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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父子 他即便有错 ...

  •   “我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他有心脏病,经不住大刺激。他即便有错,也是你父亲,你难道真想把他气死吗?”
      在云梦办公楼后的花坛边上,杨昕惠正在“骂”肖驰。
      肖驰得知肖翼山被自己气的差点进医院后,神色有过两秒钟的懊悔,可也只有两秒钟而已。
      “知道自己有病,就该好好养着,别操那么多闲心!”肖驰说。
      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杨昕惠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她在网吧找到他时他蓬头垢面的样子,那是肖驰的母亲刚去世的时候。其实她早已忘记了那张脸的样子,当一个人在你面前一点点改变的时候,你总会误以为,他自始至终都是这个样子。直到某一天,你突然看到了他很久以前的照片,会突然醒悟地一般叹道,“他原来曾经是长这个样子的!”所以这些年,杨昕惠从没有意识到肖驰变了多少,而在这一刻,她看到他双眼里射出的冷峻的目光,让她突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张脸。那副面孔突然在她的记忆里清晰起来。她不禁去想,那个男孩,究竟经历了多少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而又是怎样的心结,让那道冷漠的目光,十几年都没有改变。
      杨昕惠长叹了一口气,把手里拿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我来,是给你这个的。”
      就在杨昕惠去追忆往昔的这段时间里,肖驰早已换作了平日里那副温良的模样。他很自然地接过了递到面前来的东西,又探究地举到眼前,想要弄清楚是什么。
      “明天不是你的生日嘛?他给你准备的。”杨昕惠说。
      “我不要。”肖驰瞬间又冷了神色,把东西塞回了杨昕惠怀里。
      “那你让我怎么处理?”
      “还给他,或者扔了!”肖驰说罢,便迈开了步子。
      “阿驰——”杨昕惠追上了他,“肖叔叔毕竟年纪大了,他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你就不能顺着他些么?”
      “呵!顺着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你父亲啊!”
      “父亲?”肖驰立住了身子,转身看着杨昕惠,眼神里的不屑,仿佛在控诉肖翼山玷污了这个词,“他管过我吗?管过我妈吗?”
      “阿驰——,”杨昕惠拉着他的胳膊,“你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公司,该明白他当年的不容易啊!况且阿姨身体虽然一直不好,谁都没想到她会突然走了呀,叔叔来不及赶回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啊。”
      “情理之中?”肖驰冷笑了一声,“当初我妈身体越来越差,可是能见到他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他但凡多念着她些,我妈又何至于含恨而终!而他呢!我妈去世才多久,他就娶了自己的秘书!”
      杨昕惠看着他,松开了自己的手。那双眼睛里的怨愤,让她心疼。这些年,肖驰对肖翼山恭恭敬敬的态度曾让她一度以为肖驰已经接受了那个新的家庭,她以为仅仅是他的傲气让他不愿向他父亲先示好而已。而今天,她终于意识到,肖驰对他父亲的怨气,从未被时间消灭,只是被岁月隐藏了而已。
      “可——”杨昕惠小声道,“他毕竟是可可的爷爷。”
      杨昕惠并不想这样做——抬出可可,更像是穷途末路时的最后挣扎,她不知道这时候去提孩子究竟是会出奇制胜还是雪上加霜,她在赌。但是她赢了,在听到“可可”两个字的那一霎那,肖驰的神情和语气都软了下来。
      肖驰弯身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说:“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答应由他们照顾可可么?”
      杨昕惠坐在了他的身侧。这一早上,他们争执了太久,终于可以坐下了,他们的确需要好好谈一谈。
      “可可,不是他让蓝梓生下的么?”所以杨昕惠理所当然地认为孩子会是肖翼山来养,从未多想过。
      “但可可毕竟是我的儿子。”可他不得不向现实妥协,做一个对孩子更好的选择,“我只是觉得,可可跟着他们,还可以有个家。而我呢?当时云梦一度在生死边缘,李振的退出也让我焦头烂额。我更没能力替他留住一个妈妈。”
      蓝梓和肖驰的过往,肖驰从未对杨昕惠提过,但是自小的情谊却让杨昕惠明白,当年让蓝梓生下那个孩子并非肖驰的初衷、而蓝梓的离开更非肖驰所愿,肖驰被卷携其中的无奈,大概无人能懂。可也正因如此,肖驰对他父亲的感情越发复杂,他对杨昕惠道:“我甚至一度认为,他同意让我加入翼云,就是为了让我无暇他顾,好安安心心地把孩子交给他!”
      “叔叔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如以往,肯定希望你能进公司帮他吧。”对于公司这些事,杨昕惠关心的并不多,“况且,你进了翼云,对云梦也有好处不是么?”这话还是李振告诉她的。
      “可我看他是老当益壮,公司的事务大权独握,还操心起了我的私事了!”肖驰并不愿意把肖翼山的那些心思都告诉杨昕惠,他也许还是希望肖翼山在杨昕惠眼中保留着那个温和长辈的形象吧。但是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杨昕惠?还是不想置他们彼此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他说不清楚。
      “说到底,你是为了阿梓,还是仅仅想反抗他?”杨昕惠突然这样问。有时候,她也分不清,肖驰对他父亲的感情,是爱、是恨、是怨、还是反抗。而蓝梓的存在,则让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复杂。
      “我对他说过,只要他不找阿梓的麻烦,阿梓就只是我的助理,是可可的蓝阿姨。我相信这是他希望的局面。他毕竟也算是我的上司,我何苦没事去挑衅他呢。”
      是这样么?杨昕惠在心里反问着。她无法想象有一天若是肖驰有了女朋友,蓝梓以现在这样的身份在他身边,三个人,或者再加上可可,都该怎样相处。
      “阿驰,你没有想过给可可找个妈妈吗?”杨昕惠试探着问。
      “你也信不过秦柔?”肖驰误解了杨昕惠的意思,因而很诧异。
      “不,不是。我前些日子偶遇了兰兰,她在陪孩子买衣服。”兰兰是肖驰在高中时的初恋,但是随着他母亲去世,那段懵懂的恋情早早地寿终正寝了。
      “哦?她的孩子该有七八岁了吧?”他们是同班同学,两个人虽不联系,但她的情况他多少是知道些的。
      “是啊,和她聊了几句,才发现我们是同一年结的婚。你呢?你就没想过再谈一个女朋友吗?”
      肖驰摇头笑道,“算了吧,我现在一周六天在工作,还有一天要陪可可,哪还有时间和心思去应付一个女人呢?”
      杨昕惠的意思,肖驰懂。但是肖驰的确无意让事态变得更复杂,因为现在他既摸不清肖翼山的打算,更摸不清蓝梓的心思。至于他自己……他已无暇顾及这些儿女情长。
      如此,杨昕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他既然提到了秦柔,她不免也多聊了两句。
      肖驰最终的话是:“她嫁给肖翼山也十几年了,从没找过我的麻烦,照顾可可也算尽心,我对她早已没什么恨意。可也只能如此了——至于她对可可的好,我相信可可会懂的。”
      杨昕惠最终还是把东西强行塞到了肖驰的手里,并且警告他:“不准扔掉!”
      看着杨昕惠不容反抗的眼神,肖驰始终拿她没办法。

