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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长的雨 柳诗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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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连续几天阴雨连绵,来往的路上有不少泥泞,任你如何避踩,都得惹上一脚的腻乎。
甚至有人为此添了新的石块,错落铺在泥路上,供人踩踏。人们不想脏了鞋子,都歪歪扭扭踩着石头,像是在排队跳格子。
有个人不一样。
他也歪歪倒倒,只不过每一脚都踩在泥上。惹得路过的小孩哈哈大笑。
“泥腿人!泥腿人!”小孩们笑完之后,竟也想竞相模仿,结果都被一旁的大人提了起来,拎着过了泥路。
大娘见状,道:“小哥,有人给铺好路,何必惹得满身腌臜物?”
等不到回答,大娘叹着气走了。
为什么要惹的满身腌臜物?
傅青山自己也想知道。
可能是因为今早出门前,三个包子他都自己吃了。
可能是鞋子脏一些,时间就能长一些。长到有个人会骂他,骂他满身脏兮兮,然后这个人会愤愤不满地说以后绝对不会给他洗鞋。
长到今天下了朝回到家的傍晚,和昨天的傍晚没有什么区别。
长到东街黄婶的包子铺都关门了,上去敲上两下,还是会有热腾腾的包子,买了包子可以带回去。
他并不是故意吃完那三个包子,如果那个人再等等,就可以等到他的道歉。
摇摇晃晃地,天有些暗……也可能是自己没睁开眼……
睁不开啊……
耳边回响起稀稀疏疏的声音。
“傅大人……节哀善变。”
节哀善变……他迷迷糊糊抬起头。今天没有下雨,天晴的很,两旁商铺的檐角被日光照得金亮。
没下雨嘞,路上都没人撑伞,他记得他买过一把陆家的油纸伞,上有簪花小楷,写的是穷酸才子编的诗句,那会流行这个,时下的妇女都人手一把。
她也有,就是他买的那把。
他把三个包子都吃了,她会不会气的鼓嘴。
她是怎么说的?
“好你个傅青山,枉你我青梅竹马十八年,你居然这样对我……”
“我要写诗!写诗骂你!……”
写了什么诗呢?
她这个人,做什么都要写诗。
东街上办了一场灯会,她要写;西墙下有只橘黄小猫睡懒觉,她也要写,写完还要戳起人家猫来,给它看。
那大橘怒喵一声,嫌她扰了清觉。
还写了什么呢……
对,她写我炒菜时边炒边唱歌……
这有什么可写的?这有什么可写的?
人家戏台展腔,我饭台哼曲,怎么了。
柳诗秀,你什么都要写,今日,你怎么不写了?
你的诗呢?你的诗呢?
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你张开嘴说话!
你发生什么了!……
“傅大人!”
你怎么了!你说话!……
“傅大人!傅大人!”
你说话——说话啊!!!
“傅大人!柳大人的白布头……该盖上了。”
……
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别人的头顶都没有下雨,衣衫都干整。
只有我下雨了。
今天没有给她留一个包子。我想知道她还怪不怪我。
今天她好像不理我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
“……西公公。”
被唤的人在一旁应声:“老奴在,大人您说。”
“人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吧?或者……还会复生的吧?”
西公公一愣。
“傅大人,您……糊涂了……”
傅青山并不是多高位置的官员,只是他平日同他未过门的妻子柳诗秀小姐一样,待人和善、真诚。西公公很喜欢和这两口子聊天。西公公人称“西老蛇”,听这名字也知道他为人圆滑,口舌功夫以至臻境。常年在宫中装圆滑惯了,他没事就找两口子聊聊天。
或许他觉得,和小两口聊天时,自己可以暂时做一只刚直的蛇。
柳诗秀的父亲是当年的风流才子柳钰,七岁登高楼吟古今诗,十五岁观沧海谈天下事,二十岁科举夺头筹,二十五岁位居文臣,成为风流第一官。
柳钰生前甚得圣宠,不过其年仅三十有六便早早去世,留下十年前不知从来捡来的女童,说是自己的亲女儿。柳钰死时,柳诗秀十六岁,那年柳家在朝堂的地位急转直下。
傅青山的父亲是前礼部尚书傅雍,年岁已高,同发妻隐于南山谷,留老来子傅青山承其位,六十二岁时双双安详离世。
傅青山和柳诗秀有婚约,但尚未完约,因柳钰同傅老在朝堂结识为忘年交,二人算是半个青梅竹马。
本以为是才子良人佳偶天成,谁知在婚前一月,柳被人发现吊死于其独居庭院中的一颗老树上,由清早起来洒扫的侍从们发现。下了早朝,傅青山得知了未婚妻的死讯。
以往每日早朝前,他们都相约在必经之路的东街琐碎巷里,他会买五个包子等她,柳要吃三个包子,一个猪肉白菜的,两个香菇的。剩下两个是傅青山爱吃的素包。
那天早上,他去晚了,黄婶包子卖的就剩三个了,一个香菇,两个素包。他本来想着都给她吃,但是……但是她迟迟没有出现……
该死,他应该先去找她的……但凡他警觉一些,是不是就能及时救下她了。
可是侍从说的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了生气。
没过几天,刑部差人传话,以自杀结案。傅青山自然不肯相信。
他同诗秀幼时一同长大,二人结伴玩耍,嬉戏打闹,相处起来如同亲人。
她那么开朗乐观的人,不会寻短见的。
事发几日,傅青山未再上朝。七年前柳叔叔死之前,朝堂上已经有不少人对他颇为不满。
如今诗秀死了,只有零零星星几人来吊唁。
她的死,一定和朝堂中人脱不开干系!
“轰隆——”夜雨鸣雷,白帛警丧。他无力地坐在地上。
柳诗秀……
……你在长长的盒子里也会写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