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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   李琤从来没有骗过阿鲤任何事,可唯独这一次,他食言了。

      治平三年的十一月初二那日,李琤在下朝之后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宣和门。

      彼时来接他下朝的阿鲤正好看到夫君摇摇欲坠的身体,蓦然间便松开了右手,使得手中雕花精致的檀木食盒顿时跌落在地上,一霎那,甜白釉瓷盘连带着盘中的石榴酥一同被倒出,在与青石板的撞击之下摔得粉碎。

      阿鲤飞奔着跑过去,堪堪接住了那抹清瘦的身影,湿漉漉的泥水混杂着浅粉色飘落的海棠花瓣沾溅在阿鲤晚波蓝色的百迭裙上。

      只见李琤修长白皙的手紧紧地攥着胸前的衣物,用力的按压下导致手背上青筋暴起,连骨节都泛着苍白。

      “李琤……”阿鲤不知所措地将他抱在怀里,“李琤你不要吓我……”

      缓过好一阵刺痛,李琤轻轻捏了捏阿鲤的手想要开口安慰,却不料喉间猛然涌上了浓浓的腥甜,尔后一大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溅在白色的圆领袍上,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李琤还未来得及等自己反应,就彻底失力陷入了黑暗之中。

      待再次醒来时却已是沉沉深夜了。

      殿外雨声淅沥,殿内鎏金多枝灯上的烛火被刻意点的有些晦暗不明,李琤抬眸看去,花几上的素冠荷鼎枝叶已经开始有些泛黄,就好像他能感受到的自己正在慢慢流逝的生命。

      多年来的病痛,李琤早已习惯,而对于医术的参研,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想到此,李琤突然有些后悔在太子妃擢选之日点了阿鲤中选……

      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阿鲤黛眉紧蹙,扣握着李琤右手的纤珪亦越收越紧,尔后仿佛被人从身后打了一杖般猝然抬身醒来,气息紊乱而急促,像是被吓得不轻。

      余光里看到了终于从昏睡中苏醒的李琤,阿鲤直愣了片刻后,一双翦水秋瞳瞬间泛起了红色,压抑了许久的心情亦随着放声的大哭全数倾泻出来。

      李琤眸底不自觉浮上了密密麻麻的心疼,伸手将阿鲤揽入怀中,由着她哭湿身上的锦被。

      偏殿里,小憩在玫瑰椅上的韩祯被宫人唤醒匆匆赶来内殿,见小皇后正趴在天子身上哭的抽抽噎噎的,老人家不轻不重的咳了两声。

      阿鲤闻声,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便提裙跑到韩祯面前,鼻音浓重,含含糊糊的对韩祯说道,“先……先生,官家醒了,他醒了。”

      韩祯看着这个站在眼前比自家孙女还要小上一岁的皇后殿下,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万分疼惜。

      “臣知道,臣看见了,圣人别怕,别担心,臣这便为官家诊脉。”韩祯弯身一揖,从药箱中取出一捆细长的银针,便步履蹒跚地走到李琤榻前。

      阿鲤站在一旁抽泣着,紧张地注视着韩祯的脸色。

      “阿鲤,”不知何时,李琤用另一只放在锦被中的手扯了扯阿鲤的袖子道,“我好饿啊,想吃你做的蒸凉面了。”

      阿鲤不傻,她知道李琤是想支开她。

      她不想走。

      可看到李琤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阿鲤终究是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福宁殿。

      凝睇着阿鲤离去的身影,李琤淡淡的将笑容收敛,平静地问道,“老师,我还能活多久?”

      韩祯师从前朝的医学大家张臻,又因医术精湛青出于蓝而被世人称为再世华佗。

      故而在尚未被罗太皇太后召入宫中为李琤治病之时便已声名显赫。

      李琤自幼孱弱,尤其钦成皇后即贺淑妃死后,几次重病险些救不回来。

      吴皇后不敢担责,众妃又都慑于徐贵妃淫威,亦皆不敢出声抚育李琤,最后是当时的罗太后拍了桌子,道,“你们不照顾,吾来照顾,吾看谁敢动吾的琤哥儿!”

