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鸭子才挑干草吃》榕熹

38、黑心 我嫌臊

　　等戏班热过场，阿雏于顾老爷安排下续台。上了台阿雏犹如换层筋骨，骨里的安静脾性透出来，抻直了腰只等顾老爷撂话。

　　年迈的嗓音尽力大声说道：“今天到场的都是我顾某人的朋友，我呢大家也都知道，一把年纪就剩听柳琴这点儿嗜好。近些年一直没寻到说能入耳听惯的，但这老了赶巧还真让我寻到一位。孩子年岁尚小，这回过了年才十八，但这柳琴手艺我听着是一些不差，今儿大家都在，就让他给弹一回《广陵散》听，要是不顺耳了，刚巧也能指出来。”

　　二十年前的南京，凭林凤一曲《平沙落雁》将柳琴热度推高，但也仅止于她，她死后奏柳琴者大多不受捧。其实那会儿对于林凤琴技的评判有夸有讽，一波人夸她曲律曼柔，奏出琴声婉转。另一面又有人拿林凤出身做起文章，说她凭脸蛋做靡音媚人。
　　世人贪恋美丽，又嫉妒美丽，要摧毁又要拥有。

　　懂行的人都知道《广陵散》是古曲，本是贴合古琴作谱，全曲共四十五段。市面上连琴谱都寻不来，几乎相当于失传，如今还要改成柳琴弹奏，难度甚大。听是顾老爷推来的孩子，台下人都是卯足了劲儿要瞧这生面小子如何作弹。

　　闻掌声熄落，阿雏扶琴向台下来客鞠下一躬。见着顾老爷做出开始的手势，这回是真的独自于众前奏曲，阿雏沉气宽慰自己：无事，和寻常一样弹就好。
　　他放松背身，寻到舒服的姿态，偏颈定睛，拨下琴弦。第一段琴声缓缓而出，节奏稳健的指法一举抓人耳目，细碎的说笑与谈论逐渐淡去。待到正声与乱声的主调部分，柳琴声调顿然拔高，戈矛杀伐战斗气氛全数抖出。阿雏手中拨片上下蹿动，琴曲浑厚刚健，古朴凝重的韵味仿佛真将人带入“刺韩”氛围。
　　曲声动荡有情，缓急有韵。

　　阿雏合眼静听，耳窝唯剩曲律变调的交错，轻风贴面拂来，伴有春日正午的懒散气。和弦奏响最后一吟，余声悬梁而上，铺散满是听客的院落。
　　阿雏缓缓抬眸，入眼座下片片赞脸，掌声蜂拥紧跟。他一时呆滞忘却要谢台，见着远处陈顾青口型手势，“谢…谢…”

　　阿雏忙扶住琴柄，做一深躬，从侧面下台，琴交予候台的红丫头。沿廊向顾老爷那桌去，不到就看着小桐竖了拇指比在前胸，大声道：“哥！真棒！”
　　阿雏抿笑回应，眼神放在陈顾青身上，他与李飞之间空有位置。陈顾青挑眉露笑，阿雏见他与李飞贴耳说有两句，具体话听不见。

　　“我就说嘛，这手艺是又进步了，那最后两叠，听的我呀身子都发抖，感觉刀是要刺我的。”顾老爷是把自己比作韩王。
　　阿雏觉着话不吉祥，“顾爷爷，今儿是您寿辰，可不能这般讲。”
　　“人活一把岁数，还怕什么死不死的。”顾老爷先让阿雏落座，寿宴他忙上忙下，又接客又弹曲的，才能坐下吃上口热乎饭。

　　饭正吃着，一平头宽衣的男子前来，瞧来书卷气满身，此人正是这月才上任的“闻声”报社社长王腾升。他摘下头顶灰色礼帽，理过衣衫作揖，道：“顾伯，古稀之年可喜可喜，身体可还好啊？”再转身与陈夫人问好。

　　顾老爷与王腾升父亲是故交，但王腾升这人是自小与父亲不对付，十多岁时就甩了家独自去上海过日子，不到一年又回来。
　　王老爷于三年前病逝，仅剩这一独子。顾老爷与他答话，“好好好，刚还想找你聊话，但我这身子骨实在走不动。”
　　王腾升笑笑，“顾伯可不能这般讲，我是晚辈，自然要我先来会见您。”
　　顾老爷感叹，从前的老伙计只剩自己还在。看这满堂来来往往贺寿拜礼，一时不知是该庆幸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阿雏往口中添饭，余光撇见一双没见过的眼睛，他缓移视线过去，正好与王腾升对上。陈顾青也搁下筷子，他只知王腾升父亲是姥爷挚交，先开口道：“王叔是对方才的琴曲感兴趣？”
　　王腾升说：“是，《广陵散》失传已久，今儿有幸听一回实在难得，再看还是为十八岁的小家，指法厚劲稳健，真是佩服。”
　　顾老爷才记起王腾升身份，“腾升，忘跟你介绍，这孩子叫凤生，以后要是混出了名堂还得多凭你美言润笔。”

　　要说这世道的笔者，能做的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城里大小消息除却口耳相传就是墨印报纸。文字的事儿没法儿算账，纸笔便是全部活儿，事情登报卖出去，信不信都算给人心里摆了道谱。真不真的不重要，信的人多也就默认那是真相。舆论哗然连天转，今儿能信这个，明儿也能信那个。

