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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秘闻 你们都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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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人记起阿雏于塌前提到的《醉渔唱晚》,她心燥烦闷,想要听琴曲排解,于是差人将阿雏叫来。
阿雏面色沉静,瞧不出悲伤与欢喜来。进了门淡淡问话,“陈夫人,您找我?”
陈夫人邀阿雏坐在隔旁的椅子上,以感谢的语气说道:“凤生,这半年来算够折腾你,一直贴身边伺候。”
阿雏鼻尖一涩,不觉如此有什么折腾不折腾的。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雨下有七回,雪来过三次,只一件费人心神——他所敬重的老人不在。
阿雏亲眼瞧着他咽气。
听传闻讲死时多难熬,多漫长,但等真切的看到,阿雏才察觉那是转瞬功夫,比半拍弦音还短。
眼皮一睁一合,人就没了。
阿雏喉咙干涩,他想说的话一句也讲不出,停顿半晌,携琴说道:“陈夫人,《醉渔唱晚》我还没当别人面弹过,您是头一个。”
陈夫人伴着江南水乡的优雅气度潺潺点头,“凤生,我听着。”
《醉渔唱晚》与渔歌音同而调异,有股笑傲烟云,醉乡酣美的风气。而如今,顾老爷真散即在云烟里。
琴声至半,听闻者被扰乱心弦。顾平径直闯进来,醉憨态开口,“谁、谁许你在这儿弹琴的?”愤愤骂道:“我我他娘的,我阿爸都死了,死了!”
他似乎找到发泄的缺口,又低吼道:“这种狐媚勾人的玩意儿不准弹!”
阿雏心口一颤,当即停下琴声。
死了?人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什么又是狐媚勾人的玩意儿?想着这些凉薄的话,陈夫人愤然起身打在顾平脸上,实实在在的一巴掌,“顾平!你喝昏头了吧?!”
顾平满身酒气,捂住掌印道:“是,我就是昏头了。我早就昏头,昏头二十年了!你们都嫌我,嫌我脏,嫌我跟阿弟混到了床上去!”
原由道出,陈夫人不忍再听,沉声说道:“别说了。”
“别说?我偏要说。”顾平毫不在意阿雏在场,“我躲远了,远远地躲到北平去,我一躲十多年岁都过完了。顾家呢?到头来就只有一个私生子姓顾,他身上流着的不知是哪个下贱杂种的血!”
顾平砸落酒壶,瓷片碎裂一地,酒气慢慢蒸腾挥发,昏头的梦醒了。他用手指轻点陈夫人肩膀,戏虐的目光全数投给她,“阿姐,顾家就你如愿与心上人成了婚。到头来呢,陈司令称兵在外,给你带回来个半大的孩子,你是有多爱他还要替人养个野杂种?”
陈夫人被人戳中痛处,心口阵阵酸楚,“你…闭嘴……”真爱上了人,哪会容得他与别人有染。
“别以为我不知道?”顾平怨气不完,继续指阿雏道:“这个叫凤生的,不过是阿爸从窑里赎来的破烂货!你们一个个的容得下别人,与别人养孩子,唯独容不下我与阿弟!”
阿雏哑然,无法开口。几句话牵出顾家尘封结血的伤疤,看似皮肉长成,实则糟烂进骨血里。他本意要走,起身携琴柔声道:“陈夫人,顾先生,我先走了。”
陈夫人面色如蜡,缓缓回身看阿雏一眼,叫他停下,垂首说道:“顾平,你知道阿爸是如何过的吗?顾宅院子有山有水,唯独少了人气。他一天天盼着你们回家。姆妈走了,他紧絮叨叨地对着遗象讲话,说四个孩子走了三个……”
她用力抬起疲乏的眼眸,“你是说凤生吗?顾平,你没资格说他。他与阿爸非亲非故,但就连煎药这种碎末的功夫他都操心。跟前跟后的贴身的伺候。”
“你我都比不上他。”
陈顾青来迟,环视屋内察觉酒液淌满一地,这回连阿雏眼眶都盛泪。不明所以道:“姆妈,怎么回事?”
陈夫人掠过陈顾青问话,手撑桌沿,尽力使自己站稳,徐徐说道:“阿弟,对不起。”
顾平没回话,迟来的道歉就如此轻道,如暖风袭人,衣衫略微凌乱。他想起阿弟离家那日,暖风粼粼吹动他的长衫下摆,他仍记得那个苦情的微笑,朗朗叫着“顾平”的名字。
顾平迟疑地转过身,离开混满酒气的屋子。
陈夫人从未与陈顾青讲过顾家秘事,这事只四人知晓,两位阿弟,死去的顾老爷和她自己。现下由阿雏代替顾老人来藏匿这个秘密。
陈夫人唤一句“凤生”,用渴求的眼神看向他。阿雏明白,陈夫人在请求自己替她保密。他点头“嗯”声应下,尽量做出微笑的表情,“陈夫人,等顾老爷出殡,我打算与小桐搬出去。”
这是他才做的决定,再听进顾家往事的那一刻。顾老爷走了,他再没资格赖在这里。
陈顾青回身恍惚地看向阿雏,“搬、搬出去?”