      于是罗太皇太后将李琤接入崇寿殿,并捎信给少年时的闺中密友苏老太太,请她说动她夫君韩祯韩先生入杏林局为官以便为李琤治病。

      苏老太太询问过夫君意见之后,便与夫君一起入了京师。

      但前提是,韩祯不愿在杏林局供职,他希望在惠民药局供职,这样在无诏之时就还可以为百姓诊病。

      罗太皇太后自是欣然同意。

      李琤生来早慧,读书一目十行亦可过目不忘,故此韩祯某日心血来潮问李琤可愿研习医术,李琤惊喜,忙笑着点头。

      故此,韩祯便倾尽了毕生心血教导于他。

      至如今,李琤的医术已不输于禁宫外零散在各处的师兄们了。

      沉寂的福宁殿里,听着学生温和的话语,须发斑白的韩祯第一次不忍心对他的病人道出实情。

      见韩祯不语,李琤唇畔含笑,摇了摇头,说,“老师,我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可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想趁自己还活着时尽力去完成,还请老师如实相告。”

      闻言,韩祯长长叹了口气,道,“官家的身体底子在幼年时便经受摧残,根基未曾打好,之后又终日埋头于政务不得休养,一而再再而三的伤伐使之宿疾加重,到如今,至多……五年。”

      五年,这是一个很残忍的数字。

      叶落飘零,黛蓝色的天空上,成团成片的乌云遮住了隐隐绰绰的淡月,使得整个禁宫更加怅然冷寂。

      “五年吗……”李琤喃喃低语,浓黑的剑眉微微蹙起,后又片刻舒展,旋即莞尔一笑道,“五年,应该够了。”

      阿鲤端着两碗蒸凉面进入福宁殿时,韩祯已经细细写好药方交给内官唐先生了。

      “先生,官家如何了?”阿鲤浅浅屈膝,问道。

      见来人是阿鲤,韩祯放下药箱,行礼一揖,“官家身子骨虚弱,日后还需圣人帮着好生调养才可。”

      看了眼阿鲤手中食盘上的两碗蒸凉面,韩祯又道,“切忌辛辣。”

      阿鲤明了,目送韩祯离开后,快步走到李琤榻边,将辣椒酱在自己的那碗中倒好后便放在了一边。

      李琤看了看阿鲤碗中葱姜蒜与辣椒酱、黄豆芽俱全,色泽鲜亮且勾人食欲的蒸凉面,再瞅瞅自己碗中清清淡淡只有葱姜蒜与两片薄薄的牛肉的蒸凉面,难得起了玩儿心,挑眉逗阿鲤道,“小宋掌柜啊,细瞧瞧这两碗蒸凉面,你这算不算是欺客呢?”

      “才不是,韩先生说了你要忌辛辣,你若不愿吃,我还熬了有粥,”阿鲤拍下李琤捏着自己脸蛋的手,义正言辞地说,“再捏我脸,明日开始,便只准喝粥了!”

      李琤噗嗤一笑,“胭脂虎啸,我今所见之,古人诚不欺我。”

      后来的日子里,李琤就像在与生命赛跑,频繁的在资政殿召见昔日曾在国子监同窗过的好友枢密副使崔峋之、韩议,知制诰罗疏尘和司谏吕涑等人,一起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新政改革。

      此次改革速度之快,力度之大,让那些保守的老臣与牵扯到各方利益的贵胄们来不及去反应便已招架不住。

      在拟订完善的《十事令》被李琤盖上玉玺正式下发之后,十数个德高望重的老臣拼力敲打着立正门,纷纷请求官家赐对。

      阿鲤站在青玄殿的廊下,远远眺望着那群分明白发胡子一大把身子骨却恨不得比李琤还要硬朗的朝臣撇了撇嘴,“有几个真的忠君爱国呢?不过都是为名为利罢了。”

