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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新年 他没捱过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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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年腊月二九,顾家大少爷与二小姐坐火车朝南京赶路。昨日陈夫人来过电话:顾老爷病危。顾家大少爷只一句话,至少让顾老爷挨过新年。
人死在年尾不吉利,最坏要扛过除夕当晚。
听这话时,陈夫人当即就撂下电话,怒斥道:“顾平!多少年了,你和小妹抛开顾家去北平有回来看过阿爸吗?现在说什么不吉利,他都要去了,你还管什么吉利不吉利!”
顾家四子,只大女儿守在床侧。陈司令人虽不到,却也寻了南京最好的大夫郎中轮流治病。中医西药,名贵药材和旁门偏方都试有一遍。但医生说这是常念累月积下的肺病,一场场雨和雪攒下来的,人到这般岁数只能硬扛。
入冬来,顾老爷身体像倏地被抽干精血,从前还能拄拐出门,经过场大雪,彻底折在床上。
阿雏伺候了整个冬日,再熬些时辰就到农历新年。他舀一勺慢煨的汤药喂顾老爷喝下,接着用手轻揉顾老爷胸背,“顾爷爷,喝过就不难受了。”
老人喉头艰难地滑动,汤药自嘴角溢出。阿雏拿手帕替他擦下,颤声说道:“顾爷爷,昨天我才编排好《醉渔唱晚》。”
顾老爷无法答话,扯扯嘴角抬眼凝看阿雏,表示自己听进了。阿雏使劲泯泪,将汤碗搁下,又替顾老爷窝好被角。
屋内烧的是小蒸汽锅炉,水自一端流进半人大的洋玩意儿,在里不断循环翻滚,能把整间屋都煮热。
陈夫人见父亲如此,一味哭泣。顾老夫人走时她才生下陈顾青,躲屋整整哭有一周。她白天守在床侧,晚上由阿雏与陈顾青替班。但这几日是说什么都不肯走,连着耗过两个大夜,眼圈疲色堆牢。这会儿手撑桌台,抚额叹息道:“阿爸,大哥和小妹正来呢,火车都过济南了。”
老人知道是宽慰,思索到济南的方位,北方城市,忘记哪一年自己曾到过一次,随即眼角摒下滴泪。他嘴唇张张合合,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最后又闭上。
陈顾青自小年休假来,再没见阿雏笑过。他整日一副沉闷面色,比雨前的乌云层还要阴沉,与他说什么反应都是淡淡的,时时刻刻记挂顾老爷病情,操心的就只有熬药喂药。
陈顾青牵小桐的手在床塌边陪着,默声不语,眼睛扫视周遭一圈,屋内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不见悦色。今晚陪护的是位洋医生,他自英国来,不过春节。
这会儿万家灯火,前堂桌上摆着精美菜食,无人动筷,酒液斟满酒盅,无人捧杯。堂内空空,无人守一桌除夕好菜。
顾老爷睁眼闭眼都是一处四四方方的架子顶,想侧身胸间肺腔都如刀割般疼。
小桐先没忍住泪,问洋医生:“福特先生,顾爷爷的病什么时候好?”
福特医生一字一顿地讲起拗口的别扭中文,“我、我很、抱歉、顾先生、他的问题已经……”或许是寻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他摆手做出个无奈的表情。
福特医生不明白,于位长年遭受病魇催害的老人来讲解脱应是一件喜事,为何非要死撑硬抗。他给老人吊的是仅够维持身体机能的葡萄糖与生理盐水。
像盘尼西林一般的抗生素,市面上早就不见踪影,一盒一条小黄鱼的价格,倒不是陈顾两家供不起这花销,而是这白货只在香□□市上流通,来回倒腾实在费时。
陈司令托部下多方打听,南京寻不到一盒余货。现只盼上回自香港订的货能早日到,那是续命的药。
顾宅门里门外都扮上新年装潢,窗花,新联,宫灯,似是与过往无差。
顾老爷扛过了新年。
零点将来,爆竹声响,阿雏亲眼看着顾老爷目色和缓地抬睫,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刹那间像没了病痛缠身,喉腔一声短促的悲鸣,此后他便合眼,像睡着了。
阿雏颤抖地唤道:“顾、顾爷爷?”
睡沉。
“顾…爷爷?”
睡沉。
“顾爷爷…”
睡沉。
“顾爷爷。”
死了?
死了……
死了。
攒够一晚的泪,静声淌下。陈夫人摇晃顾老爷身躯,发现这被子一些也不保暖,老人身上的热气一寸寸散去,她冷静地求救福特医生,求他再为父亲换副吊瓶,才下半瓶的葡萄糖液没了波动痕迹,她说道:“福特先生,你看,麻烦您。”
她透出江南女子骨里的优雅,迟疑道:“福特先生,我父亲是睡…睡着了……?”
