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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   阿鲤初次见到李琤时是在落梅巷巷口那家卖烤鸭的店。

      冬日里的天色黑的很快,她和小弟嘴馋偷偷从后门跑了出来买烤鸭吃,却捡到了一个倒在白墙一角胸口全是血的少年。

      阿鲤知道不能带陌生男子回家,更何况这个小郎君像是遭了大难的,带回去或许会给家里带来祸事,便和小弟两个人哼哧哼哧地把他背去了荔枝巷废弃的旧宅。

      烛火绥绥下,少年的肤色白皙如羊脂玉,面容清隽姣好,是个不多得的美男子,阿鲤心想,她这算不算是捡到宝了?

      后来的日子里,阿鲤每次去私塾念书时总会往荔枝巷拐一趟,给少年熬药喂药,待少年苏醒之后,又开始给他带吃食,导致崔大娘子对女儿突然暴涨的胃口分外不可思议,逮着小弟阿杭便问长姐儿发生了什么。

      阿杭自小就十分仗义,并没有把事情捅出去,而是告诉母亲说瞧着私塾外头有不少来自河东的流民,大姐姐看不过去所以就分了些吃食给小孩子。

      崔大娘子闻言莫名有些欣慰,第二日便让阿鲤每日在厨司多拿些吃食,孩童大多嗜甜,蜜饯局里常备的糖果子也可以多拿一些。

      少年看着日日来他这儿“点卯”的小姑娘,不禁有些暖心与好奇,“你都不问问我是谁便救我还照顾我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就像秋日幽谷中泠泠的山泉。

      阿鲤笑着摇了摇头,浅浅的梨涡很是可爱,“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阿婆说我生来便会看人,而且一看一个准,所以爹爹出去与人谈生意时也常常会带上我。”

      少年的伤好的很慢,郎中说他本身体质就不好,那一箭伤了心肺,想要恢复如常更是难于上青天。

      阿鲤有些难过,少年却说没关系,他习惯了。

      难怪他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大抵是从小就喝药的缘故吧。

      元宵节那天,阿鲤照常给少年送饭菜,还带了一碗猪油芝麻馅儿的汤圆,却在门外见到了一个身着乌衣的鹤唳使。

      她这才知道,少年,原来是国朝的东宫——太子李琤。

      难怪他的气度与寻常人如此不同。

      溶溶的月色下,李琤抬手像逗小奶猫一样挠了挠阿鲤的下巴,“你会参加来年的太子妃擢选吗?”

      阿鲤想了想,好像是要去的,因为他们家就她一个闺女,于是点了点头。

      李琤“嗯”了一声,揉了揉阿鲤的头发便与暗卫消失在了夜色中。

      显庆二年的太子妃擢选,阿鲤很是意外地过五关斩六将同另外两个姑娘站到了群芳阁中,又很是意外的被罗太后选中成了太子妃。

      崔大娘子握着内官徐先生送来的诏书直笑得合不拢嘴,据阿鲤爹说她娘硬是好几个早上都是笑醒的,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九个月后的慈庆殿,阿鲤一身凤冠霞帔手拿团扇乖乖巧巧地坐在床沿等李琤来为她却扇。

      她正饿的两眼冒金星时李琤总算是来了,还为她带了烤鸭饭、蜜浮酥奈花和她爱喝的婺州错认水。

      冰糖、荸荠制成的婺州错认水,因阿鲤喜欢花香,故又会习惯性的在其中放些糖渍桂花,入口甘甜又带有几分桂花的甜香与荸荠的清香,她只给李琤带过去三次,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吃饱喝足后,李琤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神情严肃,字重千金地说,“阿鲤,我喜欢你,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枕边之人。”

      阿鲤有些感动。

      第二日是要去向罗太后和吴皇后见礼的日子,阿鲤早早的便起床打扮。

      罗太后是个看起来挺严肃的老太太,一旁的吴皇后则看起来是温婉好脾气的中年妇人。

      正当她要与李琤告退时,长乐殿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贵妃徐穹璋。

      徐穹璋的年龄看起来比罗太后小不了多少,阿鲤其实很是费解的,天子放着那么多妙龄女子不喜欢,为何会偏偏挚爱一个几乎能做他娘的女子?

