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松雪

29、箭术

　　皇家猎场位于京郊，圈了一整座山林，整片古木苍劲的森林都是猎场的范围，浓密的林叶遮住了阳光，也掩盖了无数飞禽走兽的踪迹。

　　山下有一座专门为秋猎修建的行宫，秋猎开始前众人皆在此休整。

　　今岁秋猎因为涉及到比赛，所以制定了专门的规则。

　　秋猎为期三日，在此期间所猎得的猎物会在秋猎结束后统一计分。本次秋猎所有参赛者会自带营帐，夜间便息在林中，直到秋猎结束。

　　第二日便是秋猎开始的日子，一大早众人在行宫前的空地集合。

　　应落年在这些人中没见到颜珞，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斐熙。

　　十几岁的少年多日不见长高了一截，但是也明显瘦了，脸上的棱角都瘦出来了，看上去少了一些少年气，又多了几分成熟。

　　只是他一开口，那份用瘦削撑出来的成熟瞬间便消失了，又变回了应落年熟悉的那个少年。

　　斐熙避开父兄，从队伍后面绕过来悄悄找到应落年。

　　“年姐姐不必忧心婚事，我已经做好了万全安排，只待此次秋猎我罢得头筹便向陛下请旨赐婚，只要陛下同意了，我父亲必然只能同意。”

　　“胡闹！”应落年心中感动于他宁愿违抗父命也要帮她的情谊，只是她更清醒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放任他做出这等冲动的事情。

　　“我没有冲动，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斐熙辩驳，“难道年姐姐想去突厥那等蛮荒之地吗？”

　　“这是我的事情。婚姻不可儿戏，我知你想帮我，可我不能这样自私的耽误你的一生。”

　　“这怎么能是耽误呢？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啊！”他急道。

　　“那我且问你，你说要娶我，是不是颜珞同你说了什么？”应落年问他。

　　斐熙闭紧了嘴不吭声，于是应落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是他，你是你，不要轻易为了别人而做决定，这样可能会耽误你自己的人生。况且我一直拿你当弟弟，以后你也只会是我的弟弟。”

　　她微笑着摸了摸斐熙的发髻，见他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又道：“看样子倾光这次很有信心？”

　　斐熙点头：“我们家世代武将，若是连骑射都拿不了第一，那是要被我爹拎出去打的！”

　　“若你真的赢了这场比赛向陛下请愿，与其想着男女情爱，不如请陛下允准镇国公重回西北掌兵。”应落年目光落向前方广袤的林场，“斐家三代武将，斐家男人的手是持枪踏马守我疆土的手，镇国公是，你也是。”

　　你的手伸向我，就再也离不开京城这座樊笼了。

　　*

　　同斐熙将话说清楚，应落年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这时秋猎也正式开始了。

　　按照比赛规则，所有队伍并不会同一时间进入猎场，而是通过射箭的方式决出出发的先后顺序。

　　每人射三箭，只要自己的靶心中有一箭便可率先出发，其余人要等一个时辰后才能出发。

　　先出发的人往往能更轻易地发现猎物，而随着时间推移，受到惊扰的猎物会向山林深处跑去，这会让之后出发的人捕猎难度大大上升。

　　几位皇子率先拉弓引箭，却只有四皇子一人三箭皆中靶心，其余两位皇子都射中了箭靶，却未中靶心。

　　对于这个结果，成阳帝不是很满意，郑皇后却很愉快，将那几位未能三箭中靶的皇子叫来身边，好言宽慰了几句，又一人赐下了一枚精美的箭囊，鼓励他们在一会儿的秋猎中好好发挥。

　　坐在下首的姜姬借着喝酒的动作翻了个白眼。

　　“虚伪！”

　　她嗤笑一声。

　　四皇子箭术优秀是真的，可其余那几个皇子就是真的射不中靶心吗？无非是畏惧皇后势大，只能避开四皇子的锋芒。

　　她在袖子遮挡下隐晦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除她之外还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孕育着一个龙种。

　　这个孩子在渐渐长大，开始有心跳有胎动.....再过上七个月便会降临到这世间。

　　可他来得真不凑巧，他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他的母亲只是个空有老皇帝宠爱却没有任何权力的姬妾！

　　老皇帝也快死了，一旦皇帝驾崩，皇后必然不会放过她们母子......姜姬冷漠地看向坐在上首位置神情萎靡的成阳帝......他身旁是端着贤后架子正虚情假意的郑皇后。

　　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像那几个没用的皇子一样委屈地活着。

　　姜姬的眸色渐深，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身后的一个小宫人得了她的示意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诸皇子射箭之后，便是突厥使臣和郢朝大臣们的比试。