福特医生确认顾老爷已无生命体征,“抱歉,夫人,您节哀。”
阿雏脚下一软,不知踩空,重重跌至地上,他一声不响的抚桌腿站起,屋内热气蒸的人头脑发胀。
阿雏亲临死亡,无声无息。
陈顾青踱步到床侧,榻上一位安神者,真如沉睡一般。他鼻尖阵阵酸涩,再听到母亲凄厉的哭喊声,回身看见阿雏背影,浮想去年新春,烟花绚丽魁艳,他记得阿雏所说:顾青,我想日子如此一般过下去。
陈夫人瘫倒在儿子怀里,耍赖似的哭喊着想将父亲唤回来。陈顾青胸前湿润一片,他是长孙,身上担责,眼下家中唯有女眷幼童,自要把控全局。
“姆妈,姥爷累了,他想休息。”陈顾青宽慰道:“姥爷之前告诉我说他如果睡着了,不要叫醒他,他好久没睡过踏实觉了。”
陈顾青说,“姆妈,姥爷解脱了。”
天将蒙亮时陈顾青松开母亲,她神色凄迷地侧卧在床上,哭闹一夜,直到把身上力气耗干才终肯睡去。
陈顾青撑着困倦的脑袋自屋内走出,前堂门口摆着副槐木棺材,王管家守护一夜,眼睛快熬成兔子眼,颤声问道:“陈公子,新年鞭炮是放还是不放?”
陈顾青高声回他,“放!”
“好。”王管家用袖拂面,扭身召唤人去燃放鞭炮。
按常情,鞭炮声依旧于大年初一在顾宅门前燃放,硫磺烟气如云如雾。陈司令得知消息,草草交代手上事宜自城郊赶来。他去堂屋瞧过一眼,返身问陈顾青,“大舅和小姑还没回来?”
陈顾青摇摇头,“姆妈说他们昨夜上的火车,按理就快到了。”
陈司令双亲早夭,没体悟过多少亲情。顾家尚有长子,他作为外婿不好多管,随即说道:“再等等,等你大舅回来看入葬的事儿如何处理。”
陈顾青“嗯”声点头,几乎不想说话。说起大舅,陈顾青没什么印象,只有年年寄来的一箱箱物件提醒自己,顾家不止姆妈一位女儿。
父亲到场陈顾青才能空出时间,他与陈司令道别,支步去寻阿雏。
阿雏房门假阖,屋内电灯敞亮,气息静的发残,陈顾青还是轻敲得允才进。
进门前,红丫头颤声问陈顾青,“陈公子,顾老爷……?真的?”
陈顾青点点头,以同样伤情的眼眸看向她,“你也为以后做打算吧。”家的主心骨倒了,红丫头一个佣仆哪知日后如何过活,坐廊下闷闷抽泣起来。
屋内阿雏趴在桌上盯着橱柜上的柳琴发愣,一夜未合眼。其实他有股要弹琴的冲动,但指尖从未有今日这般困倦感,无力到甚至连拨片都提不起。
那把柳琴算是见证者,顾老夫人,林凤,顾老爷,岁月将人带去,唯它不染蹉跎。
陈顾青轻声问:“睡了吗?”
阿雏摇头。
陈顾青揉揉阿雏脖颈,这下像触到发条。
阿雏把面庞伏进手臂,胸腔姗姗带声哭出来。陈顾青无法说出一句宽慰话,偏头望见张贴的窗花,再记起今日新年,是丁丑牛年。
晨光露冉,顾老爷终没捱过冬天。
自北平回来的二位,趴进堂屋一晌午。陈夫人醒来得到消息,瞥眼时间已过正午,心咒骂着不孝儿女朝堂屋赶去。她窝了满心火,所谓的教养性情早就消磨殆尽,谁也拦不住她。
推门就道:“顾平!顾曼!”
陈顾青不想揽这码事,大舅与小姨离家多年,人在北平一年到头也不多给家里来个电话。那日陈夫人打电话时,他也在场。
屋里训话,陈顾青与阿雏分开坐在廊下。陈顾青倾身望去,阿雏攥紧衣衫,棉服被他揪起一团握在手心,失神般地看向远处。顾老爷离世,他似要比任何人都难过。
最近几日,阿雏几乎未进食。稀薄的米汤尝两口又放下,连只包子都吃不进,陈顾青瞧他瘦了。
前堂备下的年夜饭,什么模样摆上去,现下还是什么模样搁在桌上。陈顾青听到屋里聊着聊着就吵起,最后是哭泣声。他掀帘进去,见母亲与小姨正拂面擦泪,一旁顾平瞧不出伤心难过。
如此,他只好先带母亲离开。
女儿嫁人算作泼出门的水,后事料理自要听从顾大少爷安排,如今他才是顾家的主。出殡定于年初五清晨。遵顾老爷遗愿,与顾老夫人合葬。
李飞得了消息自北平赶来,他大大咧咧的性格只能一遍遍强调顾老爷是喜丧,是驾鹤西去寻顾老夫人相会。
出殡前,顾平心头憋闷难解。人人躲着走都要挨他骂,不是嫌这处碍眼就是觉得那处不好要清理,处处不爽。连天的泡在酒里,谁知是醉还是清醒,抱着棺木又哭又笑。
陈夫人顾不上管也懒得管,她自己都难消心结,随顾平一味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