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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成 我喜欢陈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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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分两日吃完。小桐嘴馋,不时总要盯着油皮纸瞧一遭,吞了口水又跑出去。
“哥,我喜欢陈哥哥。”她讲。
阿雏将包子掰开,多的一半递给她,小桐则拿走少的一半,“我吃小的。”
阿雏说,“他很好。”
心里念起他的名字:顾青。
好听。
顾青唤他:凤生。
也好听。
算下来,阿雏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晚上,另一次是几日后清晨。褪去掉军衫的他平易近人不少,仍是抑不住身上的富贵气。阿雏则一贯的长袍长衫,他有许多,灰色、青蓝色、黑色,总之都是旧的。
他嘴里嚼着陈顾青送来的肉包,许放了糖,甜津津的。
衣服干透,阿雏向曼姨借来熨斗。
曼姨多拿了钱给他,另加一枚戒指,“凤生,拿着。”
阿雏推脱,“我不要。”
曼姨将手搭在阿雏手心,“姨就这些,别说你,还有小桐。她姑娘家呆在这儿将来嫁不掉人怎么好,攒了钱让她去外面看看。”
阿雏没再拒绝,将钱收下。
曼姨签了卖身契,阿雏小桐也都签了约。由于曼姨又拉扯两个孩子,她的赎金比寻常娼|妓高出一截,基本再无赎身的可能。混迹花酒地多年,最清楚男人嘴脸,便索性在这儿将日子过下去。
她只盼着有一天老妈妈死了,好将凤春楼收整过来。
阿雏识字,曾在钟情曼姨的一位教书先生那儿听讲,那人每每有钱就要花干抹净见曼姨一次。
空闲时阿雏便去他的私塾听讲。小桐也是在学堂路上捡来。有她之后,阿雏逐渐不再去了。他将钱压在塌下,木板之间的缝隙阿雏用来存钱。
如曼姨讲,小桐在这儿端茶送水不是个办法。
于阿雏言,世上本没了亲人,但幸有曼姨照拂,而后又遇上小桐。
遇上小桐时,阿雏还是孩子。
如今也是,但她在,总会让阿雏觉得自己又长了几岁。那几岁,没人能撵上。
阿雏将衣服摊开,放置通风处,混着花香的碱皂味道,散在空气里。天晴好,冬日难得的好天气,似鎏金的浮尘飘荡。
他把熨斗放于炭火上微微烧热,将细纹小心熨烫平整,香皂味道还浸在上面。
熨烫时阿雏记起那个晚上,他细擞身子等候拳脚相落,而后等到顾青背光出现的身影定格。听他声中戾气,阿雏也同闹事者一般胆怯,再抬头发现冷声音转了调,温柔询问。
混入月色的是陈顾青那双眼睛,似星瓣闪耀。
没叫他阿雏。
他唤他凤生,等候他说完再细语问起。
如此,阿雏心里,将陈顾青算于第三位。
阿雏于三日后,再遇上陈顾青。他在街上跑了几家私塾,打听价格。
阿雏问小桐是否愿意读书,小桐讲为何要读书。
“念书识字,可以寻一份体面工作。”
“什么是体面工作?”
“……就是,不用端茶递水,按时按月领薪资,说文明话,听文明戏,看电影吃西餐,有一张独立的办公桌。”
“这么好?”小桐疑惑,
阿雏肯定,“小桐念吗?”
“念。”,她说。
转上一圈,不是价格偏高就是距离太远。寻上最后一家,那地方远近适宜,环境极好,价格相较于同等位里已是低了不少,但于阿雏讲,仍不算宽裕。
接待师傅告诉阿雏,这是富甲的顾家入眠投建的公益学堂,价格在同水准里已是最低。师傅竖起拇指,“这环境还有教书先生,在南京城里都是这个。”
阿雏跑下几家,确如他所说。之所以最后寻来这家,是因为胆怯,怕不如传闻所说。
“老先生,我再想想。”阿雏看到院落内欢闹的孩子,从中走过时,他们有礼鞠身。他想那学生装若穿在小桐身上,也会好看。
“凤生!”
阿雏停下,想许是自己听错,转身瞧眼巷里停走的人,没认识的,也没人看他。再看那间学堂的屋檐长长伸出一截在巷里,回身继续走。
“凤生!”再一次。
“……顾青?”阿雏彻底停下,原地驻脚。
陈顾青一身洋装打扮,冷清的巷子里格外耀眼,他急促跑来,“你能出多少?”
阿雏愣怔看他,顾青微微喘息,话间伴有水汽,“什…什么?”