      阿鲤听不懂李琤与徐穹璋之间你来我往的暗语争锋,却也知道徐穹璋这个人肯定是个狠角色,日后见她还是要绕着走的好。

      大约是端阳节前后的样子,李琤不知何故触怒君父,被罚跪于长安殿,并且天子还严令不准任何人去长安殿给李琤送水送吃食。

      那日夜半蝉鸣时分,一个曾经被阿鲤从尚仪手中救下来的小宫人拼着被杖责的风险,偷偷来到慈庆殿向阿鲤禀报长安殿内的情况。

      小宫人说晚膳前她曾借洒扫之便想为李琤送一些茶水去,可溜进去之时却发现李琤昏倒在地上,她去喊人,奈何长安殿的宫人多数都是听命于徐穹璋的,而另一小部分人则选择了明哲保身。

      毕竟,比起这位绣花枕头一样病恹恹的太子,天子更喜欢养在徐贵妃身边的冯淑仪之子琅琊王李纯。

      徐家势大,徐贵妃圣眷优渥,李纯开朗活泼身体强健最得陛下圣意。

      这样的局面下,保不齐哪天,东宫就换人做了呢?

      毕竟废长立幼哪朝哪代都有,何况,太子行三,实际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长子,若非皇长子皇次子皆不到十岁便夭折,按太子这体弱多病的身子骨,没有母族倚仗,没有圣心恩眷,能平安长大到成婚就藩就很不错了。

      是以,外头的人无法进去探望,里头的人又都或慑于徐氏淫威或把赌注偏向压于李纯。

      谁都不动,或者说,不敢动。

      于是慈庆殿里,阿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不知该如何是好。

      天子肯定是求不了的,先不说她敢不敢进去或者说进不进的去徐穹璋的铅华阁,即便是进去了,有徐穹璋在,天子也未必能听她一字半语。

      而吴皇后有陈废后的前车之鉴,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她首先要保住的就是自己这个摇摇欲坠的后位与自己身后的吴氏家族,故此不可能会去顶风冒险。

      所以,她只能去求罗太后。

      阿鲤来不及等雨停,便一路奔跑着去了玉清昭应宫,哭着叩开了崇寿殿的大门。

      好在罗太后闻讯后立时就出了手,强行闯殿,命人送李琤回东宫。

      慈庆殿内,李琤面色莹白地躺在床上,安静的就像极易破碎的的琉璃娃娃。

      阿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后,便抽抽噎噎地守在李琤床边。

      当罗太后带着御医、御药、司药女官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东宫时,阿鲤从执行完任务回来的鹤唳司指挥使唐参的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开始愈发地讨厌与害怕徐穹璋。

      原来,前年她把李琤救回来的时候他命悬一线竟也是因为徐穹璋。

      阿鲤知道李琤从小就过得不好,生母贺显姿本为女官,却在某一日被天子强行临幸于问渠阁,尔后因徐贵妃的不满说贬就贬,若非因为罗太后、陈废后与吴皇后的暗中保护,李琤或许根本没法儿在惠民药局后面的兰园平安长大。

      可即便如此,兰园地偏潮湿,李琤还是烙下了深深的病根。

      六岁时李琤被偶然路过的皇帝在棠梨树下发现带回了邺宫,同年,贺淑妃暴毙,原因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

      贺淑妃去世后,李琤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勤勉不倦地学习,一丝不苟地秘密练武。

      朝野上下皆称“东宫如此,吾朝有望”,兆黎百姓皆道“太子实乃国朝之福耶”

      这些话,阿鲤也听过,只是他们应该都不知道这两句话的背后,李琤为这康衢烟月、民熙物阜的光景到底付出了多少。

      天子长年不怎么管事,李琤出阁之前,朝堂一片乌烟瘴气的,直到李琤十七岁出阁,天子将泰半朝政事务都甩给了李琤之后,在几位老臣的倾力帮助下,朝堂这才慢慢开始恢复清明。

      崔大娘子常说,夫妇一体,万事相携共连理。

      阿鲤知道李琤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她相信他的承诺,也会好好陪他一直一直走下去。

      是日夜里正如老院判韩祯所言,李琤在不知不觉中起了高热,阿鲤按照她娘说过的土办法,把宫人们都遣退之后,倒了些外公酿的杨梅烧酒在碗中,又取了一小盏净水往里头兑,然后拿来一方粗布白帕轻轻擦拭李琤的太阳穴、手心和脚心。

