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行路》利沙

6、他的秘密 “已死之人

　　朝珉跟着小厮一路往后山的方向去。
　　小厮用余光撇着这位大师，他没有太多的表情，即使是他在听完自己报信说之后。难道他不怕知府大人因为他没办好事情而责罚他？
　　这是朝大师和知府大人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小厮回想着方才的情形——
　　今早儿知府大人忽然带人去了后山，吩咐他和其他侍卫把小少爷的墓挖开。
　　侍卫们感到震惊，却也不敢违抗，拿着铲子几个人围着挖，挖开了之后，里面除了小少爷的棺材，还躺着红衣女尸。
　　一开始大家以为这是葬嫁的哑女，后来仔细一看，女尸手露白骨——这才下葬一晚，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了皮肉？
　　这是……这是被掉包了呀！
　　小厮回头一看，知府大人眼神晦暗不明，他并不激动，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大人没有吩咐让他们几人隐瞒，这事也就不胫而走。再之后，一个侍卫拽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人进了程府。
　　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的正是昨日给哑女穿的喜服。女人支支吾吾，发出几个残缺的音，看来是昨天的嫁女无疑。
　　程府的大门敞着，女子被拖到了进门处，金靴的主人缓缓走进，身后跟着知府下人，两边站着两排侍卫，漆红的府门前围着闻声而来的老百姓。
　　门前低声议论不断。
　　小厮就见着知府大人忽然大发雷霆，质问哑女为何不在墓中，但见哑女泪眼婆娑，急于无法出言，嗯哼呜咽不断。
　　知府大人气愤不已，故差他来寻朝珉大师。
　　小厮犯迷糊了。朝珉大师享有一定的名誉威望，此次来到宁川府，应同往常一样，向世人展示他高超的本事，然后受到死者亲属的赞誉。
　　可如今……不知为何到了知府大人这里……
　　眼看到了张着大口的漆红大门面前，小厮不敢再分神胡思，领着身后的人进了程府。
　　大门口已经没了众侍卫和哑女的身影，来迎接的婢女说大人已经在偏厢了。
　　小厮和婢女交接了领路的任务，婢女带着朝珉继续往前走了。小厮走了两步，又回身看了看跟着婢女走进侧廊的青衣男子，注意到他衣摆处重重叠叠缝补的痕迹。
　　看来这位大师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

