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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废后宫人的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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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道宣宗皇帝爱极了恭肃皇贵妃徐氏,只知道后来被更名为恭淑阁的铅华阁外院种满了徐贵妃喜欢的玉兰花,却忘了在禁宫中的长巷尽头有一个破败的院落名曰乐善堂,是先帝幼年时为躲避徐妃迫害而被藏起来的地方,这一藏,便是六年。
咸平三年时,我作为陪嫁侍女,与被立为皇后的长姑娘陈氏瑶期一道入宫。
长姑娘出身将门,与主君在北疆待了多年,性情耿直,而徐妃当时圣眷优渥,是以在她那一巴掌打在徐妃脸上之时,我便有预感,只怕是大事不妙。
果然,长姑娘位正中宫不过一月,天子便因一个可笑的“受贿”之由废黜了长姑娘的后位,使之罢居北宫玉壶殿。
长姑娘是吴国寿康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她的后位本是郭太皇太后于临终时钦定的,何须贿赂一个阉人,况且长姑娘早已有心上人,若非郭太皇太后的一旨诏书,她又焉会被迫踏入这处腌臜之地。
是以,翌日清晨我们便收拾好了细软前往北宫的玉壶殿。
车辇路过一处废宫时,隐隐约约间,我们好像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说不上弱,却也绝计谈不上响亮,反而是听着有些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长姑娘轻轻扣了扣车壁,示意车辇停下来。
嘱咐车夫于外头等待后,我便推开了那扇陈旧的宫门,与长姑娘一道往里走去。
废宫中杂草生的老高,破砖烂瓦,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我们循着哭声很快便找到了一间茅屋采椽的住所。
抬头看去,布满灰尘的匾额上用汉隶写着“乐善堂”三个字。
原来,是打发重病宫人自生自灭的地方。
屋内一个女官妆扮的妇人惊恐的看着我们的到来,忙将襁褓中的孩子放到榻上,疾步走来伏跪在我们面前,抖若筛糠地道,“贵……贵人。”
长姑娘伸手扶起了那位女官,微微向里走了几步,凑到榻前看了看包裹在小被子里的婴儿。
“你是宣和殿的女官贺氏?”长姑娘黛眉微蹙,思索了片刻后问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震惊的看向跪在我们身后的女子。
“奴婢贺显姿,见过贵人。”贺氏轻声回答,语音有些发颤。
事不出口,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因靖恭太子之前鉴,我们没有声张,只是将此事密告于罗太后知晓。
小皇子极为瘦小,大约是娘胎里就没养好的缘故,弱的跟只小猫崽子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活下来并长大成人。
我抿了抿唇,幽幽叹了口气。
北宫这个角落偏僻冷清,鲜有人至。
好在三道宫门后就是惠民药局,里面有一个姓桥的老先生,他还在北疆行医时与主君是过命之交,故而受了长姑娘所托在每月末与杏林馆的太医们论事后会从北面的重华门出宫,以此顺道来为小皇子诊脉。
老先生口风严谨,从不多问,但一来二去的,也总是摸清了些什么,他直言这孩子的体质太过虚弱,乐善堂阴冷潮湿,病气太多,不是个能让孩子久居的地方,长姑娘与贺女史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贺氏柔弱,闻言便坐在榻沿止不住的掉泪,她平日里吃的不好,也没有多少奶水,又因要正常任职,不能时常来看望孩子。
为母之爱子,对此,该有多摧人心肝。
于是同贺氏商量过后,长姑娘便常常在入夜之后打灯从玉壶殿绕过明渠,来乐善堂照顾小皇子。
人总是有良善的。
乐善堂里的人虽然自己都难能过活,却也都尽着自己的绵薄之力与我们一起照顾着这个孩子。
小皇子身体底子实在太弱,故而常常生病,有一回险些断了气。
导致那几天白日里长姑娘在玉壶殿各种坐立不安的。
幸而小皇子福泽深厚,到底是挺了过来,两三日后也能咽下些小米糊糊了,为此,大家伙儿的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长姑娘觉得不能一直这么“孩子孩子”的叫,总该有个名字,故此便与贺氏提了提,为小皇子取了个乳名,唤作“康康”,希望小皇子可以健健康康的。
康康很聪明,许多东西一学就会。
大约在他五岁时候的样子,长姑娘看见他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的。
于是心血来潮,便问康康想不想学画画?