      新政的路并不好走,历朝历代有多少改革都因被卷入其中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阶层而被扼杀放弃。

      “一个王朝积弊的太久,那么就只能依靠变法抽骨换髓,才可以让它重新兴盛。”李琤某日在夜里与阿鲤聊到政务时说过这样一句话。

      阿鲤心疼李琤,可她也明白,这是李琤毕生想做且必须完成的事情。

      改革在金陵朝堂方面受到重重阻力,就像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却因席卷而起的狂风被迫慢下了速度。

      等待了许久的推行过程中,新政的破口终由宝庆长公主撞开。

      治平四年三月十一,严妆华服的宝庆长公主气势汹汹地来到福宁殿,只因大幅度裁撤贵胄冗官从各地学府选拔寒门士子之举影响到了驸马向家诸子弟的仕途,长公主要求李琤效仿八议议亲议故之制对皇亲国戚另寻他法。

      可或许是从小被吴皇后保护的太好了,她这一莽撞的作为恰好送给了李琤一个可以杀鸡儆猴的契机。

      宝庆长公主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素来看上去最是跟软柿子一样好捏的庶弟有朝一日也会对她露出铮骨锋芒。

      “劝退”宝庆长公主之后,李琤命母族是涂姜唐氏的韩议去游说金陵城中的唐郭沈田四姓世家,命罗疏尘与吕涑等由他亲自从国子监择选上来的年轻台谏官员们严查各级官员的考课磨勘,予以酌情晋升或贬黜。

      因改革而引起的朝堂震荡在几十个扭成一股绳的青年们与各地纷纷应和的学子和部分基层官员们凭借着有天子信任的新政守护中慢慢稳定并平息下来。

      朝露暮钟,好似白云苍狗,转眼之下便又是一年。

      新政在经过烈火的燃烧之后,徐徐步入预定的正轨。

      李琤终于开始闲了下来。

      春日旖旎,流光溢彩的朝阳洒落在镜湖上,堤岸两边的杨柳低垂于水面,清风略略拂过,便是朵朵涟漪。

      雪香云蔚榭内,阿鲤好不容易等到了李琤休沐的空闲,拉着李琤上完香后来到灵泉寺后面的屏山园赏景斗茶。

      阿鲤这厢还在用茶匙一笔一笔勾画墨石兰花图呢,那厢李琤却已经完成一幅西湖柳艇图了。

      阿鲤菱唇嘟起,哀哀叹了一口气,“李琤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想起刚成婚的那一年,偶然间看见李琤在《太平御览》上做的脚注,一笔瘦金体金钩铁划,侧锋出如兰竹之骨,遒美逸然,阿鲤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然而她写惯了簪花小楷,学这瘦金体如何也不得要领,于是又是撒娇又是威逼,总算是让李琤喝了她的“拜师茶”。

      可能天赋这种东西真的是该有就有,没有就还是没有吧,阿鲤练了好久,始终都止在形似。

      后来阿鲤生辰,李琤问她想要什么礼物,阿鲤立马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要李琤给她写一面屏风,用瘦金体写。

      李琤好笑地刮了刮阿鲤的鼻子。

      是以,阿鲤生辰那天,李琤握着阿鲤的手在坤宁殿的碧纱大座屏上行云流水地写了一篇《庵罗果赋》,原因是阿鲤爱吃庵罗果。

      时人羡称:帝御瘦金体,后制碧纱屏。

      阿鲤知道李琤文学造诣高,但属实是没想到能高到这种程度,边想边写,居然还能写那么好,尤其中间那段:

      “蕡嘉结于琼中兮,待诸梨后而采撷;幸东京藏妙手兮,减沐风雨而奔劳。

      移成其雪风芒花之姿,得育其仙果赞臻之泽。

      鹅黄明色,味甘清口……”

