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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捡 长在窑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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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入庭院,管家凑来道:“少爷,司令在客厅等您。”
“知道了。”陈顾青答。
一脚才踏门槛,便遭陈夫人赶上,“顾青,快让姆妈看看,听说你拿了好几个匪子,有事没?”陈夫人脚下绕圈打转,细量起儿子,发现帽檐下的划伤。
“没事,姆妈。”
陈夫人托起陈顾青的脸,惊道:“呀!还说没事?看看,脸都伤了,还有这手不也破了皮。”
陈顾青说方才已经上了药。陈夫人问,“那些人可有仔细着,不行我再叫医生来?”
陈司令自沙发起身,“好了,多大人了,几个山匪而已。又都是擦伤,像他那么大我都抗子弹了。”
陈顾青定住,鞠下身道:“父亲。”
“我儿子哪能跟你比,我生的我自己心疼。”陈夫人推着儿子往前走,“说多少次别把你们那套给我搬家里来。”拍了沙发坐下,“来儿子坐这儿,快喝点水。”
母亲总是心疼孩子,盯着陈顾青是看了又看,生怕露了哪。她向来就怕顾青染了跟父亲一样的野蛮脾性,但陈家往后总要有个人托起来。
陈顾青接来茶杯,“谢谢姆妈。”
陈司令开口,“顾青,入学前你有什么打算?”
陈顾青搁下茶杯,答道:“实习是有三个月,但临近年根儿,算下来也只有差不多两月时间。我想剩下时间学些理论课程,还有英文。”
陈司令无多说,“随你的办。”
“他有主见,不用我们操心。”陈夫人搀着司令起身,“时间不早,也让他休息。”
上楼时,陈顾青碰上顾斌。他是陈家二少爷,小顾青3岁,随了陈夫人的姓。
顾斌并非陈夫人所生,而是陈司令收回的私生子,他生母是位歌女。陈司令称兵在外免不了交际,顾斌被领回家时是5岁,他母亲被洋人掳了去,许是死了。
陈司令没多解释,只说这孩子随夫人的姓,取名顾斌。是愧疚也是补偿。与陈顾青不同,顾斌念书长大,不摸枪杆也不习功,陈司令不允许。陈夫人说如果孩子喜欢,就让顾青带他。
顾斌摇头讲,“姆妈,我不喜欢。”
同样,陈顾青名里所带顾字,也是因为陈夫人的母家顾氏,富甲一方。其生意涉及军火,米粮,同时银行业方面也有所涉猎。军队有枪有钱,供的起也活的起。陈司令官路行至今日,顾氏的力出有大半。
于是南京城里的两位陈公子,一位姓陈,另一位是只懂笔墨的顾氏。
顾斌寡言,他对谁都恭敬,从不顶嘴,有事情吩咐就照做。陈夫人心善,这孩子听话懂事,不曾责怪过他。
学校,家,是顾斌的所有生活。
“哥,姆妈说你今天拿了土匪。”顾斌驻足,习惯撑了眼镜道:“厉害。”
陈顾青也停下,瞧了一眼他手中的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前些天见你还看的别的,今天就又换了。”
顾斌点头,“是看完了。”
他看书很快,那些让陈顾青头疼的数字,顾斌总能快速梳理清楚,眼下家里也有要他出国留学的打算。
他们彼此不多话,顾斌说话常是低声。早时陈顾青发现自己多了个弟弟,心里不顺,一直冷落他。
十四岁那年,陈顾青训练贪玩,被陈司令抓了正着,罚他顶着日头跑二十公里。后半程是顾斌陪着跑下来,他身子自是不如陈顾青耐抗,差些脱水,中暑缓了三天才下床。
自那以后,两兄弟亲近。人前护着顾斌的是陈顾青,而最顾斌也最听他的话。
陈顾青将顾斌送回房间,“教我英文吧,姆妈说你英文很棒。”
顾斌点头道:“好。”
陈顾青洗了澡歇下,阖眼时记起顾斌的生母是歌女,阿雏的母亲是艺妓。阿雏和顾斌都是待人恭敬的态度,周边多有提高的音量都会让顾斌觉得不适。
而阿雏,他在那地方长到快十八的年纪。
他平淡如水,“对,长在窑子里。”
细想手背还有他手上重茧划过的滋味。顾斌的母亲陪他至五岁,阿雏只有一个名字,他母亲林凤,从前弹得一手柳琴。
陈顾青再支开眼,月色不抵庭院的电灯,交织的光亮透过窗纱照耀方才换下的外衣。
他记得,阿雏讲要他拿去。
今日得空,陈顾青吃过早饭换了素衣。白色衬衫叠亚麻背带裤,外面套件厚重的毛呢大衣,衬得他肩线利落。典型的富家公子打扮。
乘黄包车直达凤春楼后巷。
他拿了那日换下的衣服,又让阿婆包了些肉包带来。
临到时,碰上小桐从后门出来倒水,脚步摇晃地拖起一整个木浆盆,愣是没让盆里的水洒出来。
“陈哥哥!”小桐先看到他,
陈顾青也走去,低身问道:“小桐还记得很我?你哥呢?”