      一大早李振便看到杨昕惠面色颇为不善地来把肖驰叫走了,一个小时后,秘书小张却告诉他肖驰是一个人回来的。
      “一个人?”李振又确认了一遍,“脸色怎么样?”
      “看不出喜怒……”
      李振决定亲自去走一趟。
      在肖驰那里,李振得知了前一晚所有事情的经过。听到蓝梓喷了庄铭一身酒的时候,李振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太子爷也有吃瘪的时候啊,我都能想象到他看到蓝梓那一脸无辜的表情时无奈的样子!但,你就这么确定庄铭是受了你父亲的唆使?”
      “唆使?以他老人家的智慧,随便用个眼色就够了。”肖驰冷哼道。
      李振耸耸肩,就知道在肖驰面前谈他父亲会是这个样子。“那蓝梓也够老实的,躲他远点不就得了。实在不行借口去个洗手间,也能甩掉他嘛!”
      肖驰叹了口气,“也怪我,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我还特意嘱托她别随便乱走,我哪能料到这出啊!”
      李振笑道,“这倒是像她,惟你的命令是从。”说完又补充道,“但我可得提醒你,听话,是蓝梓是最大的优点,却也是她最大的缺点。”
      肖驰看着他警告的神色,盯着他回道,“我、有、分、寸!”随即又叹了口气,“看来你对她的意见可真不少。”
      “你应该知道,不止是我。”李振靠在了椅背上,干脆翘起了腿。“据我所知,陈帆可也来找过你。”就是“云剑“美术设计的负责人。
      “几个月前的事情了,难为你记得!”肖驰说罢,干脆放下了笔,也倚在了椅背上,盯着李振道,“如果你肯早两个月回来,‘云剑’,我绝不会假他人之手负责。当初我迟迟没有为‘云剑’指定负责人,不是为了等她,而是为了等你——但是现在,我觉得她做的还不错。”
      “这锅我可不背,“李振赶忙道,”当年分家的时候我们可就说好了的,你不进翼云的董事会,我是不会回来的。“
      肖驰白了李振一眼,也未做多言。