　　“凤生？”王腾升狐疑。
　　他才入行那会儿，正逢林凤一曲《平沙洛雁》当红。闻声报社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散头小报，一年到尾报纸都卖不出几份，无奈老板为搏嘘头一转往日正向报道，命人编了则关于林凤的花事刊登，含沙射影地讲林凤是勾人心智的狐狸精，说她媚曲祸人，一颦一笑都只为与政客富商共赴榻上春风。结果此篇报道一出，一举盖过同期几家报刊销量。
　　自此，“闻声”报社的版务专用来报道各路名人耀角的花色新闻。谁要是不幸挨了边，都够人咂嘴说叨一辈子。

　　凤生这名字引人浮想，王腾升细声说道：“我记得二十年前有位红透南京的艺伎，也是柳琴绝佳，名为林凤。这到巧啊，二十年后是位凤生。”
　　其实林凤死于难产的事儿，作为行里人，王腾升不是不知道。若今儿这位真是林凤遗子，那以此唯要点的报刊定要大卖。

　　话出，桌上神情暗涩，一阵静默。

　　阿雏仰头喝下杯水，他不懂王腾升话意，只觉得那人黑眸如一汪死潭，透出无尽暗色。陈顾青侧脸看向阿雏，见他面色发灰。林凤始终是阿雏心头的一根刺，年年岁岁的堵在胸口。为宽慰他，随即自口袋掏出糖果放于阿雏手心，小声说道：“葡萄味儿。”

　　李飞看见砸嘴，心念：娘腿的，这好上的就是不一样，心情不好还有糖吃。

　　顾老爷摸不清他脾性，“昂，是巧。这孩子天赋
　　足够，这般难的曲子都能复原弹奏。”再转话锋，“腾升，你姆妈身体怎样？”
　　王腾升敛回目光，笑笑：“她身体还行。”
　　顾老爷牵着话头往别处引，本是念着王老爷面子于他发了请柬。王老爷在世时常讲儿子是个浑戾小子，顾老爷只见过他几面，没搭过话。今儿聊有几句发现这孩子眸里总隐约透出寒碜劲儿，盯久人都发慌。

　　还好再有来客拜贺，顾老爷才打发他走。阿雏下台后，又由戏班顶上，继续奏唱昆腔。
　　这唱得一曲《货郎担》，是陈夫人点的，只听台上旦生唱道：「哎呀我我只见黑暗暗天压云布，更那堪湿淋淋倾盆骤雨，早只见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知奔向何方所，又喜的潇潇洒洒断断续续呼呼噜噜阴云开处，又只见霍霍闪闪电光星炷，怎禁的潇潇瑟瑟的风，点点滴滴的雨，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早做了扑扑簌簌湿湿漉漉疏林人物，倒与他妆作了一幅昏昏惨惨潇湘水墨图。」

　　戏腔不落，台下掌声都轮过几回，阿雏也跟声鼓手。顾老爷拍拍阿雏肩膀，问他，“凤生，你刚才在台上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顾爷爷，我不知该如何讲？”
　　顾老爷看着他，“怎么想就怎么讲。”

　　阿雏点头，顿声继续说，“就好像别人捧着你，一声声的把你往天边的云上凑。我头回有这种感觉，心里觉得那些人是为我而来，不为别的就为听这一首曲子。”

　　顾老爷笑道：“对了，就是这种感觉。那是听客捧腕儿的感觉。”
　　倏地又把“腕儿”安在头上，阿雏不由心慌。急声道：“不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陈顾青在一旁笑道：“等着吧，这话儿传的可快了，你一句我一句准能把你传红了。”

　　小桐凑近李飞身侧问，“哥，红是什么意思。”
　　李飞搁下酒盅，解释道：“红就是以后会有好多人认识你哥哥，听他的名字，听他弹琴。”
　　小桐做出个惊讶表情，“哈？那会登报吗？”
　　李飞点点头，再抿酒说道：“红了后登报自然不是难事，刚才那王腾升就是‘闻声’报社的社长，说不定……”李飞自知话说多了，提筷夹粒油炸往嘴里添。

　　“你说他是‘闻声’报社社长？”陈顾青抓要点，侧身问李飞，“慢着，你个才从北平来的，我都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李飞咬碎口中花生，发现是颗坏的，口中一酸，“哎”一声撇头吐掉，“这花生黑心！”
　　小桐低头瞧，还真是黑心花生，取杯水给他，“哥喝水，漱口。”

　　顾老爷是定请柬名册那日才得消息，王腾升上任才半月，李飞昨日到的南京，竟知道他新任社长，这中间有事儿。于是旁敲侧击地问，“李飞，你昨天下午才到南京，晚上出趟门今早才回来，是去哪了？”

　　见桌上人都瞧他，李飞拿出酣醉模样，咧咧嘴，笑道：“姥爷，您还不知道我？我能去哪啊？”他看看小桐，“还有孩子在呢，我嫌臊，咱不说了。”
　　阿雏听出意思，顺话瞧瞧小桐，她今天出奇的没与自己坐，耷拉个脑袋手中转起桌布。
　　依言陈顾青信确，替他解围道：“哎呀，懂懂懂，我知道了。姥爷他就那副德行。”说笑开，“肯定是不知在哪张床上听来的，那上面传话可比我们快。”

　　顾老爷拍一把桌，愠声道：“你们两小子，真是到了要娶老婆的年纪，动不动就把那浑蛮话给我搬上桌讲。”将二人与阿雏作比，“要有凤生一半性子好，能少费多少口舌？”
　　一向文静气的陈夫人，在人前指陈顾青说道：“顾青，我看你是饭吃饱了，再胡讲蛮讲你现在就给我回学校去。”
　　李飞歪嘴一笑，隔过阿雏与陈顾青举杯，“来，我们俩浑蛮玩意儿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