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阿雏 那晚初夜, ...
-
入伍期满,陈顾青与三位同期入伍生随父亲麾下张副官参与郊周的剿匪行动。南京城郊外,拿下散匪共48人,隔日晚被统一遣回关入老虎桥监狱。
返城休整后,为庆贺初次实战,陈顾青被同期三人强拉至南京顶尖花酒地:凤春楼。
隔不远陈顾青听得楼中阵阵喧闹,女人掐嗓谄媚,琵琶,胡琴,还有把玩空竹的嗡响。
门庭下两名娼|妓扭腰行来,只使了眼神便勾上与陈顾青随行的同期。陈顾青心生抗拒,退居三人身后。娼|妓瞧此人眼神冷冽,加之军装在身,不便多缠。
遂轻扬手绢,打下个媚眼,“爷,再来啊。”
值此凤春楼为街上最亮一座,外周黄包车不时停歇,各路男人纷纷在此下塌。见有寡者行路,车夫机灵赶问道:“爷,您上哪?我送您。”
时间尚早,陈顾青拒绝道:“不用。”
他沿凤春楼阁下的巷子走,此巷染得凤春楼靡光,较剩余巷子亮堂几分。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陈顾青所见非也,于此番行路撅胯扭腰的女人,他丝毫未有兴致。尤其方才两位,粉脂不知扑下几层,满身劣价香膏还混了烟气,熏得人直想捂住鼻息。
前些天连住下了场雨,冬日雨后湿冷,石板间积下水总得等上个晴天才可干透。这凤春楼当真场面,前后基本包揽整条巷子。
行至更深时,几声喊闹。
陈顾青停了步子,细听不同于楼里嘻闹,更似嚷喊。再往前便是凤春楼的后墙。
拐角巷子通进去,借灯光陈顾青正见三两混混将墙角圈起,拱腰呵骂。里面压了人,眼见一脚要顶上去。
境况如此,陈顾青静声跨跑两步,只用腿上功夫,击上要落腿那人的腰间。
那人踉跄着叫喊一声,剩下几人随着转身。
“你!他娘……”
话没说完,打头者哑声下去,瞧着眼前军装磕绊,“军…军爷……”慌忙解释,“我、我们只是跟他玩玩…是,是吧?”
其余者附和,连道:“我,我们跟阿雏的关系,好的,好的很。”
“阿雏?”陈顾青朝角落望去一眼,灯影昏黄,确有一人蜷在角落。他走上前,那几人忙退开路朝后闪,“爷,军爷,那没、没事,我们先走了。”
“滚!”
陈顾青蹲下身,细声道:“他们走了。”
角落那位将埋进膝盖的脸抬起,“多谢您。”
雏字涩口,却也实在忆不起还有第二个同音字。
陈顾青疑道:“你,叫阿雏?”
“是,军爷。”阿雏回道:“就是您想的那个雏。”
“多谢您。”他又讲。
陈顾青觉着扭捏,算自己多嘴,遂茬开话眼,“你住哪?我送你。”
阿雏撑墙起身,“爷,住这儿。”
他两腿落伤,刚直了腰,膝盖打弯,差些摔倒。幸陈顾青即时搀扶。
“我搀你上去。”,他心觉要弥补多嘴,“慢些。”
花酒之地应不缺男子喊堂,但瞧他打扮也不似小厮模样,陈顾青不解这样一副面孔为何会住在此地。
后巷至四楼,路上不乏嗔痴男人跌进窑姐胸|脯,酒气胡话缠身。阿雏不重,半身压在陈顾青身上,他也不觉多少重量。
阿雏道: “最后一间。”
推了门,屋明显小于同层几间,一眼便能览全。
窗户一扇,上下开合。一张旧制木床,一架补了半腿的四角方桌和两把椅子。其余是衣服架子和木箱叠摞在角落。入眼标志物独有一把精巧柳琴。
陈顾青扶人在床边坐下。
电灯惨暗,阿雏道:“爷,那儿的煤油灯您点一盏。”
陈顾青将灯举去,放在塌边。
搀扶时他估摸阿雏的个子较自己矮上一头,如今贴近,面庞也看清。这人眉骨平滑却生的鼻梁娇俏。眼尾圆润向下走,上唇微薄于下唇瓣,只是嘴角有些伤了,隐隐透着血丝来。灯光如此,他脸颊一半在光,另半面覆着阴影,皮相温婉,却不乏男子俊朗。
是个美男坯子。
阿雏扯了笑容问道:“爷,您什么名字?”
陈顾青答,“陈顾青。”,继续道:“看样子我应没比你长几岁。叫爷别扭。”
阿雏询,“您多大?”
陈顾青身子后倾,“民国5年,将20。”他问,“你呢?”
阿雏道:“比您小些,虚岁18。”
“那我叫您先生?或是兄长称哥?”
“顾青就好。”陈顾青讲,
“好。”
陈顾青没耐住性子,开口道:“你…只有这一个名字?”