      李琤生的白净,平日里朱唇乌目的,极是养眼,阿鲤怕下手太重会伤到他,便十分小心,可即便如此,却还是在他额头左侧蹭破了一小处。

      李琤的长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眸,正好瞧见阿鲤跨坐在他身上。

      阿鲤一惊,顿时血气上涌,满脸通红地退到床角,“我……我坐在外面侧着身子给你擦有点累,所以我……”

      李琤看着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妻子,不禁扑哧一笑,“阿鲤紧张什么,纵然是阿鲤对我有别的心思又怕什么呢?”

      哦,对啊,他俩本就是夫妻啊。

      阿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复躺下身来伸出藕臂穿过李琤的后腰紧紧地抱住他。

      药香浅淡清苦,可放在李琤身上,阿鲤却觉得还挺好闻的。

      “你舒服点儿了吗?”阿鲤抬头问道。

      “嗯,”李琤摸了摸阿鲤用桂花水洗过的乌发,轻声说,“辛苦我们家小阿鲤了。”

      “没关系,你好了我就高兴了。”阿鲤放松地笑了笑,继而像只小虾米似的,把头埋在他怀里会周公去了。

      淳化五年,贵妃徐穹璋病故,天子伤心痛哭,吐血倒地,半月后,亦于福宁殿中驾崩。

      尔后二十一岁的李琤于灵前登基,改年号为治平。

      晋升为皇后的阿鲤依依不舍地送别崔大娘子。

      “真好啊,我们家囡囡长大了,当皇后了。”崔大娘子唇角微勾,抬手抚了抚阿鲤的脸颊,语音轻颤,欣慰的说。

      登基之后的几天,李琤几乎忙的脚不沾地,往往都是阿鲤睡着了,李琤才刚刚梳洗完上床,然后阿鲤醒的时候,李琤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朝了。

      治平年的第一个除夕,本来阿鲤高高兴兴的,谁知阿杭却突然给她捅了一个篓子出来。

      阿鲤知道他不是一个只顾自己开心的纨绔子弟,但打了人就是打了人,皮外伤就罢了,可那是宝庆长公主的小儿子,臭小子直接一拳抡过去,把人门牙都打掉了一颗。

      于是阿鲤气的一把将宫人拭尘用的鸡毛掸子抢了过来招呼在阿杭身上,“你认不认错?”

      哪知阿杭薄唇紧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阿鲤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又是重重的两下。

      崔大娘子一看劝不住,就赶忙唤人去求李琤过来。

      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李琤从凝和殿绕过来的时候,正正好就听见阿杭强压着满腹怒气地说,“是他先欺负我的,还说姐夫是病秧子说你是妒妇,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言罢,阿杭丢掉从姐姐手里拦截住的鸡毛掸子,抹干净眼眶里的泪水后转身便跑出了坤宁殿。

      阿鲤霎时愣在了原地。

      崔大娘子左右看了看姐弟俩,轻轻叹了口气。

      见李琤来了,也便先行礼辞去了。

      李琤莞尔一笑,目送岳母离开后,从袖中抽出一块方帕,擦了擦阿鲤脸上的眼泪。

      “长姐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致过歉了,”李琤说,“阿鲤不哭了好不好?”

      宝庆长公主是先帝唯一一个嫡出的孩子,历来就看不起庶弟庶妹们,这一次其实真要算来那也是她儿子陈三郎先因为自己喜欢的那个裘家的小姑娘看不上他却喜欢阿杭而挑的事儿,长公主自是为了面子见好就收。

      阿杭负气跑出坤宁殿后,阿鲤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深,想到当年那个老郎中的话,心里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像是浸没在湖水里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的木桩子,阿鲤紧紧地抱着李琤清瘦单薄的腰身,擤了擤鼻子,哽咽着说,“李琤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白头到老的,你是皇帝,你要说话算话。”

      “嗯,”李琤沉默了片刻后道,“我说话算话。”

      ——————

      桌桌云:阿鲤不怕她捡回去的是一个李承鄞或者傅慎行吗

      我云:阿鲤表示“我阿婆说了,我看人眼光很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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