      阿鲤惊叹地抬头看向李琤,对于自家夫君这个出口成章的脑子,阿鲤是挫败的,但是对于自己当年二话不说地捡了这么个怀珠韫玉的夫君,阿鲤觉得,真是太值了。

      阿鲤托腮,静静地注视着将手上茶具归位的李琤。

      茶香萦绕在周围,是李琤登基之后很难得的闲适恬然。

      看到阿鲤一脸被打击到的样子,李琤噗嗤一笑,抬手摸了摸阿鲤的头道,“这个嘛,人聪明,没办法,阿鲤好好练,日后定有所成。”

      阿鲤“哼”了一声,破罐子破摔的将茶匙放到一边,随后仰身躺倒在李琤膝上,把玩着李琤那双细细长长极为好看的手。

      “夫君的书法师从冯文靖公我知道,但你的画师从何人啊?”阿鲤好奇的问,“自显庆朝之后,国朝盛行写意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细腻的工笔画了,夫君的那些画作颇有南宋画院待诏林椿之风,快如实招来师从何人?”

      李琤抓住阿鲤那只不安分的柔荑,故意扮凶捏了捏阿鲤的小鼻子,“啧,再乱动,明日让你在榻上躺一天。”

      “还记不记得那幅临摹范中正的《雪景寒林图》?”李琤点了点阿鲤的脸颊问道。

      阿鲤“嗯”了两声表示记得。

      “那幅《雪景寒林图》是陈娘娘在兰园时临的。”李琤说。

      “小的时候我经常生病,姐姐没有能力养活我,是陈娘娘施以了援手。”

      陈氏,先帝的原配皇后,吴国寿康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原与阳安思侯之子杨次山青梅竹马,拟将昏嫁,却在先郭太皇太后崩逝之前被其内定为皇后选入宫中,此后红墙两隔,徒留一株开时白若寒酥的栀子花被杨小侯爷放于屋中,相思难解。

      然而帝王专情却又薄情,元后陈氏只因在一次游园宴上狠狠掌掴了贵妃徐穹璋以正宫纪,却被废后位,迁居瑶华宫的玉壶殿……

      阿鲤只在李琤登基后见过她一面,那时妇人乌发干净柔顺地绾了一个朝天髻,脸上薄妆淡雅,纤细修长如水葱般的玉手轻轻摇动着那把桃花居仿制的前朝恭圣皇后杨桂枝画作的《樱桃黄鹂图》长柄团扇,一身华锦缂丝的黛色葡萄缠枝纹长褙子,腰间坠着豆绿流苏双鱼佩,行走之间衣袂翩然,端的是清丽动人,丝毫看不出她已四十有余。

      “禁宫生活从来无趣,更遑论那建在边边角角僻静无人的乐善堂了,左右没有事情可做,陈娘娘便从自己的玉壶殿搬来一堆画具教我作画。”李琤回忆道,“她嫌弃那些画手跟风作画,推崇写意却埋没了其他画法,于是尚在闺阁中时便自己对卷临摹,琢磨出了工笔的画法。”

      “哦……”阿鲤了然道,“难怪你画画跟写文章一样行云流水,原来从那么小就开始练了……”

      “官家,惠州进奏使马潭已至会庆殿等候。”帘外传来唐参的禀报声。

      阿鲤诧异道,“各地进奏使述职不是要六月底才能到吗,这个惠州的进奏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李琤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会庆殿里,惠州进奏使马潭形容憔悴,目光却炯炯有神地端坐在折背椅上等着天子的御驾。

      见李琤一席天青色大袖襕衫款款而来,忙起身参拜。

      “马卿一路舟车劳顿,快快请起。”李琤伸手虚扶了一把,“卿入京如此早,可是惠州出了何事?”