陈顾青放慢再讲一遍,“我说,你能出多少学费?”继续,“是小桐吧。”
“嗯。”阿雏回神,低头弱声道:“六成。”
“好,就六成。”陈顾青知道若不让他出钱,以他那副性格,心里难捱。“后日7点,你带小桐来。”
陈顾青回身跑去学堂,撂话“等我。”
阿雏定在原地,看着陈顾青背影,他个头高,跑起路大衣里兜着风响。
“我问了大概和她身子差不多的孩子,是这个码。”陈顾青将新取的学生装递给阿雏,
“多少钱?”
陈顾青道:“一并算在学费里。”
他们并肩行路,阿雏拘谨,陈顾青的影子高长,斜行在脚下,“我会还你。”
“没关系,我讲是朋友妹妹。”
阿雏想起方才先生所说顾家,“……顾青?顾?”
“外祖家。”陈顾青接话。
阿雏抬头,“所…所以你叫顾青?”
“钱你能出多少便出多少。”陈顾青点头,放下目光,“这儿的教书先生不错,小桐会喜欢。”
“谢…谢谢。”
“不用。”陈顾青讲,“回凤春楼?”
“嗯。”阿雏将那身衣服握紧,“你呢?”
他轻笑道:“我来替阿弟取书,刚出来时看到像你。”
“顺路,一起走吧。”陈顾青讲。
随走着,阿雏讲道:“小桐喜欢新鞋子,多谢你。”
陈顾青“嗯” 下声,“那天在巷子。她穿上又脱下来,说要问过你才行。小孩子哪有不喜欢新东西的道理。”
阿雏换只手拿起衣服,仍握的紧,“她没讲,也怪我没发现。”
“小桐懂事。”陈顾青快走两步到阿雏身前,“你呢,有穿吗?”
阿雏也停下,微笑摇头,“还没。”
“怎么不穿?”
阿雏朝前走,轻道:“我走路轻,不费鞋底。”
陈顾青没说破,陪他走着。
时下南京城里,天气下雨便冷些,晴了温度又泛上来,一些花木也晕了向,待出花苞来开。半月前,新街的海棠便开了,不出三日又败下去。
如今,只有些光着的枝桠。阳光从中折下,落在石板路上交错,阿雏与陈顾青便走在这些交影里。
“……顾青?”
“嗯。”
想了许久,“还是…,我不知怎么谢你。”
陈顾青隐隐笑道:“不要紧。”
行至街口,阿雏仰头看向陈顾青,他面背日影,脸庞一侧有阳光打上,鼻弓阴影折上面颊。之上的眼睛,似是笑着,嘴角牵出弧度,确是笑着。
阿雏说要把洗好的衣服取来,陈顾青摇头说过两日再取。他们停下步子,彼此告别。阿雏将手抬起,僵硬停摆两下“顾青,谢谢你。”
小桐把衣服贴在身上,将信将疑道:“哥…真的…?”
“真的。”阿雏随她高兴,“试试。”
“好。”小桐跳到床上,将帘子遮起。
阿雏转身等着,听到布帘拉开声,小桐叫他,“哥,你看。”
她从床上下来,在阿雏面前走上一圈,“大小正好。”
如他所想,小桐穿上漂亮,有富贵小姐的做派。她在桌前坐下,将手背去,学起读书样子,摇头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阿雏把自己所懂且明白的道理全教给她,打扫时收来客人遗下的报纸,也常念给她听。
“哥,像不像?”
阿雏问像什么?
“就是女学生,她们都这样读书。哥,我学的像不像?”小桐从凳上下来,压到哥哥身上,抱住,“哥,你真好。”
阿雏轻抚小桐的后颈的发丝,笑道:“像。”
这晚,小桐硬是兴奋好久才睡,她抓着书包不松手,怕醒来就丢了。
“哥,念了书,我带你去看电影,还有冷牛肉。我们从这儿搬出去,换公寓住。”小桐细数起来,“电灯、沙发、很大的床,还要有装热水的浴缸。”
阿雏替她窝好被子,“好,快睡。”
陈顾青那套衣服,阿雏抬眼便能看到,今日取琴时,闻到那股花香气还在。小桐求阿雏给她切几瓣洋皂,用布包好塞进书包夹层,“这样,书也是香的。”
“陈—顾青,顾青……”阿雏再念起他,喃喃低语他的名字。
他面庞好看,话间似含有冷透的糖,冷气里又钻着蜜,阿雏记得他的眉骨稍高,那影子投在眼眶上,眸子又平添份冷气。细端详时,阿雏觉得顾青过分英气,那双眼睛戾人但透着股温柔劲。
陈顾青生的高,高过阿雏一头,他总要仰头看他。同行时,连影子都长出一截。
阿雏不多知道,指听到楼里女人讲顾家的事,南京城大半商人都凭顾家拉活做买卖。陈司令的名号,更是无人不晓。寻常人若是攀上些末流关系,都要在南京挺了直腰板横着走。
阿雏觉着荒谬,他所遇上的是陈家公子,陈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