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鸭子才挑干草吃》榕熹

36、求佛 佛，求您保

　　自门前路过几回，陈顾青也是头回进来。寺中僧者询问来意，“二位施主是要为何祈福？事业，健康平安，或是姻缘？”
　　陈顾青揽话，“或许都能一拜？”
　　僧者指路，笑答：“自是可以，您随这条甬道上去，沿路瞧到财神殿可祈事业。到了山顶，见着药师佛塔，可求平安。而塔下的观音殿，观音菩萨在此，是求姻缘。”

　　听罢，陈顾青与僧者谢别，带阿雏自山脚向上走。甬道全由石阶铺就，一路延伸至山顶，道旁栽植银杏，此时还未发芽，空留稀松枝干。

　　立春头日，祈福拜佛者不少。陈顾青与阿雏混于细碎人群，点香支于香炉。陈顾青全心扑于垫上叩拜，一日所求心愿全为阿雏：佛，求您保他，长岁万安。
　　阿雏接来香，想想还是别无所求，虔诚叩拜：日子如此一般过下便好。

　　秃冉的银杏树枝下，落日余晖倾洒，光色热烈，清风柔柔伴随烟火香。陈顾青从口袋拿出檀珠手串，“凤生，我头回做，你别嫌弃。”

　　阿雏手腕带着的物件由位不染尘埃的贵公子一丝一寸打磨，他吃惊哑语，半晌才问，“你做的？这是陈司令送的那块木头？”

　　陈顾青点头，拿来阿雏手腕看，檀木串珠滑耷在腕骨处，“我向姥爷借了余料开，没把握好尺寸，有些大。下次再为你做个好的。”

　　阿雏抬眸看他，说道：“我喜欢，很喜欢。”庙宇廊下斜影，一句含情话，“顾青，你好。”

　　陈顾青心口一滞，盯那双眼眸注神，眼底柔情如春水，波澜不声翻滚。眉目淡淡地说道：“顾青。我刚跟菩萨讲，希望日子一天天过。我真享受来顾宅的日子，是我自小最好的日子，每一天都好。我甚至贪心，哪怕有一天你不再与我好，我们分手，我还想继续在顾宅赖下去。”

　　“说什么胡话？”陈顾青声音拔高，拉来阿雏手捂住，“说多少回了我只与你好，我们要白头，要偕老。”
　　在凤春楼见惯了情爱纠葛，世上痴男怨女繁多，阿雏不觉自己能成为幸者，话吐不出口，“我……”

　　陈顾青从廊下起，蹲身自下俯他，柔情说道：“凤生，答应我。就像你说的，陪我继续让我与你好下去。”
　　他诚恳问道：“好吗？”
　　暮色四合，木鱼禅声静敲。
　　阿雏面朝顾青抬眸，欲言又止，再答道：“好。”

　　曼姨念得立春是阿雏生辰。上回拉着位姘头买下块黄铜怀表，说是自己喜欢，实则是想送给阿雏。她一个褪去年华的女人，能从人手中挣一份算一份。

　　陈顾青将车停于后巷，下车为阿雏开门，“去吧，我等你。”
　　阿雏点头，面色平和。
　　几位旧姘头不来，曼姨也空闲。眼下她正描眉，听得敲门，扬声道：“没锁，进吧。”

　　这几日曼姨心情大好，老鸨那浑东西就快死了。要说人命无常，也就是下个楼的功夫，老鸨跌跤，从二楼摔下去，摔得骨头架子都要散开。

　　眉画半截不能撒手，阿雏也不扰她，静步走过去。见着镜中柳眉女人，抿唇甜笑，“又漂亮了。”
　　曼姨草草描好，搁下笔，转身反话道：“上回说不让你来，怎么又来了？这大个小伙天天往窑里跑算什么？”

　　“我就要往窑里跑，窑里有南京最美的女人。”阿雏问，“看我姆妈有什么错？”
　　曼姨才刷好的睫毛，怕花妆硬忍话，说道：“看是去顾宅吃了不少糖，嘴甜成个什么样？”
　　阿雏蹲身好俯视她，手指拆解湖边买来的玉带糕，揭下片，“尝尝，才蒸好的。拿到手还是热的。”

　　曼姨瞧见包装字样，问道：“去玄武湖了？”
　　“去了，桂花的没了，只剩红绿丝和豆沙的。”阿雏替她片片揭好再装回盒里，“记得一片片吃，不然又一下吃多，还要怨店家做的厚。”

　　曼姨点头，口中含一片讲，“老妈妈要死了。”
　　“死…？”阿滩吃惊，“上回来她不还好？这年都没过完怎就快死了？”
　　“她自二楼摔下去，送去医院医生说腿和胳膊都断了，得做手术。她嫌贵又从医院搬出来，请了个郎中来看，那郎中也说人不行了，就这两天的事。”

　　曼姨没等来阿雏悦色，问他，“怎么？不高兴？”
　　“没…不，我不知道。”阿雏垂眼，他是恨她，也有过要她死的念头。但消息突然，听着她要死了，阿雏心头滋味混杂。

　　曼姨再摘片玉带糕，不疾不徐地说：“她呀，没做过好人。但只一回，就是眼皮下还算容得下你，能许我把你带回来，虽说不是什么好地界，至少比要饭流浪强。”
　　久蹲腿麻，阿雏捉桌腿起身，换到另侧椅子，“那你呢？以后还待在这儿？”

　　“自然，我做窑姐半辈子，不继续呆在这儿还能上哪？好不容易熬到她要死了，我才不走。这几天跟她身边问候的也就我。”曼姨自木匣中取出印章，“看，她把这东西都给了我。”