      “回陛下,臣今次早早入京,一为述职,二也是替惠州百姓为陛下带来今夏惠州的第一筐荔枝。”

      李琤顺着马潭的视线走去,看到了那筐放置在折背椅旁青中带红的荔枝,伸手摸上去还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是放在冰桶里带来的。

      荔枝运输殊为不易,细观竹筐外未除净的水痕,想来原先应该是满满当当的一筐,只是途中毁损丢弃了不少。

      在马潭目含期待的眼神中,李琤随手摘下一颗荔枝,剥开果皮,白的晶莹剔透的果肉带着诱人的清甜味道,放入口中咬开,那蜜糖般的汁水霎时便涌散流转在齿颊,清爽可口。

      “卿费心了,”李琤说,“荔枝很好吃,心意朕心领了,只是日后还是莫要再送了。”

      “太过劳民伤财。”

      “是。”马潭愣了愣后一揖应道。

      送走马潭后,李琤召来了候在殿外的唐参。

      “命人将这筐荔枝分成三份,一份送去慈宁殿给大娘娘,一份送去坤宁殿给皇后,还有一份送去南山寺给临川姑姑,她和姑父曾外放惠州近十年,想来应该也是爱吃的。”

      “官家自己不留一份吗?”唐参不解。

      “不了,”李琤浅笑作答道,“朕若想吃,去坤宁殿了也一样能吃。”

      治平六年开春,清河长公主于金明池边设马球会。

      自几日前昏倒在福宁殿的书案上后,李琤就被阿鲤按着在内殿躺了许久,听闻四姐姐将设马球会,李琤不想阿鲤日日沉闷在福宁殿里,便央了她好长一段时间,下了一次又一次的保证,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有事,阿鲤这才松口,同意十八那日与他一起去金明池。

      二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因为是清河长公主设的马球会,所以受邀来者多是皇亲国戚,大都较为熟稔。

      瞧着旁人都是束袖劲衣,飒飒英姿,唯有李琤被阿鲤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偏阿鲤还不让他乱动,只许坐在帐下观赛,“更是活像个大蚕茧了。”李琤抱怨道,却在阿鲤的眼神中,又默默将斗篷裹紧了些。

      引得清河长公主与驸马二人忍俊不禁。

      其余众人亦是碍着天子的薄脸皮,只得低头憋笑。

      第三场马球赛的彩头是一柄江南织造司进贡的苏绣《果熟来禽图》的长柄团扇。

      是当年清河长公主及笄时,先帝亲手从库房寻出来送给女儿的。

      李琤知道阿鲤其实也很喜欢这柄团扇,侧头看向阿鲤,果然后者眼中放光,正握着球杆跃跃欲试。

      “唐参,去把朕的缚袖襻脖拿来。”李琤解开斗篷道。

      阿鲤秀眉微蹙,“李琤!”

      “阿鲤,不要把我当成一只中看不中用的琉璃花瓶。”李琤轻轻抚了抚阿鲤梳成小盘髻的头发道。

      “到底还想不想要团扇?”枣红马上,李琤接过堂弟益昌郡王李济抛来的球杆,回首高声询问阿鲤,姿容风流,一如那年元宵佳节时问她可会参加太子妃擢选的模样,“若还想要,便快上马!”

      青年声音好似幽谷泠泉潺潺击石,清冷澈净,悦耳好听。

      阿鲤鼻尖莫名有些发酸,杏眸中不觉水泽氤氲,欲哭不哭的。

      清河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了眼帐外的李琤,对阿鲤摇摇头,道,“去吧,他在等你。”

      阿鲤抿唇纠结了一会儿,尔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跑向李琤旁边的另一匹马,翻身跨上马背。

      从东侧掀帘走来的驸马沈道悟将方才新摘下来用泉水洗过的荆桃放到清河长公主面前,有些担忧地看向妻子,道,“官家的身体,橘娘,你该阻止的。”

      “伯玉,你不懂,”望着阿鲤他们策马在草地上飞驰的身影,清河长公主浅浅一笑,丹唇轻启,“三哥儿自小生活在黑暗与荆棘中,阿鲤是他生命里的唯一一支相伴而行的红烛。”

