰让她第二天发一份会议总结的时候，不少人投来同情的目光。

　　肖驰的确是特意让蓝梓在会议上难堪的——那天开会的人是平时的两倍。
　　赵茜大概也不会忘记肖驰第一次看到蓝梓的汇报那天的场景。

　　那天赵茜跟着肖驰去翼云开会，一大早便按肖驰的吩咐将蓝梓的报告打印了纸质版，可是一直到两个人回到云梦，肖驰才想起那份报告。
　　赵茜跟在肖驰的身后，看着肖驰一边走路一边翻着蓝梓的报告，看着他的额头肉眼可见般地皱到了一起——于是她一路上格外小心——及时地为他打开每一扇门，丝毫不敢出多余的声响。
　　进了公司后，肖驰依然没有抬头，他翻看着手里的报告，脚步却是径直地朝向蓝梓的工位。那是他亲自为她选的位置，他熟悉到那里的每一步路，甚至不需要抬头，就可以瞄准去往那里的方向。

　　蓝梓许是听到了什么声响，许是瞥到了肖驰和赵茜靠近的身影，总之，她意识到了肖驰要去找她。
　　赵茜看到了蓝梓眉心微微蹙了一下，看到她微微向后退了几公分自己的椅子抬起了自己的身子，嘴里的那句“肖总”也几乎已经成型了。
　　赵茜也看到此刻肖驰的眉头已弩经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汗毛似乎挂上了冰棱。
　　她猜到蓝梓许是要被骂了——这不奇怪，肖驰并非没有骂过人；这也不常见，肖驰从没有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骂人——他绝对会注意下属的颜面。
　　但赵茜绝对没有想到，肖驰竟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他没有抬头，似乎一瞬间，手里的纸被他甩了出去——赵茜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提起这股力道的，只听到他的胳膊拍打着空气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啪——”
　　蓝梓渐渐直起来的身子和抬起来的脸庞就迎头遇到了那些如刀片般飞落的纸张。

　　赵茜被吓到了，她愣住了。
　　蓝梓跌坐回了椅子上，低着头，像是在躲避那些飘散的纸张。
　　她听到肖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你是一只录音笔吗？！”是一声带着愤怒的狂吼。
　　她被吓得打了激灵，她似乎听到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看到蓝梓的头埋得更低了——像是在躲避肖驰话语里的刀子。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赵茜愣了有两秒钟，突然意识到这个残局只能由她来收拾。
　　一张，两张……她蹲下身子去捡那些散落各处的纸，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摞在一起……三张，四张，五张，六张……还有最后两张——一张在蓝梓的椅子底下，一张在肖驰的鞋上。
　　她决定先去够蓝梓椅子底下的那一张，她刚刚探出了身子，就感到有人在抽自己手里的那摞纸——是肖驰。
　　肖驰就蹲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抽出了那摞纸，连同自己鞋子上的那一张和蓝梓椅子底下的那一张，规整到了一起。
　　他把那摞纸轻轻地放到了蓝梓的膝盖上——这个时候，在这个角度上，赵茜仰头看着依然深深地埋着头的蓝梓，看到她略微有些凌乱的鬓角——大概是因为被砸的，还似乎看到，她的眼里泛着水珠。
　　她看到肖驰也仰着头盯着蓝梓的眼睛，只听他轻声道：“蓝姐，这样的报告，真的过得了你自己那关吗？”
　　肖驰没有再言语，起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赵茜深深地看了一眼蓝梓，终归跟上了肖驰的脚步。

　　在肖驰离开之后，其他仿佛冰冻住的人终于恢复了生气。
　　王筱燕走过来轻拍着蓝梓的肩膀，一时间，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蓝梓合上了双眼，将眼角的水渍藏了回去。她轻拍着王筱燕的手，说：“我没事儿。”
　　蓝姐？蓝梓想着肖驰对她的称呼，赵茜和王筱燕不会知道，那句“过得了自己那关”是多年前蓝梓对肖驰说的。
　　是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蓝梓为了课程设计已经连熬了三个晚上，肖驰和林惜夕都劝她不要太较真，“一个作业而已嘛！”就是那个时候，蓝梓回道，“把这样的东西交出去，我首先过不了我自己那一关哪！”

　　就这样，朝九晚五的日子变成了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蓝梓回到了连轴转不断加班的生活。
　　白天，她是肖驰的助理，要处理肖驰安排的工作，而从策划到美术设计到技术，凡是肖驰参加的每个会议都会带上蓝梓；晚上，她似乎又做回了那个在电脑前埋头苦耕的程序员，要去学习那些她久已生疏的技术。
　　有几回，她的午饭都是托王筱燕带回来的。对于她拼命的样子，王筱燕倒不甚奇怪，毕竟那天的事情她依然心有余悸，而公司里也从不少加班的人。

　　有一回周末，王筱燕回公司取东西时，见到了身体微弓半趴在桌子上的蓝梓，便走上前去问道：“蓝姐，你没事吧？我看你嘴唇都发白了。”
　　蓝梓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事儿，亲戚来了。”
　　王筱燕恍然，“那你还来加什么班呀？平日里得上班也就罢了，这好不容易遇上个周末，还不好好歇歇呢？”
　　蓝梓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不赶时间嘛，这个方案我明早得交给肖驰。”又笑笑道，“没事，我多喝点热水就行。”
　　王筱燕见她这样，也只能叹了口气，“我这有布洛芬给你拿一片吧？”
　　“也行，”蓝梓道，“谢啦。”
　　王筱燕边翻着抽屉，边道，“您还是悠着些吧，我看你脸色实在不好。之前听我闺蜜说，她有个同事因为痛经直接晕在洗手间了。多危险哪！”
　　“没事儿，”蓝梓说着露出一个脆弱的笑容，“我每次都这样，什么程度我还是有分寸的。”
　　“行吧，”王筱燕把药递给她，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些，我待会还有事儿，先撤啦。”

　　慢慢地，王筱燕也会和她开玩笑，“蓝姐，你说你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肖总是不是会给你双倍工资呀？”蓝梓便只能苦笑一下。

　　孙飞倒是劝过肖驰，“肖总，你给学姐的工作是不是有点多呀？”
　　“你以前的工作，她做了一半，她自己以前的工作，她也做了一半，哪里多了？”
　　“且不说她没做过助理的活，她在之前那家公司是做测试的，离开开发一线也有些时间了。”
　　“那更该逼逼她，省的她把自己的本事都给忘了。”
　　孙飞除了叹气，倒也无可奈何，谁让眼前这位老板本身就是工作狂呢？
　　“别说我没劝过你呀，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又有偏头痛的老毛病，这样熬下去，可别年纪轻轻就垮了身体。”孙飞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两句。
　　“行啦，这两盒东西总不是都给我的吧！”肖驰看着他的小心思，“工作是我给她安排的，你心亏什么。”
　　孙飞喃喃着，“这当初不是我劝人家应了这工作的嘛。” 说着拿了一盒燕窝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