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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牵挂 人是凡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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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雏知道自己登报的事还是由红丫头说的。顾宅每日九点会有人送来报纸,阿雏才要提琴打磨新曲,就听到串急躁的步子叩响屋门,红丫头喊道:“林公子,你登报了!快看!看!”
阿雏放下琴,往门处走。
红丫头拿手指着,缓声说道:“林公子,你看,就这块儿。我觉得拍的不错。”
阿雏接过报纸看,不是大篇幅板块,但足以惹眼,排在头页右下位置,标题写道:「十八琴巧者林凤生再现古曲《广陵散》」
此外附着一张阿雏抚琴的相片,阿雏细看衣着想起是陪陈顾青返校那日拍的。他与李飞在新街偶遇一位老者携柳琴卖艺。
阿雏驻脚听了会儿,音阶听起略微松散,高音发颤,他想应是琴轴没上紧。但哪有曲未散就打断的道理,于是等到老者奏完一曲才与他讲,“老人家,我帮您调下调,我听着像第四弦没上紧,二弦一弦也差些意思。”
老者微微一笑,将琴递去,“小公子好耳力,还能听出是那根弦松了。”
阿雏常于音律交攘,除去手法力道,耳朵辨曲夺调的功夫也不逊色。阿雏听出老者所弹,“老人家,您弹的是《广陵散》的小序?”
老者点头,“是,我这谱子好多年在街摊里淘的,但就小序一节。昨天晚上我听说有位才十多岁的小生复弹《广陵散》。”他强调,“那可是《广陵散》哎,还是全曲,听人说小生是在北边儿顾老爷寿宴上弹的。那弹的好的嘞,模样也好看,拉去拍电影都能作主角的料。”
阿雏一怔,心觉话竟传的如此快,事昨日才出,翌日连新街街头老者都说的有鼻又眼。“老人家,《广陵散》与别的琴曲不同,调急奏频,所以您要把一弦与二弦调至几乎一般高,这才不会跑音。”
老者听得一出好解,拍把大腿,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二弦再多加半个徽音到时自然就好定调了。”
说笑着阿雏就拨抚弦音,倾耳听调正好到位,索性弹拨一段小序。老者听出阿雏指力不凡,手法稳健有序,挑吟拨颤样样出色,那把破落柳琴在他手里像是新铸,夸赞道:“小公子,你这可比我要精透多了。我也就听人提才试着拨弄两把,你这……”
话不完老者回神,看阿雏面庞反问,“小公子,你多大岁数?”
阿雏抱琴答话,“十八了。”
老者惊道:“人传话里的柳琴新生不会、不会是你吧?”
“老人家,我只弹了曲《广陵散》。”阿雏承认再推搡,“曲艺还不算精透。”
老者凭一把破落柳琴弹唱过活,琴曲间的门道自是通晓,那古琴曲要复弹首先是要寻得真传琴谱再结合古词意境调协休调。《广陵散》是大型曲目,四十五个乐段分有六部分,要复弹谈何容易。
李飞也多嘴捧他,“是呢,老人家。就是我们这位林先生把古曲给复弹,我不懂曲律,但昨天我听着也真真觉得好极了。”
阿雏讪讪道:“李飞,我还没那么好。”
老者与李飞不听阿雏的谦逊话,两人东拉西扯的还热聊起来。李飞那副性格遇上对眼人,话就滔滔不绝,丝毫不介怀对方身份。
阿雏也是无奈,淡淡叹一口气,提琴奏一满怀春色的《平沙落雁》。他一向是奏琴入景,那天专注聊话和弹曲,顾不上周遭环境。
阿雏迅速浏览一遍报道,抛去浮华词藻,没觉出什么不妥的地方。但“闻声报社”四字引人注目,阿雏不禁想起寿宴当日的王腾升,那样一双戾人的眼睛让人印象颇深。
红丫头说:“顾老爷让你去他房间一趟。”
阿雏点头表示知晓,将报纸折面放置桌上。他想顾老爷应是要说这事,一面走一面又想起王腾升,阿雏对他有种莫名的疏离,总觉得那人像是伪善。
惊蛰回温,地下伏虫耸动。昨夜阿雏还见着才从树洞钻出的天牛,这会儿生的不大,但要再过两月长能有半掌大小。
顾老爷叫阿雏来只强调一件——出门在外言行举止多留意。现下门报多杂,多少人为搏报刊销量造谣抓人眼球。
顾老爷说:“凤生,王腾升那人,我觉着不对。他父亲跟我是挚交,但凡是做父亲的,哪有说自己孩子不好的道理。但我那位老朋友可是真切的与我说过他儿子脾性不好。”
阿雏告诉顾老爷那日他与李飞是偶然碰上卖艺者就攀谈两句,不知有人拍照这事。
顾老爷知道阿雏不会扯谎,“他是闻着风就开了报道,一点也不与人知会。闻声报社贯会拿人搏嘘头,以后出门可得避让。”
阿雏点头,赶上佣者送药,关切地问,“顾爷爷,您最近觉得身体怎样?”
