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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血洞 说不定背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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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雨滴发疯般跌落,阿雏睡眠轻浅,细听着那段急促的敲打声,慢慢从中摘录出骨骼拍打玻璃窗面的声音。
他猛地撑开眼睫,翻侧惊坐,摇晃一把身旁沉睡的人,低声说道:“顾青,有人。”
那阵拍打忽响忽顿,较乱雨的敲打猛烈且无序。
“人……?”陈顾青眯眼,侧眸顺阿雏目光看去,窗帘下摆来回颤动。他轻声对阿雏说道:“乖,别动。”独自赤脚朝窗边踱去,脚掌贴于地板发不出一丝声响,接着短促的敲打再次浮响。
阿雏猛地一惊,觉着身肩一抹冰凉,可怖的瞧着陈顾青背影,低哑的嗓音发出一声闷哼。
陈顾青回身,手指抵唇对阿雏做出安静的手势。转侧缓缓扒住窗帘余隙,一寸寸地撩开。惨暗的月光撞上窗面折出黑影,一个浸水充血,颤抖的男人。
暗哑血色里,男人扭曲的面庞发出苦色,嘴唇颤颤合合,雨血混搅,聚成浓稠的津液,无声传来哀求。
陈顾青看得真切,他是李飞。
“凤、凤生!”他仓促地召唤,惊恐道:“是李飞!”
窗外有段延伸的台面,因为下雨阿雏将台面花草收回,如此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人站脚,自一楼阳台攀附上来对李飞来说不算难事。
阿雏闻讯,赤脚踏入冰凉的木质地板,“李、李飞?”陈顾青顾不上答话,慌忙打开窗户,抓住李飞肩头拖向屋内,窗沿带出几股红色的雨水,昏暗的房间里瞧来更像混血墨汁。
两人费力地将李飞抬到床上。他身上凉入冰窖,面色尸白,手捂腹侧,指间汩汩流淌浓稠的血浆。
雨水的泥草味与血腥气息弥漫整间屋子。
陈顾青用力扒开李飞手指,掌下袒露出的衣衫早被血水浸透,周遭皮肉如同花瓣下颚向内收缩,是颗遭子/弹打出的血洞,鬼魅般吸纳着夜色。
“凤生,把药箱拿来。毛巾、热水、剪子、镊子,刀。酒,还有酒,多拿几瓶。”陈顾青极力克制,细想没落下东西,又补道:“快!”
“奥、奥好。”阿雏忙不迭地回身,直奔药箱处,慌乱中手肘磕到门框。“药…酒…剪子…镊子……”口中重复,眼睛寻找。头回只拿来一瓶酒,放下后又转身将家里的酒全数抱来。接着去浴室打来热水,架上取到全部毛巾。
李飞神智不清,掐住陈顾青手腕,颤声吞吐道:“不…不去…医院……”随即昏厥过去。
眼下时间与境况,陈顾青大抵猜出原由。经李飞一握,手腕处冷津感一跃漫至全身,他不由打一个寒噤,额心滑下颗冷汗。