      “ok,”李振决定结束这个话题,“那就谈正事,托你联系的人昨晚联系上了吗?”
      “当然,我丢下蓝梓那么久可不是去玩的,”说着找出一摞文件递给了他,“这是赵茜一大早整理出来的。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去联系了。”
      “这也能怨着我?”李振一边伸手去接文件,一边忿忿道,“你带上她不就好了!”
      “带上她?这种事带着她那不是给我自己找麻烦嘛!”
      “自找的!”李振说完便起身要离开,临走还不忘挥了挥手里的资料,“等招商成功了,算你一半功劳!”
      “是吗?”肖驰故意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那我就友情提醒你一句,惠姐已经回医院了,你就别去碰壁了。”
      看到李振最后如鲠在喉的样子,肖驰倒是扫了一早上的阴霾。

      李振离开后,肖驰又看到了被自己丢在墙角的“生日礼物”。鬼使神差般的,他打开了它。
      是一套球衣,他最喜欢的球星——科比的签名球衣——他曾经最渴望的生日礼物。
      那是唯一一次,肖翼山去看他的篮球比赛,那时候他读高一。虽然过程中他时不时地瞥到肖翼山跟着秦柔离席处理事情,但他还是很开心。
      赛后,肖翼山问了他最喜欢的球星。他们两个人还聊了好久。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肖翼山也是喜欢过篮球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秦柔——一个跟在他父亲身后的女人,还未完全褪去校园的青春朝气,却散发着精明能干的气息。

      肖驰重新把球衣装了回去,依旧放在了墙角。
      迟到了十几年的东西,还有意义么?

      赵茜来给他送咖啡时,他刚刚重新坐到位置上。
      看着摆在桌子上的热腾腾的咖啡,他才意识到这个早晨竟过的这样漫长。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黑色的液体在食道里流窜,刺激着他的神经,给他带来兴奋。
      “这咖啡——”他突然叫住了打算离开的赵茜,“是你做的么?”。
      “不,不是,”赵茜答道,“是蓝姐帮忙弄的。”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什么。”肖驰回道,便示意她出去了。
      蓝梓煮咖啡的手艺是住在玉兰路的时候陈姨教她的,而陈姨的手艺则是辛云一手调教出来的。
      肖驰高考的第一天早上,央着陈姨煮了一杯咖啡,这本是他妈妈答应他的。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杯咖啡赚的泪水,他只忍到坐上出租车的时候。从那以后,他就只喝黑咖啡了——除非是陈姨煮的,因为他从不愿意弗了陈姨的好意,他总认为那里面有几分是属于他妈妈的。

      肖驰并没有打算替自己庆生。
      自他母亲去世后,他只过过一次生日,就是在玉兰路的那一年,蓝梓和陈姨替他过的。

      第一年的时候,杨昕惠和李振想替他过,被他拒绝了,他说:“生日又叫母难日,应该是给作母亲的过的,我妈都没了,我还过什么生日啊。”
      后来,他去了外地读书,也就没人在乎这件事了。
      再后来,回了这里,他就习惯了生日这天去祭奠他的母亲,这也成了他唯一的生日仪式。
      只有那一次,住在玉兰路的那一年,是例外,因为他从不拒绝陈姨的好意。

      所以在肖驰生日的这一天,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加班。
      只有中午的时候,他去看了辛云。
      一大早肖驰便让赵茜替他准备好了花束。蓝梓看到赵茜捧着一大束康乃馨的时候,还奇怪了好久。
      中午,肖驰带着那束花一个人离开了,蓝梓看着他的背影,奇怪了好久。当时,肖驰的目光是不多见的凝聚,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已经像一阵风一般走了过去。
      “他去看他母亲了。”从后面走过来的李振对蓝梓说,“他每年都去,你以前没发现吗?”又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蓝梓,“还是说,你不记得今天是他生日?”
      蓝梓把目光投向了李振,微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道,“我怎么会知道?”
      以前,她的确从没留意过。
      李振一边咂着舌,一边摇着头离开了。