      “身为天子,说来富有四海,可也一无所有。”

      “这是仅仅作为李琤他想要给阿鲤的,是不一样的意义。”

      治平七年冬,谊哥儿在白露行宫的琴瑟和鸣殿里出生,李琤看着怀里皱皱巴巴的小儿,心中涌起无限暖意,可瞧着熟睡中的阿鲤,却又不由得有些担忧与好笑。

      阿鲤自己都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忆昔日欢愉,千种思绪,连枝总嫌少时。

      上苍啊,总是不愿给人最圆满的结局。

      在谊哥儿会走路了之后,李琤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他拼尽全力写下了最后的诏书,召回外放在地方的崔峋之韩议他们。

      阿鲤明白,这是要托孤辅政。

      弥留之际,李琤倚靠在阿鲤的怀中,抬眸凝望着哭的鼻尖红红的阿鲤,费力地伸手想要拭去她不断淌在脸上的珠泪。

      阿鲤见状,忙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

      “喂,宋书鲤,我喜欢你……”李琤气息微弱,眸中交错着眷恋温柔,“可是阿鲤啊……对不起……”

      话音渐散,冰凉的触感从阿鲤的脸颊上缓缓滑落。

      阿鲤木然地感受着一切。

      烛火暗淡,凉意透过丝履攀附脊背肌骨。

      这双勾人又好看的桃花眼,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温柔的看她,亦再也不会闪动着戏谑的光芒去故意逗她了。

      史官将以羊毫沾墨,使这个清隽疏朗,风姿卓绝的青年终是如前代君王们一般,从此被写入泛黄的史册,定格在他如昙花一般惊艳而又短暂的二十八岁。

      阿鲤忽然嘶声痛哭,如杜鹃啼血……

      赌书泼茶痕犹在,留不住,故人西辞。

      太匆匆,春花逐水,好梦飘零逝。

      谊哥儿在爹爹驾崩七日后于灵前登基,改元麟德,由代国公兵部尚书崔峋之、蔡国公枢密使韩议、参知政事罗疏尘、吕涑等人辅政。

      阿鲤被尊为太后,从坤宁殿搬去了历代宫妃都梦寐以求的地方——慈宁殿。

      只是,阿鲤一生的好运气仿佛全都花在了遇见李琤的这件事情上,所以在李琤走后,她便也失去了所有。

      天命如斯,谊哥儿与他爹爹一样,未至而立便盛年崩殂。

      因谊哥儿膝下唯有康乐、山阴与晋陵三位公主,没有男嗣,故此阿鲤与殿阁不得不从藩王之中选出一个孩子入京为帝。

      然而新帝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尤其,他还有一个尖酸刻薄的母亲。

      晁氏的出现,阿鲤默然无言地搬去了西面的慈明殿,为有区别,新帝给阿鲤加尊号,称曰:弘训太后。

      李琤离开后的日子,对于阿鲤而言,待在这红墙高耸冷冰冰的深苑之中,漫长而无尽头,没有一天不是煎熬。

      新帝信奉道教,在宣和二年时欲将京畿之处的寺庙全部或拆毁或搬迁,灵泉寺亦在其中。

      阿鲤从宫人们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忙放下手中修剪牡丹花枝的剪刀命人为自己重新梳妆,急急忙忙地赶去了元仪殿。

      然而日头渐斜,阿鲤都没能见到新帝。

      可灵泉寺里有太多关于李琤的回忆,她必须要保住它。阿鲤想。

      新帝的皇后庾氏不忍阿鲤如此,便与阿鲤建议“太后不妨找新蔡长公主去游说大娘娘,官家侍母至孝,定会听取大娘娘的意见。”

      对啊,新蔡长公主是晁氏的嫂嫂,而其与先夫阳安思侯的幼女又是自己的侄媳,由她做调和再好不过了,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阿鲤颔首向庾皇后道了谢,立时就以思念家人之名将弟媳吴江郡君裘氏召入宫中。