陈顾青将李飞颈下掂高,让阿雏替他擦洗鼻唇,防止血污害他窒息。然后破开酒封,酒液倒入盆内,一套工具扔去消毒,泡会儿拿出,剪开李飞衣衫,袒露出那颗血洞。
陈顾青要阿雏压住李飞肩膀,“凤生,按死了,别要他动。”
阿雏点头,他不清楚李飞做去何事,但心头焦躁与担心是真的,甚至蒙出怖人的想法:李飞会不会死。
陈顾青深呼一口气,将酒液倾注在那枚血洞上,取来纱布描摹擦拭,低哑道:“李飞,你清醒点,别让我看不起你。”
酒把血液洗薄,彻底剩下皮肉外翻的血洞。
李飞猛然睁大充血的眼睛,血丝密麻,像毒人致命的红蜘蛛,口中压克痛苦的哀呜。
“凤生,按死他!”陈顾青重复道。
阿雏用尽全身力气死压李飞肩膀,像是宽抚一头负伤猛兽,身体也不由随他颤抖扭曲。
“李飞、李飞。”
“忍一下,忍一下。”
陈顾青手持寸刀,对准深嵌的弹头,用从未有过弱小力道,轻柔地开拓。
李飞额面青筋暴起,滚出殷红的汗液,哀苦声随胸膛大起大伏,寸寸带出浸血的呜鸣。
夜晚燥热,冷寂。
陈顾青抛下寸刀,换成精细的镊子,左手持把手电,从那枚糜烂的血洞里挑出破裂的弹片。他极度冷静,极度焦虑,后背落汗混湿,冷风啸过,人格外清醒。
陈顾青呼出一口漫长的气息,看着又一次昏厥的李飞,“凤生,纱布。”
阿雏松开李飞颤动的肩膀,在摊乱如麻的床面翻找,“只剩…最后两卷了……”
除此之外,堪比黄金的紧俏白货——盘尼西林,他们没有。陈顾青低沉的眼眸在暗夜里查不出一丝光亮,淡淡说道:“帮我扶他起来。”
阿雏把住李飞肩身,将一副血肉身躯推给陈顾青,看着他在李飞腹处撒下药粉,绷带纱布缠到透不出血色。
阿雏颤动的嘴唇上下张合,迟疑地问,“李飞没事了?”
这时房门敲响,传来小桐的声音,“哥?你睡了吗?”
阿雏与陈顾青对望一眼,最近房东太太回乡,李飞要在此养伤,这事无法瞒她。阿雏无声走去,将门打开。
一声闷雷轰鸣,像是咒骂。
小桐惊恐地跌坐在地板上,入眼是湿漉漉的夜色与浓腥的血迹。她借在脑中将阴影下的面庞补全,“李…李飞…哥哥……”
陈顾青坐在床尾犯愁,叹息着思考如何弄来救人的药。当初顾老爷就是全凭盘尼西林吊命,七七之后,那洋人发明的药品更是一盒难求。
阿雏忙慌将小桐捞起,那孩子别开他手,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脚下木屐磕出低鸣的响声,她侧眸看了眼,回身抓住陈顾青手臂,颤颤巍巍地开口,“哥,他会不会死啊?”
陈顾青侧眸看到一双浸水的眼眶,浑黄的灯光将其衬得格外闪耀,他宽慰道:“不会,他不会死。”
几人都沉默着,各自心有所思。窗外雨声不弱反响,敲出一首无序列的苦闷乐曲。
陈顾青起身,就着搭盆的毛巾,想将身上血迹擦干净。李飞的血与他一样蛮缠,陈顾青奋力摩挲几轮还是有股沾粘的感觉。
阿雏注意到陈顾青开始穿衣服,“你去哪?”