      蓝梓下班前,决定给肖驰发了一条祝福的信息。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这一天过的这样平静,她多少有些难以置信。她特意问过赵茜,但赵茜明确地告诉她,“没有任何安排,他从不过生日的。”
      肖驰回的很快,是一句调侃的话,“没有生日礼物吗?”还配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礼物……蓝梓的确准备了的,是一只签字笔。她在想她是应该用幽默回复他,还是把东西送给他。
      让她做决定的,是脑子里突然浮起的那句林惜夕曾说过的话。她说:“如果我为谁做了什么事,我是一定会让他知道的,干嘛憋着啊!”
      是啊,干嘛憋着呢?蓝梓这样想着,便起了身。

      “生日快乐!”
      蓝梓把东西摆在了肖驰面前。
      肖驰显然有些吃惊,“你还真有啊?我跟你开玩笑的!”
      “那怎么办?你打算退回来么?”
      “收到的礼物,哪有退回去的道理啊!”肖驰哂笑着,打开了礼盒。他摆弄着那支签字笔,又转身从书架上找了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用那支笔签了他的名。
      签完便合上递给了蓝梓,“诺,留个纪念?”
      “纪念?”蓝梓笑着接过了书,翻开端详着他的“大字”,揶揄道,“你的签名会升值么?”
      “那可说不好。”肖驰挑着眉说。
      “也是,”蓝梓乱翻着那本书,点着头,“用来签合同的时候是挺贵的。”
      肖驰听罢笑了笑,又对她道:“早点下班吧。”
      “你呢?”蓝梓突然看着他问。
      肖驰回视着她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神就那样毫无遮掩地交汇在一起,似是要一较高低,看谁先投降。
      还是肖驰先笑了一声,“那好~”,他拖长了尾音,合上了自己的电脑,“一起走吧。”

