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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旱鸭子 回见,小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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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雏从台后走回房间。今晚客人点的曲子少,《月夜》结束。剩下的这首,阿雏几乎是无心弹,幸在是首常弹的曲子,对付着也便弹下来。
走到二层时,阿雏见曼姨随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上了隔厢。男人用手没老实的搂住她的腰上下摩挲。
阿雏没什么波澜,见的多了。每天都是不同的男人,偶尔有一两个误以为在凤春楼寻到真爱的男人,常会被落成笑柄讲。
凤春楼里提起‘爱’这个字都是奢侈。如阿雏所说,“生在窑子里”。
然,窑子里生不出爱情。
对阿雏而言,他自己也不过是凤春楼里的一名“妓”,遮了幕弹柳琴的“男妓”。
小时候,楼里的女人总把他打扮成女孩模样,涂上口脂,再上层香粉,不画眉毛。她们争着给阿雏打扮,说他的眉色深,眉形生的也漂亮。
曼姨见状臭骂她们几嘴,这些人拿着腔调咂嘴离开。事后,阿雏会自己用水清洗。
阿雏知道,他生在了女人堆里。从外看,凤春楼光亮亮的,闻起来也都是脂粉香气。但随出随进,日子一天天过着,才真切体会到什么事都腌臢透了。
就连阿雏这个名字,都腌臢透顶。他们一人一口叫着,轻描淡写的在嘴里又过上一遍关于从前的故事。
阿雏将这些心事都收起来,见小桐时总是一副平淡如水的模样。
小桐说自己随阿雏姓,理应叫林桐。她也把林桐的名字记在课本上。
“哥!你回来了。”小桐起身迎接,虽没几步路,但每晚亦是如此。
“嗯。”阿雏沿墙将琴放下,腾出手来,回身“…顾…顾青。”
陈顾青站起来,靠前走了几步“来得早,就先上来等了会儿。”
他说,“小桐今天学了不少东西。”
阿雏想往后退些,却发现自己已经顶上墙根,屋子就这么大,不自觉的顿了顿“嗯。”
顾青是说了今晚要来。
“哥,陈哥哥带了状元豆和五香蛋。”小桐拉着阿雏的手来到方桌前,“你看,哥。”
陈顾青跟着过来,“我姆妈说念书第一天得吃上这些才好。”他顿了顿,“看路边有,便带了些。”
阿雏紧了紧手,问小桐“谢谢陈哥哥没?”
“她谢过了。”陈顾青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到放得开,反而是你太客气。”
小桐听着笑起来,她对陈顾青讲“陈哥哥送给我,我自然要多谢几次。”
阿雏感受到顾青的手收回去,肩上落下一些温度,他僵硬的笑了笑,想了些话也没开口。
陈顾青语,“小桐最懂理了。”
小桐取了豆子先拿给阿雏尝,又给陈顾青了些,然后坐在床边吃起来。
阿雏嚼了几遍吞咽下去,实际上他是想喝些水,“顾青,衣服在这儿。”
“嗯,比家里洗的要干净。”
阿雏说话,“你只是看了一眼。”
陈顾青将手掌贴在衣领处,沿衣襟的走线抚下,尘封的花香气息在指尖绕开。他轻笑,抬眼看向阿雏,唤“凤生。”
“……怎么?”
陈顾青微微摇头,幅度很小,笑意未收“谢谢。”
阿雏脱口说,“不许。”
少有人同他讲这话,自小阿雏便是个任人差遣的孩子。
“不许我讲,你也不许。”
他解释,“本来就是要谢你更多。你这人奇怪,救了人,做了好事,还不让人道谢。”
“嗯。以后都不说。”陈顾青将笑容压下去。抿起嘴角,方才那首《月夜》是他点的。
“你…,都做什么?”阿雏一直好奇,他坐下来,想知道关于顾青的事情“没关系,我只是问些你能讲的。”
陈顾青撑起胳膊,挺直的腰身松软下来,房间的电灯照在烛火上,照耀出阴影。墙面上,陈顾青的影子快和阿雏的贴上。
“刚完成一年的入伍期,现在在西边的营区实习,1月底就要正式入学了。”
“玄武湖那个?”
陈顾青点头,表明阿雏所说准确“你还知道这些?”
陈顾青声音温柔,听他讲话时,阿雏总觉得心里踏实,“听说过。那儿大小的官有不少来过。”
“是吗?”
“他们摆出一副财神爷的气派样子,凤春楼的女人也都不敢招惹,做什么都听话。”
阿雏抬眼,吞吐着“你、你也来……”
陈顾青挪了位置,身子朝前探,看着阿雏低落的眼,“你意思我和他们一样?”
“啊?没!”他连忙摆手,音调提高解释“我没这个意思。”
转过脸去,阿雏小声讲“你不一样。”
却被陈顾青听到,“不一样?”
他重复,“不一样。”
陈顾青逗起他,“哪不一样?”