　　阿雏手掂量一下，不沉，但盖一戳能压人一生。他将印章缓缓放下，劝道：“曼姨，要不走吧，不待这儿了。”
　　曼姨不接话，转身拉开抽屉，掂来铜制怀表。她每日用手帕擦，每日较准时间，生怕这玩意儿不准或是坏了。但每回打开那指针都不慌不忙地一圈圈转，跟才买时一样。
　　“凤生，你十八了。眼瞧我都快四十，除开这地方我哪都去不了。”她轻叹一声，“也算要熬出头了，我走这事儿以后不准再提。”

　　话锋一转，曼姨盯着阿雏胸前的檀木手串问道：“哪来的？”

　　本是要带手上，奈何手串尺寸过大，挂上手腕就向下滑。于是陈顾青就瞅准阿雏胸前的襟扣，春日多风刚好拿来做压襟用。
　　“顾老爷给的？”曼姨瞧不出这东西好在哪，但一味觉得是贵重物件，“还是说…陈家少爷给的？”
　　阿雏眉头微颤，没挤出话。
　　瞧他哑然，曼姨心头有答案，“真是陈家少爷？”
　　阿雏只得点头，补道：“今儿生辰，他送的。”

　　“那今儿你来怎来的？也是他送的？”曼姨细想，“你们刚去了哪？玄武湖，就你们两个？”
　　阿雏一贯懒于撒谎，便将实情道出，“曼姨，我俩好了。”

　　曼姨迟疑，“好…好了？是、是怎么个好法？”
　　阿雏概括道：“就是人说的恋爱，彼此喜欢的好法。”

　　曼姨回过劲儿，从前遇上就觉着两人眼神不对，陈家小子还不时送东西来。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进了女人窝不找窑姐，偏往阿雏屋头钻。
　　是不对，不光不对，是就这一门理能说通。
　　缕清事码，她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谁先说的？”

　　“刘老板闹事那晚，话赶话就赶到了那儿，他说喜欢我要与我好，听他说完我才发现自己也喜欢他。”阿雏说，“但我搬去顾宅确实是顾老爷意思，加上那天遇上闹事……我是真喜欢他，不图别的。”

　　话撞曼姨心口，她最怕阿雏什么都不图。人有图的还能有条后路，要真只一门心思的扑在人心上，日后少不了苦吃。何况阿雏还是男人。她不信陈家那样显赫的人家，能没给儿子许有一门亲事。

　　“他跟你承诺过事？”
　　阿雏不懂，“什么意思？”
　　“就什么情呀爱呀什么的，不会娶别人，要跟你共白头到老这一类的。”
　　阿雏如实答话，“说过。”

　　“富贵公子最爱来这一套，都是先空口讲一堆白话，最后把人抛了，弃了，自己娶一房新老婆。凤生，他是没经过事的爷，爱一个换一个日子也能对付下去。那你呢？他是跟你这般说的，他家里怎么说？他家里能允了他与你好？”

　　阿雏不怕挨骂，脱口那刻他就想到结果，但不是如此。颤声问道：“您不怪我喜欢男人？”

　　曼姨笑笑，操一口江南语调，对阿雏说道：“傻小子，你以为曼姨什么没听过？我这待得什么地方？凤春楼好不啦，那男人喝过酒，酒话说什么的没有？不就是喜欢个男人，我们又没有杀人放火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怪你干什么的哇。”

　　她不管阿雏喜欢谁或是爱了谁，她只怕流言四起畏人，怕阿雏吃亏。林凤死了，尝够了那情爱磨人的滋味，一丝丝腻死的。

　　阿雏投来怀抱，揽住姆妈，“曼姨，您是世上最好的姆妈。”
　　曼姨经揉阿雏后背，还是开口：“凤生，你记住一点。别像你姆妈一样犯傻，别爱太满，最后亏着自己。”

　　阿雏在她怀里轻颤点头，熟悉的桂花香气幽然汇于心口，他用手臂想抱的更紧些，类似婴孩撒嗲的姿势，“曼姨，我再为您上层口脂好么？”
　　方才用过玉带糕，唇上口脂吃进不少。曼姨端直身子，伸手取来上回阿雏搁下的口脂，眼神示意他接过。阿雏用唇刷轻蘸，薄薄铺就一层，靓丽的茜红色浸染唇瓣。
　　镜中女人尽生美丽面容，落入红尘嚣嚣，少女容颜不见。

　　阿雏自巷口走出，陈顾青迅速下车拨开车门，看他心情尚佳，“走吧，晚上可是备了不少菜，就等着给你过一次生辰。”再瞥见胸口怀表，“曼姨给的？”
　　阿雏点头，合上车门，目视前侧，“我与她讲了。”
　　“讲…？”你是说我俩的事？”陈顾青莫名紧张，像等候公婆答话，不由手心鼓一窝汗，“怎么说？什么反应？”

　　阿雏侧头看他，捡要点说，“她不怪我喜欢男人。”
　　“还有呢？没别的？”陈顾青追问，一时没发现后侧来车，“不能只说这些吧？”
　　阿雏手指后视镜，以示陈顾青挪车，编话逗他，“说了，说家里定是给你安排了老婆。”

　　“啊？”陈顾青吓得张大嘴，连连解释，“虽然曼姨算我岳母娘，但也不能什么帽子都给姑爷扣吧。”
　　他说软话，“之前见都是副要把我扒皮的样子。既然不怪，那下回我可要提礼给她送去。”

　　身后轿车按响喇叭。陈顾青手伸窗外，打一个明了的手势，松过手刹，对阿雏说道：“好老婆，你可要跟我岳母娘多讲些好话，求她疼惜姑爷。”
　　阿雏合眼回想曼姨叮咛，慢声一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