　　因昨日下雨，朝珉和小厮一路走来时，脚上沾了不少泥土。婢女引着到了偏厢门口，朝珉在门口原地复踏了几下，好把鞋上泥土震下。
　　余光透过屋内一侧的窗户，隐隐约约看到屋里坐着人，于是他看向屋内的人，同时那边的人也在看他。
　　“朝大师，知府大人在里面等你。”婢女又催促了一声。
　　朝珉定了定神，抬脚过了屋槛。这屋里的光线明显较暗，只有方才门旁的那一扇绫纹窗户。
　　刚从日光照耀之处进到阴暗的屋中，总是要适应片刻。眼睛感到些许不适，好一会才看清楚屋内情形。
　　窗边桌前坐着一个人影，低沉的声音自耳侧响起。
　　“朝大人。”
　　那人暗袍火纹，两个眼睛如鹰般犀利，直视已经进了门的他。随后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嘭”，身后的婢女关上了门。
　　不算明亮的屋内只有他二人。
　　程谓坐在透着光的窗边，朝珉站在被门挡住光的进屋口。一明一暗。
　　朝珉侧过身行礼。
　　“程大人。”起身后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缓缓道，“大人叫我来所谓何事？”
　　“大师不如坐下与我商谈。”程谓手中有把扇子，他用扇子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朝珉从暗色中缓步走出，二人四目相对，于无形中眼神已经交锋几个来回。
　　他缓缓坐在程谓安排的椅子上，光照在两人的侧脸上，导致他们的整张脸都呈现出一半亮一半暗的状态。
　　顺着暗袍火纹的纹路看去，袍口的手轻轻磨转着桌子上的玲珑玉杯，两相沉默间，有人先开了口。
　　“想必朝大师一路走来，把本知府今早做的事知道了个七七八八……不知大师有没有……想对本知府说道的。”
　　朝珉敛神不语。
　　窗外传来有间隔的鸟叫声，烈阳隔着窗照进，他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来宁川一月有余，头一回见到今日这般好的天气。”朝珉的脸全都暴露在光下，整个人宛如倾浸在明亮中。
　　程谓神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确实，宁川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这样的好天气，最适合腿脚不便的老人，或者腿上染了湿气的人出来走一走。”
　　他声音低沉，没头没尾接着道：“朝大师不一样。”
　　“昨日从普陀寺旁的坟地走到我这后山，一路在泥地里行走，我瞧见那腿脚利索得很。”
　　“使唤那女骨时……也是毫不留情。”
　　朝珉不动声色，没有接话。
　　“我这小地方可经不起朝大师这么折腾。”程渭拿起茶杯，吹了吹。屋外院墙下，下人拿着竹丝扫把在地上划拉，扫把哗哗地响。
　　“小地方？比起整个西南郡，宁川是小了些。但对朝某来说，足够大了。”朝珉抬眼看着对面的人温笑。
　　程谓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盯着他的眼睛道：
　　“墓葬师，借眠引人入葬，半日之内将人挖出，以死尸替之……这就是外面传言的技高名威？”
　　程渭此时倒也不隐藏了，直接朝这旁边人扔出一道，不知他是接也不接。
　　只见对面的人温吞笑着，面上是略有惊讶的表情。
　　“哦？谁有此等偷梁换柱的好方法？听上去比我的笛子好用多了，不知是哪位大师，我欲拜访求教……”
　　程渭用力地放下杯子。
　　“朝珉！”
　　他提高音量喊了一声，下一句声音又低下来：
　　“宁川府不是你的戏台子，我儿的婚娶也不是你的过家家……”
　　“普陀寺外的死尸可配不上我儿。”
　　对面的人放下茶杯，悠悠道：“知府大人是在怀疑朝某对令子的婚葬动了手脚？”
　　“哼。”
　　程谓冷哼一声，扇着扇子笃定的说：“虚与实真与假，本知府带人到坟场一看便知，兴许那里也丢了一具女尸。”
　　窗外又传来几声鸟叫，屋内有片刻的安静。
　　一声轻叹。他拂了拂左袖，晨间在小巷捡的树叶还藏在衣袖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混在摩挲衣袖的婆娑声中，听不真切。
　　“听闻大人今早将墓挖开了。”
　　他举杯又喝了一口茶，不痛不痒道：“令子之地，大人倒是舍得。”
　　等了一会，才听那人缓缓道：“已死之人，有何不舍？”
　　程谓的回答令人诧异。在这位程大人眼里，仿佛挖的不是自己儿子的墓一般，他眼中毫无波澜，言语间不见感情。
　　他忽然站起身，张牙舞爪的金纹似火般遮住窗外半边的光，他的暗袍与日光相交。
　　朝珉定了定神，视线凝在暗袍上。院中不知何时没了下人们忙碌的动响，静地出奇，鸟叫声也没了，唯有程渭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与其说朝大人能以笛音御人，不如说更厉害的是，以笛声控制尸骨。”
　　“你在坟地引来与活人相似之尸，引他挖开葬地。白日里你令活人假死，晚上你又将人用相似尸骨换出。寻常人家下葬后断不会再挖开葬地，此一‘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可就真无人能晓，无人能知啊。”
　　朝珉微微抬头，略带笑意的看着面前的人，“知府大人倒是说说，什么人能在地下埋上好几个时辰？”
　　“普通人当然做不到。不过大师你不一样，你吹的不是笛音，而是术法。”程谓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像是对事情了如指掌。
　　“你的笛音能操控别人，也能操控别的东西。这是术法，这种术法可不是普通笛子所能承受的。”他扫了一眼朝珉腰间的玉骨笛。当然，同时他也看到了笛尾的红穗子。
　　他眼神上移，盯着朝珉。
　　“我需要你的术法。”
　　朝珉挑眉，只见对面的人缓缓贴到他耳边。
　　“你帮本官造个军队，一个全都听我的话的军队。”程谓轻声道，“一个都是死人的军队。”
　　只听他在耳边轻笑道：
　　“不过，我更愿称它为……阴军。”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朝珉眼中有惊色闪过，他往左偏头，避开眼前的人。
　　程谓注意到他的动作，但他并未在意，自顾自道：“本官提供人，你负责让他们变成本官手中听话的傀儡……”
　　朝珉微微一愣，想起今早的事情，略带疑惑看着他道：“程大人说的人……就是你在镇上豢养的那些少年？”
　　程谓显然是没想到朝珉竟然知道这么多，他眉间微皱，显然是被人识破秘密的样子。
　　朝珉起身，面不改色道，“大人既然都知道我用死尸替换活人殉葬的事情，便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几千活人死去。”
　　程谓眼中闪过杀意：“好一个善心善行，朝大师此举，着实令程某佩服。”
　　“只是你白日里每吹一场墓葬，入夜后便要引笛换一次人，如此辛苦。你不忍心干这葬活人的活，却又不得不做……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对面的人还是没有说话。
　　“好，你不愿说，本知府也不愿强求。”程谓直起身，盯着他不语，眼神晦涩不明。
　　有风从半开的窗侧吹进来，将程谓的话一字字送到朝珉耳边。
　　“只是你为我亡子忙前忙后，我是不是也同样该去悼念一下她……以示感谢？”
　　朝珉的手指微不可闻的动了一下。
　　“我记得柳诗秀小姐，当初可是京城才惊艳艳的女诗人……”
　　朝珉面上不露声色，反而问道:“知府大人这是何意？”
　　“诶，朝大人莫急，且听我说。”
　　程谓甩了甩手中的扇子。
　　“这位女诗人却能做到官至三品，朝大人，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朝珉皱着眉头，袖口下的手微不可见的抖了抖。
　　“还是说，现在我应该称呼你一声……傅青山，傅大人？”
　　一瞬间，俩人都不说话了，相互盯着看，房间中格外的安静，只剩下呼吸声。
　　终于，朝珉一甩衣袖，不耐烦道：“不论大人怎么说，珉仍然不愿。”撂下这句话，扭头走了。
　　外面的侍女连忙迎上送客。
　　程谓看着大跨步离去的人，摇着手中的扇子，张口道：
　　“罗先生。”
　　一个身影从屋角屏风后走出，原来那里一直有人，只是屋里太暗，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
　　被称为罗先生的，是一直跟在程谓身边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出头，身着灰色长衫。他来到程谓身侧，也不行礼，直接道：“小王爷。”
　　“罗先生，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小王爷以为如何？”
　　程谓眼神一暗，盯着身影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呵……他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