　　这些人中只有阿史那枭和斐熙三箭射中了靶心，其余人都差了一截，只有一箭或两箭射中靶心，更多人更是一箭都未中靶心。

　　谢彦最夸张，没中靶心不说，居然三箭有两箭都脱了靶，命中率低得离谱。

　　他不觉丢人，反而理所当然道：“大家也都知道我不善武艺，干脆我就不凑这秋猎的热闹了，我就在这里给诸位烤肉温酒，等着诸位丰收而归。”

　　骗子！

　　应落年可是见过他掷玉击刃的样子，能在火海中准确将玉佩击中刀刃的人，怎么会射不中区区一个固定靶位？

　　她下意识觉得谢彦此举定然是有其他阴谋，只是此时已经来不及多想。轮到女眷们射箭了，她被侍从引着站到了对应的位置上，旁边是应若菱和应芊芊。

　　应芊芊神色紧张，握着弓的指节轻微泛白，专心地盯着前方的靶子，而应若菱则明显神情轻松，甚至还有心情同应落年说话。

　　“镇国公府送来的九张机，的确是柄好弓，只是七妹学会如何开弓了吗？”应若菱嘲讽道。

　　阿史那枭收了弓正要下场，闻言停下脚步。

　　他还记得那位安和公主，宫中设宴那天他从水中救起的人就是她。

　　在他的印象中，这时一个男女关系混乱的女子，如果没记错，当日跳入水中救她的人算他在内一共有三人，其中一人好像还是他妹妹的未婚夫？

　　按理说这般女子平日里他都是不会在意的，但不知为何，若是看不到安和公主还好，可一旦看到了，心脏总是会出现一种莫名的酸涩。

　　阿史那枭对这种感觉很是陌生，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尽量避开安和公主，哪怕入宫，也都只是约见应若菱，偶尔会见到应芊芊，却从来没在她们面前提及安和公主。

　　今日一见，那般滋味又涌上心头。

　　明明在梦中与他有诸般纠缠遗憾的人应该是应若菱，可为何那两人站在一起时，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被安和公主吸引？

　　他看到应落年不知说了什么，随后应若菱冷笑一声，抬起头搭弓引箭，箭矢“嗖”地一声飞出去——

　　正中靶心！

　　场外围观的人纷纷欢呼起来。

　　谁都没想到应若菱居然也有如此箭艺，此箭射中靶心，无论后两箭如何她都必然资格在第一波出发。

　　众人皆赞叹应若菱不愧时中宫所出的嫡公主，不但气度不凡，射艺也如此出众，在突厥众人面前展示出了中原女子的飒飒之姿。

　　成阳帝和郑皇后也都与有容焉的笑起来，成阳帝甚至还借应若菱教育那几个箭未中靶心的皇子；“看看你们的妹妹！尔等羞愧否？”

　　第二箭，又中靶心！

　　第三箭，再中靶心！

　　众人哗然，对应若菱赞不绝口，就连阿史那枭看向她的眼中也带上了几分欣赏。

　　突厥重武，向来不屑于中原盛行的那种盈盈弱弱的娇气女子，而应若菱方才射出三箭的风采已经足够能得到他的认同，让他承认自己对中原的女子有了些改观。

　　成阳帝向郑皇后举杯：“看样子宝珍今日是冲着头名去的啊。”

　　郑皇后谦虚道：“她说不想丢陛下的脸，所以这些日子一直在苦练射艺，只是在臣妾看来也只是小孩子家玩闹罢了，我们郢朝人才济济，宝珍怎么比得过呢？”

　　“这可不是小孩子玩闹罢了，若是如此，那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就射不中呢！”说着成阳帝又瞪了那两个皇子一眼。

　　这厢帝后二人因为应若菱的出色射艺而难得和谐，场中应若菱已经收起了弓箭，挑衅地看向应落年。

　　“到你了。”

　　应落年从容地从袋中取出三只箭架于弓上。

　　“看好了。”

　　一弓射三箭？

　　别看箭在弓弦上距离很近，可一旦射出，些微的角度差异便会让三支箭的走向相差十万八千里，这怎么可能都射中靶心？

　　正在众人惊疑间，却见应落年将原本竖起的弓横了过来，三只箭由原本纵向交叠变为横向，接着她略一瞄准，三支箭同时裹挟着风声飞了出去——飞向了不同的方向。

　　咚咚咚。

　　前后三声响过，众人定睛一看，随后皆面面相觑。

　　一方面是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又是不知要如何是好。

　　这三箭都射中了红色的靶心，只是中的却不是同一个箭靶！

　　应落年自己的箭靶上有一箭，另外两箭却分别射中了应若菱和应芊芊的靶子。

　　“这......这要怎么算？”负责裁判的人也呆住了：“这其余两箭究竟是算中还是未中？”