小桐爽朗答道:“陈哥哥的脸好看,见一次就能记住。”再把盆里的水倒掉,“哥在后院。”
陈顾青注意到近腊月的日子,这孩子脚上棉鞋,底板被磨的不像样子。
“小桐吃早饭了吗?”他将包在油纸的肉包递去,
“喝了米粥。”小桐没接,“哥不让我要别人东西。”
陈顾青道:“那小桐先拿着,拿给哥哥看他怎么说。”
孩子答应下来,“那,我带你去找他。”
“嗯。”
阿雏低头浆洗,没注意身后步子多了一双。“小桐?木盆呢,将这水倒了去。”
陈顾青蹲下身将衣服放置石板上,手在盆里试下温度,“天气凉了,还是冷水。生的冻疮若挤破了,冬日会疼的要命。”
“爷…您怎么来了?”
陈顾青看着他,阿雏改口道:“顾…顾青……”
阿雏扭回头,小桐将油纸递来,“哥,陈哥哥说让我给你。”
“什么?”
陈顾青开口道:“我让这孩子吃,她说得要经过你同意才行。”
阿雏将油纸打开,“包子?”
陈顾青点头,“这孩子瘦成这个样子。”又捏上阿雏肩膀,“你也是。要不是衣服厚,就剩副骨架子。”
阿雏对小桐讲,“谢谢陈哥哥。”
小桐笑莹莹地答谢,“谢谢陈哥哥。”她在一块干燥的石板上坐下,大口吞下第一个,又小心地品尝起第二个。
陈顾青问起,“腿怎么样?”
“今日便好多了。谢谢你,前两天她还说想吃肉包。”
陈顾青抿嘴笑道:“没什么,家里做的多,顺手就包了些来。”他再问道:“那天你不是要跟我说这孩子的来历?”
见阿雏停顿,陈顾青解释,“没事儿,我就随口问两句,不说也不打紧。”
阿雏的手仍泡在冷水盆里,揉搓一小片油渍,“她是我在梧桐树下捡来的。那时她大概是5岁,天气很热,她穿了身黄色的花布衣裳。她一直哭,哭累了就停下,又接着哭。我问她话,她什么也不知道,只说她姆妈要她在树下等。我陪她在梧桐树下又等了一个月,其实到了第三天我就确定她姆妈不会来了。”
瞧着陈顾青的那双眼睛,阿雏总觉得像是遇上了知心者,才三两面便想把话都说给他。
“所以,你把她带回来了?”
阿雏轻“嗯”,“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说不记得,所以我就管她叫小桐。她很乖,睡觉会闹,夜里踢被子。”
陈顾青将目光放在小桐身上,“凤生,女孩子在这儿……”
“我知道。”那片污渍被清洗干净,阿雏将衣服叠了个面,继续道:“我带她去过教堂,石鼓路上那个。一进去她就哭,教父说她会扰了天主清净。福利院我听人讲说那儿的孩子没日没夜哭闹,有的甚至被打出了疯病。”
陈顾青心里叹气,没吭声。
阿雏勉强地笑着,“我白捡了个妹妹,也算不错。”
陈述小桐时,陈顾青留意到阿雏与他讲母亲不同,酸涩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哥,我吃两个,给你留四个。”小桐走来,“吃饱了,替你揉。”
阿雏摇头道:“你再吃两个。”
小桐顶起扁平的肚子,“我个子小,两个太多了。”
“那就再多吃一个。”
“那我想先把包子留着,明天再吃。”
“好,你放着。”阿雏起身,将浆洗好的衣服从盆中取来,“帮哥晾衣服。”
“嗯。”,小桐答应。
“我来吧。”陈顾青提起一件,这盆里是女人衣裳,旗袍长褂,厚重的旗装湿了水,水滴个不停。
晾晒时,陈顾青凑在阿雏耳边问,“那她跟你住一间屋子?”