阿雏摇头道:“林凤生,全名。”
“那,他们怎么都叫你…?”话没说完,
“自小便这般叫了,叫的多也就听习惯了。”
讲来阿雏身世不像俗事,倒像戏本写的。林凤是南京红了天的艺|伎,偏偏在盛期自则了卖身的出路,拿了钱也不走,由此艺伎变艺|妓,人见都要啐一口。
阿雏似观摩他事,压了嗓子缓道:“她初夜被外地走货的富商拍下。一晚后有了我,三月大时才发现,仍是瞒着老|鸨接客拉琴。肚子大到遮不住时搬了客栈住着,没钱就挪去便宜的租间。怀我时她胃口大,但越吃越瘦。生下来,瞧了我一眼就走了。”
她是林凤,我是林凤生,那晚初夜,我被叫阿雏。
头眼见陈顾青,阿雏就觉他定是大户家的公子。行为做事有气魄,谈话体面有礼,易让人生亲近。情绪一时没托住,也就索性把事都交代了去,不过都是些被人传过的话。
阿雏道:“我被曼姨带回来养着,姆妈不在,她顶上了头牌的位置。待我很好。”
“用她的月钱换我的一口奶吃。”
陈顾青心里无奈,真像听戏里故事似的,稍稍一愣,“所以你从小就长在这地方?”
阿雏淡道:“嗯,从小就长在这儿。”
再道:“窑里长大。”
陈顾青看他脸色像陈述未相干的人,没掺感情,瞧着也没难过的痕迹。只是平静讲述关于阿雏名字的由来,和一个名叫林凤的艺妓。
只有谈到林凤离世的片刻,陈顾青才短暂瞥见阿雏眼睛浮了泪光,又快速被压下去。
他想讲些宽慰的话又落进肚子里。
未交语的空档,陈顾青心想疑问:阿雏是如何长大。
阿雏眼睛漂亮,没哭没委屈便水莹莹的,像上了层釉彩。
“凤生。”
“嗯…嗯?”
头回听得生人温柔称呼,阿雏看着唤他的人道:“怎,怎么了?”
陈顾青顿了顿,道:“没事,你柳琴弹的不错?”
“嗯,还算不错。”
他心生怜悯,拿来阿雏的手看,语调酸楚,“好多茧子,还有冻疮。”
阿雏没将手抽回来,停半晌道:“老妈妈让我在幕后弹曲,她要我替姆妈还债。”
“我知道。”阿雏低下头,“捧出个红的难,姆妈死了,她算是折了不少钱。”
陈顾青松了手,放下时重茧在手背滑过一遭。姜黄的暗色贴于一双本应白皙的手,指根是发紫的冻疮。
陈顾青手上也落有薄茧,是常年练功加之握上一年枪柄留所得,但相比阿雏仍差些。他在柳琴前驻脚,“凤生,我想听一次。
阿雏抿起嘴角,腿部胀痛还在,“好,爷。”
陈顾青握着琴柄将琴递去,他道:“方讲了,叫我顾青。”
阿雏生涩应下,“顾青。”
“顾青想听什么?”
提了这茬,陈顾青才见阿雏脸上有了悦色。
“你喜欢哪首?”陈顾青问,
阿雏嘴角微微袒露,“我最喜欢《月夜》。”
陈顾青答道:“就《月夜》。”
阿雏身子打直,铺了枕垫将琴架在腿上。落茧的左手按弦,另一支随曲律变化拨起弦索。他说听琴要稍靠后些,这屋里贴窗的位置最好。
人说柳琴要配曲唱着才好听,陈顾青不然,自小习惯刀枪的他反而倾向听单曲。他应阿雏的话贴窗站,外向街道依旧嚷闹,楼内仍不时有女人的娇媚喘息。
唯有阿雏,缓缓弹出一首稳静的曲子。同曲一般,面庞被逐渐高升的月色染亮。
曲刚落,房门被敲开,小姑娘慌张跑来,“哥,老妈妈找你,要我喊你弹曲去。”
“现在?”阿雏问,
小姑娘喘声道:“对,她要我快叫你下去。”
阿雏将手中柳琴放下,扶床站起,“好……”
“别。”陈顾青抢上话,撑了胳膊将阿雏按下去,“腿都伤了。”
姑娘趴来看,焦声道:“哥,腿…?”
阿雏讲无事,最后与她说:“小桐,哥的朋友,姓陈。”
“陈哥哥好”小桐屈身,抬眼道:“哥,老妈妈催我叫你。”
陈顾青点头,问道:“你还有个妹妹?”
“日后再同你讲。”阿雏再起身,忍了酸痛迈出一个步子。
陈顾青察觉无用,遂将手搭上搀扶,“我扶你。”
小桐将琴拿着,引在前面,于一楼台布后拉来一把凳子,“哥。”
阿雏缓慢坐下,小桐拿来枕垫放于他的腿面。
“哥,我去跟老妈妈说。”
“好。”
趁此空档,阿雏道:“顾青,要开曲了。”
念他名时阿雏仍觉涩口,与这般的人平等对称,新鲜也不体面。
阿雏看着陈顾青身上的泥渍,道:“有了空将衣服拿来,我替你洗。”
“害你衣服脏了。”阿雏说,“本想你脱下换我的衣服走,细又想我的那些…还是算了。”
“用不得,拿回去自然会有人洗。”
话落陈顾青才觉后悔,见阿雏失然的眼睛,心察此是他为今晚之事所做的回补。
于是收回话,答应,“好,我有空送你。”
阿雏扬起头,“顾青。”
“嗯?”
阿雏道:“回见。”
“回见?”陈顾青没想走,指了方向道:“那换我去台前听?”
阿雏摇头道:“那些人点的曲子吵还闹,不惹人喜欢。”
“我下次弹给你。”阿雏讲,“顾青,从后门走,前门免不了要有姑娘缠身。”
陈顾青应下话,走的渐远些,也无了那嬉闹声,碰上辆黄包车便搭上。
“爷,您去哪?”
“陈公馆。”
“好嘞!爷您坐好喽!”