      风浪已停,余波未息。没过多久,秦柔便找到了肖驰。
      除了可可,秦柔与肖驰少有其他联系,这也是肖翼山的意思。

      咖啡馆大厅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显得格外的幽静。
      窗边的一男一女周围空空荡荡,连空气里飘着清冷的气息。只有桌上的那杯饮品冒着腾腾的热气。
      “是秦秘书,还是肖太太?”肖驰搅着咖啡,玩味地看着对面妆容精致的女人。
      “秦柔!”对方的回答很干脆。
      肖驰挑眉,笑了笑,“说吧,想聊什么?”
      “那位蓝助理还在总部朝九晚五的时候,你爸爸就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他的本事,你不需要替他炫耀。”
      “我是想告诉你,他知道你把蓝小姐找了回来,但是他并没有阻止;他也知道可可见了她,他还是没有阻止;他对她,已经很宽容了,这都是为了你。”
      “这其中包括,为了我,让她在晚会上难堪吗?别以为他的那些手段我都不知道。”肖驰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泛着几分笑意,让人胆寒的那种笑意。
      “可是把她带过去的人是你,把她送到火上烤的人,也是你。你不应该不知道,小惠的丈夫去世之后,两家人一度希望你们会在一起。”
      “哦?是吗?是因为我们肖董事长的股份被稀释,急需这桩婚事来证明他对翼云不容置疑的控制权吗?”从晚会离开的那天晚上,肖驰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想明白了为什么肖翼山会如此生气。这就是他们的世界,把一切明码标价,一切都像是在解方程式。
      但秦柔摇了摇头,“肖驰,你对你父亲,误解太深了。的确,娶小惠,是现在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也是对翼云最好的选择。如果这仅仅是利益权衡的结果,如果你就是这样看待你爸爸和你杨叔叔,那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撮合你们呢?需要等到小惠结了婚,又没了丈夫?你爸爸需要费劲手段去得到可可吗?他是相信小惠是真正可以照顾你,并且对可可好的人。而你也可以是小惠的依靠。”
      “对可可好?”肖驰冷笑着,“为难他的母亲也是为他好吗?”
      “据我所知,你们两个当初都没有打算要这个孩子不是吗?你父亲只是给了蓝梓一个留下孩子的理由,他不忍心自己的孙子还没见过阳光就被宣判死刑哪!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他需要一个亲人。”
      “他需要一个亲人,就要让可可和蓝梓母子不能相认吗?这也是你们认为对可可的好是吗?想没想过,将来可可如果知道了,该怎么办?”
      “既然你们俩都没想过留下孩子,那把孩子留给我们,其他人好聚好散难道不是最好的安排吗?”
      秦柔看的很明白,也说得很明白,但是每每想起蓝梓吃过的苦、想起蓝梓如今脾性大改的模样,肖驰都无法原谅当年肖翼山对蓝梓的逼迫。是的,虽然蓝梓从未跟他说过自己与他父亲之间究竟做了什么约定,但他始终坚信不论那个约定是什么,那都是肖翼山对蓝梓的逼迫。
      所以秦柔越是理直气壮,肖驰的愤怒越甚。
      “最好的安排?这就是我们的肖董事长是吗?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感受,自认为有权去决定别人的人生是吗?”
      肖驰的言语越发的冰冷。他依然会想起他第一次在玉兰路的别墅看到蓝梓时的场景,蓝梓披头散发地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没有化妆,甚至没有梳洗,目光呆滞,就那样愣愣的看着窗外。他完全无法想象这是那个两个月前还在会议上与他据理力争、意气风发的那个人。
      而他和他的父亲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当然,这些,秦柔也曾听说过。
      “也许你爸爸确实有做的不妥的地方,但是他始终是遵守了他的底线的,而可可也平安出生并且现在很好不是吗?就是看在可可的份上,你也该谅解你的父亲啊!”
      呵,底线!肖驰想着,不论是肖翼山的谨慎还是他的骄傲都不会允许他跨越雷池半步,可他在灰色地带却是驾轻就熟。到头来,他的分寸,也是他最坚韧的盾牌。
      肖驰道:“我的确不配做父亲,你们也已经得到了可可,他还想要什么?难道一定要操纵我的婚姻?”
      “不,”秦柔紧接着他的话,“你是一个好父亲,可可喜欢你。你爸爸也渴望做一个好父亲,你和小惠无意,他虽然失望,虽然伤心,可他也不会勉强。从始至终,他只想要自己的儿子!”
      “儿子?!”肖驰反问着,冷笑着,然后突然扔掉了手里的咖啡匙,金属勺子与瓷杯碰撞发生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眼神中似乎夹着刀子,“但是我只有妈妈,而我妈——已经走了!”
      肖驰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感情已经有些失控。秦柔实在不该打亲情这张牌,肖驰以为她应该明白,他和肖翼山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亲情,是因为秦柔被葬送的。
      肖驰母亲去世后,他跟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冷淡,一年半后,肖翼山娶了秦柔,更是将这段关系降到冰点。大家都说他们是奉子成婚,因为婚后不久,秦柔就深居简出,不怎么露面了。后来,听说秦柔的孩子没了,又回来当起了肖翼山的秘书。

      秦柔当然明白,她只是在赌,越是碰不得的地方,越是容易被击破。
      “肖驰,你可以怪我,但你不该怨恨你的父亲。你知道吗?直到现在,他的床头依然摆着你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青春已逝,但是透露出一股浸到骨子里的优雅气质,秦柔曾听陈姨说过他们年轻时的故事。肖驰的母亲叫做辛云,辛云的母家生活很好,却毅然跟着肖翼山走南闯北。肖翼山最终建起了这份家业,自己的妻子却落下了一身的病。
      而在肖驰看来,肖翼山这样无异于作秀,冷嘲道,“做给谁看呢?你们俩就不怕做噩梦?”
      “你一定要这样看你爸爸吗?”
      秦柔带着恳求的语气,只换来肖驰更大的嘲讽,“你觉得你跟了他几年,就比我这个当儿子更了解他?”
      秦柔僵住了,不仅仅是因为肖驰的犀利,更是因为他的那股她从未预料过的失望。没错,是失望。
      可是失望,不是因为希望而存在的么?

      秦柔低头沉默了两分钟,她的面前摆着一杯热可可,搁置了这许久,温度刚刚好。她端起杯喝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温暖了她的肠胃而至全身。
      “肖驰,有件事情,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秦柔放下了杯子,抬头看向对方,“当年,我小产的那个孩子,不是你父亲的。
      “那是我前男友的,我们分手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怀孕了。但是我体质特殊,打胎容易不孕,可我也不愿生一个单亲的孩子,那对孩子也不公平。我原本还在矛盾的时候,是你父亲说他愿意做孩子的父亲,只要我肯一直陪着他。”
      十几年了,秦柔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件事。一时间,肖驰竟也不知是该信还是该疑。
      他下意识地冷嘲着,“呵,看吧,他自己的婚姻也不过是交易的砝码。”
      这迟到十几年的解释,也许并没有意义。有些误会,一旦结下了,就永远都回不去了。更何况,浮于表象的误会,即便解开了,也不过治标不治本而已。这一点,其实肖翼山也很清楚,否则,他又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儿子误会自己十几年呢?