“嗯。”
陈顾青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下去。
帮衬着将衣服晾好,陈顾青便离开去了军营。南京城里,不管他被分去哪边,都会格外受到照料。实习间也是称他为陈公子,或是体贴地直呼其名:顾青。
太阳未落,旅长便派车送他回去。行至新街路口,陈顾青命司机停车。下了车看见街边出摊的小贩,“老人家,十岁上下的女孩子穿几码?”
老人家挑出几双,“这些,您挑。”
陈顾青看都差不多,本想都包下,后又想起早日情形,只挑了一双。再择了一双大些的尺码,一同包起。
天色落下很快,方从正门经过,凤春楼已经上夜。楼里电灯亮起,站街的姑娘开始拉客。
“陈哥哥!”
小巷里陈顾青听到呼唤回身,小桐正一步一驱地跑来,喘着粗气道:“哥…你来…找我哥…?”
陈顾青轻笑一声,看看小桐脚上那双薄底棉鞋,牵她寻到台阶坐下,“我替小桐换上。”
鞋上有红色印花,女孩总归会喜欢。小桐的脚不由发抖,陈顾青看到上面的冻疮,这般大的孩子便有了。
“哥会骂我……”小桐说,“我已经吃了你的东西,不能要。”
陈顾青问道:“喜欢吗?”
尺寸合适,小桐缓慢点头,“喜欢。”
“天冷了,鞋子穿不暖要冻坏了脚,到时哥哥才会骂你。”
听完她还是将鞋脱下,换上旧的,新鞋装进布袋,“要问过哥。”
“那他同意了,小桐就穿?”
小桐答道:“好。”
起身时,陈顾青瞥见小桐口袋鼓了东西“你方才去哪了?”
小桐将兜里东西拿来,“哥给了钱,让我去买块皂子,一定得是洋的。”
“早晨我看地上还有有不少皂子。”
小桐回答,“哥说洋皂好,香,洗出来衣服又香又软,穿上不硌人。”
“诺。哥你闻比脂粉味道还香,上面写的是不是英文?”
陈顾青接来看,那孩子眼睛瞪的浑圆,正眨巴眼睛等他回答。
“是英文。”
这牌子香皂家里有,是陈公馆发给打扫下人用的。小桐说,“到时候让哥给我切一瓣带在身上,肯定也香。”
到了门口,陈顾青停下,将布袋递去,“小桐上去吧,我还有事。”
“你不找哥了?”
陈顾青站在台阶下,“下次吧。”
小桐点头,“那鞋呢?”
陈顾青说要她拿回去,自己看她上楼再走。小桐应下提了布袋跑上楼,推开门阿雏正擦试琴弦。
他问小桐,“怎么去了这么久?”
小桐放下手里东西,“哥,我碰到陈哥哥,他给我…给我……”
“给你什么?”阿雏起身,看到桌上除了要她买的皂子,还多了包袱,“他给你的?”
小桐点头,“他说要我穿上,我没穿。”
布袋里两双棉鞋,一大一小,红色印花那双是小桐的。
阿雏低头,小桐的脚扭捏在一起,鞋底是磨的不像样子,不忍道:“穿上吧。”
另双鞋还放在桌上,阿雏坐下叫来她,“小桐。”
“嗯?”
话到嘴边,没继续讲,阿雏轻声叹道:“爱惜些。”
当晚下夜后。阿雏接来一盆清水,将陈顾青的衣服用香皂涂满,揉出不少泡沫,他浆洗几遍,每个边角都留意几分,确保完全洗净。他将衣服搭在房间,整间屋子都是香皂化开的气味。
转眼小桐已经睡熟,她平缓地吸进一股甜气,伴此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