陈夫人说:“凤生,我可以分出一套公寓,够你和小桐两人生活。”
阿雏摇头道:“谢谢您,我手里的钱还应付的来。”他不想再过寄于人下的日子,阿雏朝陈夫人鞠下一躬,“也谢谢您维护我,很感谢。”
陈顾青虽不在场,但也隐约觉出方才争论牵扯阿雏身世,他是个有自尊的人,提起那份过往难免伤神。
陈夫人一身伤心事项难散,再见阿雏此般实在溃败,将两个孩子都打发出去,自己一人蒙头哭泣。幼时还有父亲柔声宽慰,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陈顾青一路追着阿雏回到房间,熟练地将门闩插上,不敢大声问他,“凤生,你说、你要搬走?”
阿雏将柳琴放在橱柜上,“嗯,搬走。”
“为什么?”
阿雏蹙眉回答他,“顾青,我就是想和小桐有一个自己的家。”
“家?那我呢?”陈顾青问。
“顾青。”阿雏顿了顿,“我们没办法有家。”
“为什么?”陈顾青握紧手心,极力克制道:“所以你要抛下我?”
阿雏无法将所听所闻告诉他,只道:“我没有打算抛下你,只是想搬出去,不在顾宅而已。或许玄武湖附近有适合的租间,我还能住的离你近些。”
陈顾青目色闪出一丝光亮,“你真这么想的?”
“是。”阿雏回答。他看着陈顾青走来,将自己揽进温热的身躯,用恳切的语气说道:“凤生,别怕。我们会有一个家。”
陈顾青将租房的事交给李飞办,“条件不能过好,但也不能太差,三室两室都行,有水有电,位置要在玄武湖附近,最重要的是一定得安全。”
听过要求,李飞做出个代表价格的手势,“按你的标准,你觉得凤生能接受?”
陈顾青咂舌:“你傻啊?你直接把租金交了,到时跟他说房东不退不就好了?”
李飞只觉得恋爱的人大方,摊手要钱,“给我。”
“什么给你?”陈顾青问。
“钱啊!”李飞强调,“一年租金,你不会要让我掂吧?”
陈顾青耍他,开玩笑道:“就算让你掂了又怎样?全当随了结婚份子。”
李飞脸色暗下,扬言道:“陈顾青,你家大业大的连我这点钱也要贪。你等着,等我与凤生讲,说你要给他租间洋楼别墅,看到时候你怎么办?”说完作势就要走。
陈顾青一把将人拉回来,好生商量,“瞧你这人,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就是个钱眼子,我还能真不给你?你就按我这要求找,寻到合适的别管价格多少我都给你。”
初四傍晚,李飞开车先行将行李运到新替阿雏盘下的住所。一切照陈顾青要求,房东是位独居太太,将近六十年岁,她的租客于年前退租。对街是警察署,安全有保证。
出殡前夕,阿雏先哄小桐睡下,自顾宅去往入葬地约要走两个钟头,怕她身体吃不消。他自己则在灵堂外的连廊下坐着。
低吟几日的冷风,这晚却静的出奇,云层厚的瞧不见月亮,是飘雪前兆。
陈顾青过来时拿给阿雏一件水云色斗篷,“披上吧,免的着凉。”
阿雏不回身,接过斗篷遮在身上,“你怎么来了?”
“和你一样,睡不着。”陈顾青没靠近他,两人于对侧坐着,“等明天落葬后,你就能走了。”
其实阿雏并非难眠,含笑道:“我记得第一回来时,你边走边跟我介绍甬道边的摆设,那时我觉得这院子又大又宽敞。”
陈顾青听见一声短促的叹息,“现在也这么觉得,甚至感觉它更大了。”
“凤生。”陈顾青看向地面,“抱歉。”
天上无月亮,脚下唯人影。
阿雏静声说道:“顾爷爷,他……”话不完就逢哽咽,“我、我亲眼……”
对侧蜷缩的人影稀松地抖落起来,像极了高兴时蜷身大笑,但同样的身躯是在哭泣。
他亲眼,看着他哭泣。
陈顾青走过去,揉一把阿雏的发,倏觉来风了,他伸手感触,指尖一瓣微凉。
下雪了。
送葬队伍盛大,自顾宅蜿延至城北墓地。阿雏与小桐跟在李飞身后,陈顾青作为长孙,排在队伍前部位置。落地封棺,阿雏无法凑到旁侧再看顾老爷一眼,沉重的金斧砸向铁钉穿破棺木,发出类似低吼的声音。为他追悼伤心的人很多,阿雏只算其中一位。
陡然间,雪与风都加重。阿雏抬头望一眼灰尘的天色,雪瓣簌簌地打上面庞。于是他用手轻轻地擦一把脸颊,发现眼尾唇角凭泪痕相连,天地混为通色,蒙尘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