小桐倏地接来话茬,“别人来是找女人,陈哥哥是来找我哥哥。是男人,所以不算。”
陈顾青听着大声笑起来,转身问小桐的话“我还以为小桐睡下了,原来是在偷听。”
“小桐!乱讲!”阿雏的脸羞上来,他起身走过去,催促“吃完豆子刷牙了吗?手也没洗。”
小桐从床上下来,拿起杯刷撒鞋子出门“知道了。”
“你,还笑?!”阿雏用力将门合上,“取笑我还是取笑你自己?”
陈顾青捋顺气息,仍卡了壳“怎、怎么讲?”
“军爷来窑子,天天进的都是男人和小孩房间,是该笑你还是笑我?旱鸭子在湿气地里挑干草吃。”
“没脸皮。”他跺了脚又嘟囔,“还笑!”
“旱…鸭子……?”陈顾青依旧没停下的样子,颤抖着肩膀“算、算你会讲。”
“怎么?你还是只下过水的鸭子?要怎么叫?嘎吗?”阿雏将手臂展开,学给陈顾青看。
陈顾青又被他逗乐,手捧着肚子笑的停不下来。过了会儿,他的气息才慢下来,逐渐平稳。
“走了?”阿雏看着顾青起身,
陈顾青将衣服收整好,起身“嗯。”
走到门旁时,他倏地转身,差些撞上跟在后面的阿雏。阿雏也是低头没注意,抬眼才发现两人近乎贴上,这次换阿雏的呼吸紧了。
他闷着口气不敢吐,鼻息声似乎是陈顾青的。幸阿雏要低些,只是额头抵上他的下颌位置。
顾青弯腰,唇跟着,衣衫紧贴阿雏,柔软的话音婉道:“回见,小干草。”
随即阿雏的耳窝热起来,顾青话间的热气一并在房间搅开。语调仿佛注酒,温柔的从喉头饮下,路过心脏时烧的滚烫。
身脚也跟着僵硬,生涩的支起嘴“干…干草……”
“你不是叫我旱鸭子?”陈顾青挑着嘴角,得了逞的模样,继续讲“回见,小干草。”
眼看他下楼,阿雏憋在胸口的一贯气息渐缓出来,一楼的他又回过头朝阿雏挥手。
阿雏也给了回应,提起右臂无节奏的摆上两下。
小桐回来问起,“哥,陈哥哥走了?”
她的出现害阿雏一震,差些跌脚“……嗯,走了。”
“哥,你脸…红了……”
“……?”阿雏顺着摸了脸颊,微微发烫“快睡觉去,不然明早又要赖床。”
“陈哥哥明天还来吗?”
阿雏羞红的脸,答“不,不知道。”
“哦。”
再提起他,阿雏又觉着面颊刚落下的温度再涨回来,温热感像屋里添了暖气,只烧给他一人。
小桐的被窝仍是冷的,她将被子紧了紧“哥,有些冷。”
阿雏脱下外衫,搭在小桐的被褥上“快睡吧。”
这一褪,阿雏不由打了阵哆嗦,急匆匆的拿起脸盆去了锅炉房。回来时面颊终于不再发烫。
这始终是一个冷人的冬天,夜半寒风扫在木床上,玻璃冷冷的颤起来。
陈顾青话间的温度绕在阿雏耳边,他走了许久,但阿雏总觉得那句话像刚落地,清脆的在地面上弹起,又讲一遍“回见,小干草。”
他的耳根再热起来,顿时被窝温度升了些,阿雏将脚伸出去,降下温又缩回来。
合眼时,始终浮现对话的情景。顾青的喉结滑动了两下,侧脸时颈线拉出一段弧度。
阿雏几乎嵌在他的怀里,稍有秉持不住,怕会跌进陈顾青的呢布大衣里。他突然后怕起来,回想直至再看不见方才的情形。
小桐从床上爬起来,“哥!雪。”
她攀上哥哥的褥子,晃了晃“下雪了,哥。”
阿雏被她吵醒,半眯的眼睛强撑开,眨了眨“……雪?”
阿雏推开窗子,细风走进来,在身上打了颤。
对面的铺子,屋檐上落起薄薄一层,街面也铺着,还无人踏走。
许是后半夜下的,阿雏记得入睡前,窗外的风突然大起来,应是那时。
“哥,我自己去吧。”
阿雏摇摇头,取来围巾为小桐围上“哥送你。”
另副手套也拿出来,他们下楼时很轻。女人们睡觉浅,还有不少过夜的老板,未免得骂,阿雏和小桐早早就习惯踮脚走路。
阿雏换上陈顾青带来的棉鞋,巷子里第一双脚印是小桐的,挨着的一双大了几码。
街道安静,雪瓣细小的飘着,几乎无风。小桐在石缝积雪的位置捧起一小堆雪,鼓起嘴“哥!”
雪花散在阿雏身上,“好小桐!你等着!”
阿雏在街口前追上她,扬言要将她扔进雪堆里。
“哥,放我下来。”小桐求饶,“小桐不敢了。”
“不敢了?”
“嗯,不敢了。”
阿雏将她放下,才落地她便又团了雪扔过来。阿雏在身后一面撵着又护着,打闹在餐铺前停下。
“叔,一笼菜包,两份豆浆。”
小桐将发丝上的雪瓣择下,抢话“一碗多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