      但秦柔似乎并不明白,她仍自顾自地继续道:“是后来陈姨告诉我,说我和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很像。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正是翼云在低谷的时候。我到底在他身边十几年,他的做事风格我多少了解些——他是霸道、强势,做事甚至称得上狠辣,他也因此招来许多人的恨——但他对身边人的好是真的啊。就像是他对小惠的好,那不是假的啊。”
      “所以你今天是来告诉我他肖董事长生活有多难,还是为人有多好呢?”
      “我只希望你能理解你的父亲。”
      “理解?你让我理解什么?理解他为什么让我妈妈饮恨而终?他现在那些所谓的深情,都已经换不回我妈妈的哪怕一个笑容。”
      肖驰的质问不再激动,但低沉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幽怨和哀伤,这让秦柔彻彻底底地束手无策。
      说到底,那都是他们一家人的事。

      肖驰见她已经无话,便欲起身离开。
      “肖驰,”秦柔喊住了他,“你在集团内部的那些手脚,你和李振玩地那些把戏,连我都瞒不过,别说他商场浮沉几十年了。我之所以说小惠是你最好的选择,也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事情。”
      “哦?”肖驰嗤笑道,又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那秦秘书想干什么?”
      “他纵容你的,不仅仅是那个女人,而是你的一切。”
      “是吗?”肖驰挑眉冷笑着问。
      “当初他同意你进翼云,但是没必要给你那么多股份的,你应该明白,当时的云梦,不值那么多钱。”
      “我也明白,如果不是他暗中操作,当年云梦也不会融资失败!”肖驰厉声道。
      “可是你没有吃亏。他给你这些,就是希望你能在翼云扎稳脚步。所以这三年,他看着你招兵买马、野心膨胀却从不加以阻止。”
      肖驰当然清楚,他只是搞不明白老爷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你是来下战书的?”
      “不,你爸爸并不在意你的人替代了他的势力。毕竟他的,早晚是你的。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把矛头指向你爸爸没有丝毫意义。无非是你进一尺,他退一丈的游戏罢了。”
      “所以你是想讲和?”
      肖驰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分明是在告诉秦柔自己对她的敌意。而已经主动了秦柔,也只能一退再退,将话,摆在明面上。
      “你为什么还没听明白。在翼云,虽然你爸爸一家独大,却并非一手遮天,你想在翼云发展,目标可以有很多,完全没必要与你爸爸鹬蚌相争,自相残杀。”
      “所以让我与别人鹬蚌相争,他来当这个得利的渔翁么?秦秘书的算盘打的可是不错。”
      秦柔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种洞若观火的睥睨感,“如果你父亲做过什么决定,那一定是因为你;如果你父亲改变了什么决定,那一定也是为了你;不论他栽培过谁、倚赖过谁,你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
      秦柔的本事在于,她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说了,比如在此刻,方信这个名字就已经在不言间送到了肖驰的耳朵里。方信是翼云的副总,也是被公认为是肖翼山选定的继位人。
      肖驰挑眉,“看来他让你管的,的确不少。”
      秦柔笑着道,“你的那位蓝助理,难道手伸得短么?”

      这回是秦柔先离开的。
      她留给肖驰一个诡异的笑容和一个坚挺的背影,还有高跟鞋清脆的回音。
      蓝梓,一个能让肖驰的皱眉的女人,秦柔曾经以为她的再次出现是肖驰的一步棋,一步用来与他父亲对弈的棋。
      今天,她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看法,只是,下棋的人未必自知,只因为他把自己也扔在了这棋局中。
      走吧,下吧,秦柔想。一棵充满变数的新棋子,也许可以同时成为所有人的转机。
      转机——秦柔突然想起了蓝梓的脸,和两颊上浅浅的酒窝。可可的那两个小酒窝,想来也是遗传自她的吧。
      她想起了她出门前孩子安静的睡容,脸上又浮起几分柔和的笑容——希望她回去的时候,他还没有醒吧。
      就算是为了可可,她也不能让他们父子走到水火不容的那一步——到时,一定会是她先失去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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