人一旦上年龄,难免少不了三病二痒,顾老爷从前苦力出身,在码头能扛起百斤重的货箱。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这些年愈发显形,今年咳疾打入春来就没再走。
“还行,习惯了这份病也就不觉得怎么,总归跟一日三餐没多大差池。”顾老爷搁下药碗,“还是年轻好,病两日不吃药身子都能扛过去。”
阿雏盛来杯水,他诚心感谢眼前老人,“才办过寿宴,您这身子可要好好养着。”
顾老爷笑笑,“凤生,我这日子是越过越没劲,身边朋友不是老了就是走了,活到这把年纪连远门都出不去,子女各自有家,我还挑,不想与他们一道儿住。”
总结一句,道:“我是不怕死的。”
阿雏无法答话,老人所觉的陪伴摊在自己身上是最拿不出手的物件,但于顾老爷讲这似乎正是他所需要的。一时间,阿雏同情起一位钱财满身的长者,甚至误认为自己要于他富有。
陈顾青晚一天知道这码事,学校能供消遣的就只有报纸。张义齐因为小桐的事对阿雏印象深刻,他特意把报纸拿给陈顾青看,“哎,顾青,这是上回你生辰跟你一块儿的那位吧?”
陈顾青身乏,最近几日训练繁复,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但听事情关乎阿雏,随即起身从张义齐手里扯来报纸。
瞧到记忆的那张脸,陈顾青摇摇头,心说这是哪门子角度斜着拍人,好在他心尖儿那位是如何拍都好看。
张义齐依床沿说道:“报上说他是在顾宅弹的曲,顾老爷寿宴他也去了?”
“昂。”陈顾青潦草应一声。
张义齐好奇陈顾青是如何与凤春楼的人打上交道,“你俩关系挺好啊?”
陈顾青记仇,尤是关于阿雏他更要记心上。
对张义齐这人,陈顾青全凭看张副官面子才肯结交,不想与他多说,“昂。”
张义齐一门心思想探二者关系,再度问道:“那那你俩怎么认识的?”
陈顾青撇他一眼,把话谈死,“关你屁事。出去,我要睡觉。”说着把被子抻开,但没盖在身上,而是侧身卷团抱着。
见此张义齐不好多讲,闷气走到门边,发现拿来报纸还在陈顾青那儿,回身不平道:“那你要把报纸给我啊。”
到手的阿雏哪能轻易让出,陈顾青背身说道:“报纸教学楼多的是,你再拿一份。”心说这人跟张副官堂亲,但一点张副官的气度都没,连份报纸也要与人要来。
此后陈顾青格外留意报纸新闻,想着阿雏出了名气,以后定也要有更多报道。但如今世道哪会多留版面给一个琴巧新生,除非是能在他身上扒出更震撼更要人咂嘴闲谈的故事。陈顾青再回休假前,有关阿雏的唯这一份消息。
现下全国除去北平,南京,上海这般大的城市,居民还算能与从前一般喜闻乐道地生活,其余地界百姓日子是日日难捱。
陈顾青知道,父亲替他则了一条终要向上走的路。军校毕业的日子能如何过?不过是提枪驾马。东北战况吃紧,不然学校也不会将原为六月的入伍期压缩至三个月。
他自小被灌输上阵杀敌的思想,同样年纪的孩子见血要晕,陈顾青则是面色不改地踏过。假如要说有一伤员,他甚至能替那人则出最适合的包扎方法。
陈顾青从前不觉这有什么差,他既生于陈家,自是要承接这份衣钵。但现下陈顾青有了牵挂,心里盛着阿雏,日后作何打算都会在脑里先过一遍“林凤生”这名字。人都是凡者,生于在世都有顾虑有所牵挂。
关于《广陵散》复弹这事,传播甚广,毕竟是古曲,文教界都知晓。小桐也是听国文老师讲起回来问,她天真烂漫,只记得李飞说“红”会登报,会许多人认识。
顾老爷朋友李先生上回在场听过阿雏弹曲,这回办家宴就来借人。李家一位八十老母祖籍山东临沂,小时就跟人跑散戏,如今人老耳缠,听说南京新出一琴巧小生,就嚷嚷着将人寻来。不听别的,单单点一曲《广陵散》。
顾老爷来问阿雏意见,阿雏想了会儿应下,他怀念谢幕时众星捧月的感觉,他自小以卑劣之身受人白眼,要说活过来就是在遇见陈顾青之后,他一寸寸从那副平靡的躯壳抽出,直至现在能被人以“林先生”,“林公子”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