“顾宅。”陈顾青拉上皮靴锁链,“你和小桐在待着,我去了就回来。”他是还拿不清李飞身份,但眼下救人要紧。
陈顾青想起顾老爷在世时,自香港订有盘尼西林,但终是没能赶上救命。现下要说如何能快速的寻来药品,那只能是去顾宅。陈顾青将门窗闭严,再三叮嘱阿雏除却自己,任何人来都不许开门。
陈顾青一只手臂才穿过袖子,陡然间另手就被沾粘的血浆感敷上,垂首看见李飞嘴唇颤动,他有话要说,于是俯身去听,入耳是他全部的声色,“延…延安…”
陈顾青心下一沉,那是双渴求的眼眸,他看着一副眼睫迟缓地闭上。随即定下李飞身份,仿佛一壶暖酒入腹,闷闷焦热起来。
陈顾青撑伞走至道旁发动汽车,趁雨夜驾驶去了。约是两个半钟头的功夫,他挟着雨水回来,夹在怀中滴水不染的一包干燥物件是三盒盘尼西林与注射用的针管。
天渐渐蒙出一抹绮丽的澄色,立刻又被阴雨扑下。陈顾青甩甩身上水渍,然后用冰凉的手就拆去针药包装,拿起支盘尼西林抽进针管,把求来的药注射进李飞身体。
李飞神智昏沉,奋力撑起眼皮,感悟到一撮更为萃凉的液体缓缓浸入血脉。
一旁小桐替他揪心,瞧着几盒外文标注的药品。想到顾斌与自己讲过,盘尼西林也称青霉素,口服与试剂两种,用来消毒杀菌,防止伤口感染。
如此折腾一夜,陈顾青也到了入校时间,他交代阿雏在家守着,等李飞清醒再做打算。雨迹将血液洗刷干净,远望去那还是一幢平淡的二层小楼。
阿雏一天时刻不歇,他将被单床褥拆下浆洗,清扫地板与墙壁上的血污,又用湿热毛巾为李飞擦拭身体。人参鹿茸一般的珍贵药材没有,但阿雏用母鸡与枸杞炖下一锅清润的老汤,午时顿好后就慢慢在火上煨着。
陈顾青较平日下学晚回来些,他绕路多跑几家药店,分开买了不少绷带纱布和滋补药材。要走到巷口时,他看到位神情凝重的女人,墨色旗衫的朴素打扮,抬头注视着那栋二层庭院,像是在夺定什么,撑伞步调平缓地塌在水洼里。
不待陈顾青略过她,女人先唤一声姓名,“顾青?”
陈顾青佯装成未听见的样子,不停步的继续向前走,现下陌生面孔倏地寻来,八成与李飞撇不清关系。世道混乱,谁知道她属哪面,是敌是友遂还说不清楚。
“陈顾青,你等等。”女人追上来,雨花打在她的旗衫上,宣纸晕开水墨,“李飞是不是找过你?”
女人堵住陈顾青去路,“我认识你,你与李飞是干亲,极要好的兄弟,他是不是在你那儿?”
陈顾青不答话,揣着堆东西反身往回走。女人不依不饶,一跃跑到陈顾青伞下,“我是小小,或许你不记得我。”
小小?陈顾青印象里是有一位叫小小的姑娘。小小是乳名,大名程双,程家与李飞本家是故交,同样在北平操持生意。十年前陈顾青去北平时见过一回,她比自己小有几月。但年岁长远,陈顾青记不清她的模样。
“你不信任我没关系,看过这个你在走也不迟。”那个自称小小的女人挽起衣袖,展出枚翡翠镯子,那镯子种水上乘,是李飞母亲遗物。
一次醉酒李飞说过,以后要遇上心动姑娘,便会把镯子赠予她,而他也会一生去呵护她。
“你,真是小小?”陈顾青在她的面容里抽取与印象重合地部分。
“是,顾青。李飞是不是在你那儿?”程双来不及交亲,她现在急需确定李飞镜框,昨夜错失行动后,李飞就不见了,也没如约赶去交汇地址。
不由陈顾青介绍清楚,程双便跨步上楼,她进门时李飞已经醒了,小桐正喂他吞咽鸡汤。
“李飞!”程双喊一声,李飞吃惊转头来看,他猛然轻咳几下,“小…小…”
阿雏与陈顾青一道上楼,边走边介绍起程双身份,“李飞跟人好了,以后你我都得喊人一声嫂子。”
“好了?”阿雏吃惊,心道李飞那样多情的人物,如何会正经的与人好。
“对。”陈顾青点头说,“李飞把他娘留给他的手镯都给了小小,说不定背着我们把婚都结了?”
一别多年未见,程双出落成一位娇俏的姑娘,陈顾青实在是无法与小时那位扎着双马尾的北京妞联系在一起,心叹李飞你小子算有福气,麻利地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