康康忙点头说道,“想学!”
之后长姑娘便零零散散地将画具分成数批一点一点地带到了乐善堂,开始教康康画画。
一个多月后康康完成了他的第一幅画作,虽然笔触稚嫩,但可以看的出这个小孩对于工笔这类画作的天赋极高。
长姑娘点评完后,康康便迈着他的小短腿,兴冲冲地跑到我和贺氏中间,拿出画来说,“林姑姑,阿娘,你们看我画的好不好?”
贺氏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康康画的很棒呢,日后若有所成,必要好好谢谢陈娘娘知道吗?”
康康乖乖地应了声“嗯”。
祥兴二年,康康六岁了,到了该开蒙的年纪,虽然长姑娘和贺氏教了他不少东西,可终归是无法和太学里的那些博士老师们相比的。
于是内官徐知遇便与长姑娘和贺氏商量让康康认祖归宗的事。
此时朝野内外因大皇子二皇子接连早夭的事皆焦头烂额的,甚至有一部分朝臣直接提出请陛下过继宗室子以备继承大统的要求。
是以被众人保护着藏在乐善堂的康康,成了天子目前唯一的骨血。
长姑娘沉默地改着康康笑着递给她的画。
却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
我知道,让康康认祖归宗是有利社稷的好事,可同样,这件事也牵扯到了我们这些人的命运。
我同长姑娘到底还有吴国寿康大长公主在背后作为倚仗,可贺氏……
六年的隐瞒,徐妃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贺氏。
很可能就是康康认祖归宗之日,便是贺氏玉殒香消之时。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样子。
祥兴二年的暮秋,天子赏菊时感慨着自己恐将无嗣,却突然在徐知遇送来银耳莲子羹时听闻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一直潜养于乐善堂。
天子当即大喜过望,驾临北宫。
康康收拾妥当后,欢欢喜喜地跑到长姑娘与贺氏面前,“陈娘娘和阿娘不和我一起去吗?”
长姑娘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轻轻摇了摇头。
“嗯……康康先去,阿娘还要收拾一些东西。”贺氏眸中含泪,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对儿子笑着说道,“康康要记住,穿着团龙纹黄袍,蓄着胡须的那个人就是爹爹,知道吗?”
康康点头。
天子坐在飞华亭翘首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了那个由尚仪女官牵着从废宫中走出来的小孩。
这个孩子眉目俊秀,乖巧可爱,只是太过瘦弱,看起来明显气血不足。
尤其长披及地的胎发更是显得他身子单薄。
康康歪头细细端详了一阵飞华亭中的那个人,回想着母亲叮嘱过他的话。
那个,应该就是爹爹了吧?
他犹豫了下,扭头看了看人群中的我。
见我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便跑入亭中扑到天子怀里,喊了声“爹爹”。
天子一时高兴万分,将康康抱到膝上,抚视良久,尔后扬声笑道,“果然是朕的儿子,像朕,像朕啊!”