　　若算应落年中，可这箭却落在了别人的靶子上，若不算，那正正插在靶心上的箭又算是谁的呢？

　　“你什么意思？”应若菱冷声问道。

　　她被抢走了风头很是不悦，势必要杀杀应落年的威风：“射箭的规则是每个靶位单独计数，无论你射中了几个靶心，你的靶子上只有一箭，那你就只能算中了一次。”

　　“我知道。”谁知应落年却毫不在意地笑着点头：“另外两箭是我送你们的。”

　　箭还能送？

　　可想想规则好像也的确没说过不能这样送箭。

　　“谁要你送？”应若菱终于感受到了羞辱：“这箭算是脱靶，不能计数！”

　　若是计数，哪怕这两箭不能记在应落年名下，也依旧是承认了她三箭中靶，而只有判定这两箭都是废箭，才能打击她的气焰。

　　所以应若菱不愿承认这两箭。

　　一旁的应芊芊微微捏紧了自己手中的长弓。

　　“怎么不算呢？箭在谁的靶上就应该算是谁的。规则只说计靶心上的箭矢，又没规定只能射自己的箭靶。”

　　她难得当面反驳了应若菱。

　　她知道自己的箭术水平，虽然不差，可也算不上顶顶好。今次的箭靶放得太远，靶心又画得小，连许多男子都未能射中靶心，她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能中靶。

　　虽然她也不喜应落年，可在这件事情上她却必须支持她。只要这支箭被承认，那哪怕之后她三箭脱靶也可以在第一波队伍中出发。

　　“谢姐姐的箭。”她向应落年福了一礼。

　　被当众打脸，应若菱的脸色很是不好：“你是故意的。”

　　应落年神情无辜：“我的确是故意的，可这也是为了帮姐姐啊。”

　　她叫来裁判官。

　　“三箭中靶心一箭者可以最先出发，可姐姐的靶心上有四支箭，比所有人都多，难道不该更早出发吗？”

　　裁判官方才已经收到了皇后的暗示，只犹豫了一下便肯定道：“虽然规则没有规定，但靶心有四箭的确超出了规则的范围，是应该另设奖励。”

　　“这样，安和公主和八公主各中一箭，可早未中靶心者一个时辰出发，而宝珍公主中四箭，可早未中靶心者一个半时辰出发，如此可好？”

　　应若菱思考了一下。这样算起来，她便是最先出发的人，而且只有自己一人，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猎物选择上她都会占据优势。

　　“那便这样吧。”最终她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应落年这一箭。

　　应落年背身离去，转身的瞬间脸上挂着的笑意迅速消失无踪。

　　诚如她方才所言，她的确是故意的。她就是要送应若菱一箭，让应若菱早早地先行出发。

　　走得远远的，别在之后碍她的事！

　　她才不相信应若菱没有计划过要在秋猎中给她下绊子。若是同时出发，别的不说，只要应若菱全程都跟着她，不断惊扰她的猎物，就会让她很是难受了。

　　送应若菱一箭，把主动权重新拿回自己手中，不亏。

　　*

　　“我看不懂。”一个突厥汉子凑到阿史那枭身边，用突厥语叽里咕噜道：“那宝珍公主箭术的确不错，在突厥中能做到这等的女子也没有几个，可另外一个公主到底在干什么？居然会射到别人的靶子上，这种人要是在我们突厥可是连羊都会嘲笑的！”

　　阿史那枭却并不赞同。

　　“一弓三箭，箭箭中靶，若这不是在赛场，而是在战场，靶子也不是靶子，而是敌人，那会怎样？”

　　突厥汉子不以为然：“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怎么可能上过战场，这只是运气罢了。”

　　阿史那枭却不赞同。

　　“这不是赛场上的箭术，而是战场上的杀人术，教她射箭的人必然曾经上过战场，甚至是一位箭法高超的猛将。”

　　“中原有这么擅长射箭的将军吗？”突厥汉子疑惑：“就算是在我们部落中这样的人也寥寥无几，我活这么大也只见过吐屯您射出过这样的箭。”

　　阿史那枭眼中异彩连连，目不转睛地看着应落年的侧影，“方才你注意到她射箭的姿势了吗？”

　　“什么？”突厥汉子还沉浸在中原也有这般可怕人物的设想中，突然听闻阿史那枭问了另一个问题，不禁一脸莫名：“这跟射箭姿势有什么关系吗?”

　　“汉人射箭，多以无名指叠小指，中指压大指，头指当弦直竖，这种射法需要更大的力量，是以射出的箭矢穿透性也更强，最利地上步兵使用。但你看她方才射箭，屈大指，以头指压勾指，这样的箭射速快，所需力少，是突厥骑兵擅长的射法。”

　　“她用的是我们突厥的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