      还好,新蔡长公主这条路走对了,灵泉寺被划出了拆毁搬迁的范围,阿鲤总算是长舒了口气。

      宣和三年之后,阿鲤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整个慈明殿终日燃着药香,久久不散。

      终于,到了宣和四年的暮夏。

      那一夜,月朗星稀,阿鲤突然格外有精神,拂开了宫人搀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院中,仰望着碧霄上皎白的玉蟾,阿鲤微微一笑,侧身吩咐宫人去取一壶太湖秋露来。

      可当宫人匆匆将酒热好取来时,却再也没能叫醒阿鲤。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潇湘榻上,一身豆青色兰花暗纹的长褙子,神态安详,唇角微勾,如同只是睡着了一般。

      有些略微苍老的手中松松执着那把清河长公主的马球会上,李琤为她打马球赢来的苏绣果熟来禽图的长柄团扇,平静地长眠于慈明殿的荆桃树下。

      《晋书?孝宗本纪》:宣和四年,弘训太后宋氏,崩。

      ——————

      加两个小番外→

      “官家,弘训太后毕竟是孝宗皇帝的元妻,只上二字谥号于礼不合啊。”庾少君看了眼案侧殿阁递上来的为宋太后所加的谥号轻声道。

      闻言,李丛剑眉微挑,似笑非笑地抬眸凝视了庾少君一会儿,毫不在意地抿了抿手边的湖州紫笋,语气生冷地说,“那么七娘以为该如何呢?”

      庾少君心头陡然一跳,“妾……妾只是觉得,以祖制言,弘训太后不该只是宣仁二字谥号……”

      两字谥号是给帝母皇妃追封为后用的,可宋太后是孝宗原配……

      李丛哂笑,“好,好啊,圣人不愧是弘训太后为朕选出来的好皇后啊。”

      庾少君忙伏身下拜,后背不住地冒着冷汗。

      分明还是暮夏,尚未入秋,庾少君却觉得此时莫名比数九寒冬更冷,整张脸面色泛白,半句话都说不出口,连身体都开始发抖。

      “圣人看着面色不太好,回坤宁殿歇着去吧,”李丛瞥了庾少君一眼,淡淡道,“朕瞧圣人身娇体弱的,想来是劳累不得,既如此,六宫重担就交给殷淑仪来挑吧。”

      “陛下!”庾少君双眸大震,如同晴天霹雳。

      ——————

      宋清嘉背着书包带着相机来到满觉陇采风时,正好是杭州桂花开后的第一场秋雨。

      细雨如烟下的满觉陇,推开民宿楼下雕花的木窗,宋清嘉看见了一个男生,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生。

      宽松适宜的白衬衫,文艺得体的深咖色大衣,身材清瘦秀拔,单肩闲散地背了一个帆布书包,修长白皙的左手拿着一束用抹茶色雪梨纸与玻璃纸包装的虎头茉莉白玫瑰花束,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民宿的檐下躲雨。

      看过去,少年眉目清俊而又气质高雅,给人的感觉,嗯……就像她小时候跟着父母去外婆家路过瞿塘峡时看到的白帝城美景一般,云雾浅淡,飘渺美好。

      相机“咔嚓”一闪,宋清嘉恰到好处地捕捉到了男生微微抬头仰望天空的侧脸。

      看着相机里的人物,小姑娘唇角勾起,不禁笑成了朵花儿。

      民宿里趴在窗沿上的宋清嘉方打算“功成身退”,抬眸的一瞬间却让她……

      “我们……有没有见过?”宋清嘉愣愣的问道。

      这个男生,给自己的感觉……实在太过熟悉。

      男生闻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会儿,须臾,大概是同学发的消息,男生浅淡的回了句“马上就来”。

      宋清嘉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唐突,便红着脸向男生道了个歉,转身爬下藤椅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无数破碎杂乱的片段。

      陌生而又熟悉。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窗外屋檐下的男生柔柔地唤了她一声,“阿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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