猝不及防间,康康忽然伸手扯了扯天子的胡子,“爹爹的胡子好长。”
康康的这个举动吓得在场众人具是一惊。
我微拢着行福礼的手蓦然间紧紧攥成了拳头,手汗直冒。
天子却竟没恼,反而将康康搂的更紧,心疼地轻抚着康康的后背,“我儿受苦了,爹爹带你回家。”
次日巳时,内官前来乐善堂传旨,言道康康已由天子取名为“琤”,并将立为皇太子,贺氏因母凭子贵册封淑妃,入住绛雪阁。
长姑娘在内室里帮着贺氏收拾东西,其实哪里有多少东西可以收拾呢。
只是多年处出来的感情,深知一去,恐再见无期,舍不得罢了。
临出门的那一刻,贺氏忽然回首,对着长姑娘直身下拜,“此去经年,若有他变,求贵人还能如往昔般照看康康一二。”
落叶无声,于风中飘零。
面对旧友的托付,长姑娘重重应下。
贺氏终是珠泪坠地,展颜一笑,随着来接她的女官走上马车,往南宫而去。
果然,半月不到,南宫便传来绛雪阁贺娘子暴亡的消息。
待长姑娘随着罗太后赶到绛雪阁时,见到的便是面色灰白,已无气息的贺氏与跪在贺氏榻前泪痕未干、神情麻木的康康。
夜里,康康一个人坐在绛雪阁的廊下,未免他着凉受寒,我轻轻将左腕上带出来的白狐斗篷披到他身上。
“林姑姑……”康康抬眸唤我道。
月色凄冷,我将康康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他,“康康想哭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吧,哭完了康康就要翻过这一页,健健康康的长大,跟着老师们好好学习,日后做一个治世有为的明君,不能辜负你母亲对你的期望。”
康康哽咽着点了点头。
我从未如此厌恶过一个人。
就像是看见苍蝇那样的厌恶。
徐氏就是个例外。
后来的日子里,康康跟着老师们学着治国之道,也常常会在下学时来玉壶殿继续跟着长姑娘学画。
有一回康康出宫看望重病的老师时遭到刺杀,幸好被杨小侯爷所救,故而长姑娘决定在康康来寻她改画时另外偷偷教他习武,一是强身健体,二是用来自保。
治平元年,经历了无数明暗风雨的康康终于登基称帝。
他将长姑娘接出了北宫,以母后礼奉养于南宫群玉殿,并追封生母贺氏为钦成皇后,但另设别庙,不祔庙。
康康二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我陪同长姑娘受邀去海棠春坞参加家宴。
家宴很简单,只有罗太皇太后,吴太后,长姑娘,康康,还有康康的皇后。
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听闻皇后姓宋,是晋陵宋氏的旁支,母亲出身蜀郡大家,父亲原是西京的户部侍郎。
细看之下,小姑娘五官精致,一双清亮亮的如同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卧蚕饱满,极为养眼,又加上小脸圆圆的,微笑时梨涡明显,给人一种甜甜的感觉。
着实可爱得紧。
我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好好过下去。
然而,并没有。
康康幼年身体底子没有打好,伤伐过重,又积年累月地扑在朝政事务上,劳累成疾,于治平八年驾崩。
而我远在苏州,连康康最后一面也未能得见。
内官奉命前来苏州报信时带来了一个檀木匣子说是先帝临终前想要给我的。
我颤抖着双手将盒子打开,是一幅线条细腻色彩清丽的工笔画。
画中是康康五岁那年生辰时的场景,那时我与贺氏在藤萝树下烤炙着羊肉,长姑娘则握着康康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着“寿”字。
咸涩的泪水地划过唇畔,我依稀想起贺氏暴亡的那天夜里,康康压抑着在我怀中哭了一场,他说:
林姑姑,我好想回乐善堂。
我想乐善堂的藤萝树,想乐善堂中秋夜时的溶溶月色,想陈娘娘和你给我做的石榴酥,想抱着我给我讲《山海经》故事的阿娘了……
记忆如潮涌般浮现,我心中陡然大恸,扶着桌子才勉强稳住身体。
看着孙儿送内官离开后,我独自一人回到内苑,走上听雨楼,面朝着汴都的方向拂衣跪下,深深一拜……
春江流月了无声,藤萝疏影下,孩儿梦童真。
怎奈得、飞雪里,凭栏遥望东京景,尊前恨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